质疑维基百科

尼古拉斯·卡尔（Nicholas Carr）¶

2005至2007年维基百科声名鹊起期间，美国作家尼古拉斯·卡尔在自己的博客 Rough Type 上，围绕这部百科全书写了大量批评文章。卡尔关注的是，维基百科的公众形象与其网站内容、方针及管理结构的现实之间所存在的张力。这里选录了他在那一时期发表的五篇博文，按原貌重印。唯一的修改是格式调整，以与《批判视点》全书保持一致。¶

维基百科之死

2006年5月24日¶

维基百科，这部“人人皆可编辑”的百科全书，是出版“民主化”的一个不错的实验，但它并没有真正成功。维基百科死了。它像理想主义的纯粹产物一贯死去的那样，缓慢、安静，并且大体上秘密地，经由妥协的腐蚀过程而死。¶

曾经有一段时间，确实几乎任何人都能编辑维基百科上的几乎任何内容。但正如 eWeek 的史蒂文·沃恩-尼科尔斯（Steven Vaughan-Nichols）最近所说，“维基百科已经很久不是一个真正的‘wiki’了，任何人都可以撰写和编辑的那种”。^[1] 几个月前，这部自由百科全书的内容质量与可靠性引发争议之后，维基百科的当权者——其“管理员”——放弃了这部作品建立之初作为“终极‘开放’格式”的理想，^[2] 收紧了编辑限制。^[3] 除了禁止一些贡献者使用网站，管理员还以标准的奥威尔式做派，通过了一项他们所谓“半保护”的“正式方针”，防止“破坏者”（又称人类）搞乱他们开放的百科全书。以下是他们对这项方针的解释：¶

对一个页面实行半保护，会阻止未注册编辑者和账号非常新的编辑者编辑该页。“非常新”目前定义为4天。管理员可以为应对破坏，或阻止使用动态 IP 的被封禁用户编辑页面，而临时对页面实行半保护。

半保护通常不应当在破坏尚未发生之前，纯粹作为防范破坏威胁或可能性的预防措施，例如某些页面因时事或被高流量网站链接而突然受到高度关注时。如果只有一两个使用固定 IP 的破坏者攻击某页，封禁破坏者可能比半保护更合适。它也不是处理常规内容争议的恰当办法，因为它可能限制某些编辑者，而不限制另一些。不过，某些有破坏及其他问题历史的页面，可以被预先、持续地半保护。^[4]

理想总是在凝滞的官僚文句中断气。这使行凶者与杀戮保持距离。¶

结局在上周五到来。那天，维基百科创始人吉米·威尔士提议：“取消半保护条目必须向一般公众声明自己受到半保护的要求。”^[5] 你看，“一般公众”如今已成为一个实体，与真正控制维基百科创作的人分离开来、截然不同。正如沃恩-尼科尔斯所说：“那么，维基百科与传统编辑的出版物，到底有什么区别？”¶

维基百科曾经是、而且继续是民主“公民”媒体美丽新世界的招牌：在那里，质量从群体无数贡献中自然“涌现”。鉴于此，值得长篇引用威尔士为维基百科写下的这篇墓志铭：¶

半保护在许多情况下看来非常成功。我认为，应当在几个关键方面，谨慎地扩展它。

1. 看起来，像 [[George W. Bush]] 这样关注度极高的条目，注定将一直或几乎一直处于半保护。我支持任何愿意承担守护责任的人，继续偶尔进行实验〔原文“occassional experimention”有拼写错误〕；但在我看来，我们很可能会让这类条目几乎持续地受到半保护。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当前的模板就会误导读者、使他们害怕并分散注意力。我提议取消半保护条目必须向一般公众声明这一状态的要求。当然，它们可以按需要归类，使有兴趣确保条目没有被过度半保护的编辑者能够这样做；但在我看来，以如此令人困惑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这件事，几乎没有什么好处。

2. 许多稍有名气却具有争议的人物的小型传记条目，都受到强推 POV［观点］的挑衅，包括破坏；在这类情况下，似乎没有足够多的人把它们列在个人监视列表中，以达到我们希望的巡查程度。半保护至少能够消除我们如此频繁看到的那些路过捣乱的无稽内容。

这里的基本想法是，半保护已证明是一种有价值的工具，得到非常广泛的社群支持；随机破坏少了，好编辑者就有更多时间处理严肃问题。对于任何真想以成熟、NPOV［中立观点］、负责任的方式加入对话的人而言，编辑门槛仍然很低，因此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阻止我们扩大一些使用。^[6]

过去，我们承诺开放民主；现在，我们承诺“确保条目没有被过度半保护”。过去，我们有一个公社；现在，我们有一个由“好编辑者”“巡查”的封闭社区。所以，让我们停一停，为旧维基百科、真正的维基百科掉一滴眼泪吧。安息吧，亲爱的孩子。现在，破坏者终于碰不到你了。¶

现在，让我们埋葬这个神话

2006年5月25日¶

既然我们已经（不是吗？）接受了真正维基百科的死亡^[7]——即使真正的维基百科从来只存在于我们的幻想中——也许我们可以接着，把维基百科的伟大神话一劳永逸地埋葬。¶

这个神话始于彻底开放的观念：维基百科是广大众人以其未经修饰的全部光彩创造的产物。维基百科将自己描述为“人人皆可编辑的自由百科全书”，正概括了这个神话。如今我们知道，这从来就不完全真实。按共同创始人吉米·威尔士的说法，始终存在过滤机制，限制某些人编辑某些条目的能力。这些机制随时间不断扩展、收紧。在维基百科早期，这部百科全书要求贡献者保持“中立观点”；但正如维基百科的官方历史所记述，^[8]“除此之外，最初几乎没有规则”。此后，随着这部百科全书形成事实上的官僚结构，规则不断繁殖。¶

然而，维基百科彻底开放的神话仍持续兴盛，无数印刷或线上文章，反复重述这一笼统断言：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编辑维基百科上的任何内容。如今，人们普遍相信，维基百科真的是一部“人人皆可编辑”、不受限制的百科全书。威尔士本人在一些公开评论中，也许无意地略去了维基百科的控制机制，从而助长了这一神话的传播。例如，去年6月接受 CIO Insight 采访时，他说：“维基把一切都完全开放地留给用户决定。人们不必获准，才去做一些有用的事。［……］我们让一般公众中的每个人都可以编辑维基百科。”^[9] 如果你在 Google 搜索“openness”（开放性），会发现第一个结果就是维基百科对此词的条目；这篇条目在结尾自我指涉地说：“维基百科及其相关网站，是网络环境中开放性的例子。”^[10]¶

许多著名评论者抓住了这一主题，进一步膨胀和传播“完全开放”的神话。麻省理工学院《技术评论》（Technology Review）在2005年的一篇文章中，提供了维基百科的一种典型描述，称“任何人都可以即时发布或编辑任何条目”。^[11] 米奇·卡普尔（Mitch Kapor）是维基百科最善于雄辩的支持者之一；他经常以赞美口吻，谈及维基百科那种据说毫无羁绊的开放性。例如，他去年11月在伯克利演讲时说：“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时候编辑任何条目。这不仅大致属实，而且字面上就是真的，这是最令人惊异的事情之一。”^[12] 斯图尔特·布兰德（Stewart Brand）描述吉米·威尔士2006年4月14日的一场演讲时，赞扬了维基百科“对参与者完全开放，特别是对新来者”，并说“问题完全是在事后才处理”。^[13] 注意这里的修辞，很说明问题：“完全开放”“字面上就是真的”“完全开放”“完全在事后”。也请注意：没有一句是准确的。¶

惭愧地说，我自己也相信了这个神话。昨天撰写维基百科的安魂曲时，我最初写的是：“曾经有一段时间，确实任何人都能编辑维基百科上的任何内容。”不，事实证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期。它从最初就是一个神话。¶

但“开放性”只是维基百科这座神话冰山露出的最尖端。更大的神话，是维基百科乃集体智能——或用流行说法，“群体智慧”——的流露。在这种看法中，维基百科的结构完全扁平、没有等级。它是一个纯粹平等主义的集体，没有任何官僚体系，甚至没有任何管理。没有权威。卡普尔这样说：¶

人们假定，如果一件事要做得好，就必须有人负责。我喜欢跟不了解维基百科的人谈论它，因为这能帮助人们发现自己根深蒂固、未经审视的信念：权威是一切运作良好的社会系统的必要组成部分。我在六十年代长大，对权威多少有些意见；所以我喜欢这一点，因为它是个极好的反例。它不再只是理论。从传统意义上说，没有人在掌舵。^[14]

几周前，《时代》杂志把吉米·威尔士列为“塑造我们世界的一百人”之一，这个神话便一跃进入主流媒体的核心地带。威尔士的人物简介，以一段异想天开结束：¶

如今，威尔士被誉为互联网所推动的平等主义的倡导者。［……］所有人都预测，［维基百科的］乌合之众统治会带来混乱。结果，它却带来了一种可能成为21世纪最强大产业模式的东西：同侪生产。维基百科证明了它行得通，而吉米·威尔士就是它的先知。^[15]

维基百科的“乌合之众统治”没有导致混乱，是因为维基百科根本没有“乌合之众统治”。维基百科有法律，用上好的官僚腔写下；它有管理员等级体系，也有威尔士所谓的“好编辑者”，来“巡查”网站。丹尼尔·平克（Daniel Pink）在2003年的一篇《连线》（Wired）文章中，这样描述维基百科那远非乌合之众的“权力金字塔”：^[16]¶

底层是匿名贡献者，他们做少量编辑，只凭 IP 地址被识别。下一层是遍布全球、数目众多的维基百科注册用户。［……］一些最投入的用户，试图进入下一层——管理员。维基百科的400名管理员［……］可以删除条目、保护页面、封禁 IP 地址。在这个群体之上，是可以任命管理员的行政员。特权最多的行政员是监管员。监管员之上是开发者，57名超级精英，可以直接更改维基百科软件和数据库。此外，还有一个仲裁委员会，受理争端并可封禁不良用户。在最顶端的是威尔士，他的权力远远超出任何普通维基人的范围。^[17]

如我过去所说，维基百科是一项惊人成就，具有相当大的优点，也具有相当大的弱点。但它已经被一件神话外衣包裹，而许多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似乎执意要让这件外衣永存。维基百科不是平等主义集体。它不是乌合之众统治的例子。它不是集体智能的表达。它不是一个涌现系统。事实上，作为组织的维基百科，最有趣的地方也许在于：当它追求达到《大英百科全书》质量的目标时，它如何逐渐演变为更传统的编辑结构，甚至企业结构。若要看清维基百科是什么、不是什么，以及它对未来内容创作的组织和经济意味着什么，我们就必须埋葬维基百科神话。¶

涌现的官僚体系

2006年7月10日¶

我们是一个多么令人失望的物种。把我们放进一处原初天堂，我们就会创造出巨大的蜂巢状官僚机构、广阔如荆棘地的规章制度、装满制定政策之政客的华丽政治局，以及最重要的，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摆脱了历史，摆脱了距离，甚至摆脱了自己可怜的身体，我们却只是在泥潭里挖更深的坑。我们辜负了自己的期待。¶

看看维基百科。对我们中的一些人来说，这部受欢迎的线上百科全书，作为涌现官僚体系的实验，已经比作为涌现内容的实验更有趣。Slashdot^[18] 今天指向德克·里勒（Dirk Riehle）对三位资深维基人的精彩访谈：安杰拉·比斯利（Angela Beesley）、伊丽莎白·“Elian”·鲍尔（Elisabeth “Elian” Bauer），以及 Kizu Naoko。^[19] 她们描述了维基百科日益复杂的治理结构，从不断扩增的等级角色，到“职业路径”，到监管委员会与程序，再到艰涩的内容模板。我们了解到，对于最投入的维基人而言，操作官僚体系本身往往就成了奖赏：“随着时间推移，创建的条目越来越少似乎相当普遍，因为人们陷入政治和讨论，而不是编辑。”¶

我们也了解到，管理条目删除的规则，如今占据了“37个页面外加20个子分类”。任何仍把维基百科当作去中心化大众主义集体的人，都会从这场访谈中受到特别的启发。维基百科开始有点像革命后的布尔什维克苏维埃，由一个难以理解的中央权力结构，控制一大批劳动者。¶

观察这些劳动者在面对支配全局的迷宫般官僚体系时，会如何回应，将是一件有趣的事。他们会继续贡献，还是会疏离并放弃这个项目？正如安杰拉·比斯利所说：“［维基百科］最大的挑战，是维持让我们成为今天这样的人和事物的东西：可以开放编辑的传统维基模式。”Kizu Naoko 将“缺乏参与”单独列为项目的主要威胁：“我们需要回到首要的挑战：保持维基的开放性，使人们能够容易地加入。”维基百科的命运——也许包括线上生产的一般“参与式”或“开源”组织模式的命运——似乎取决于开放性与官僚体系之间的张力将如何展开。¶

访谈中有一段话，特别引起了我个人的兴趣。前些时候，我提出了“维基定律”：“随着贡献者人数增加，输出质量下降。”^[20] 当时，我受到维基社群领袖的严厉批评，其中包括维基百科创始人吉米·威尔士，以及维基创业者罗斯·梅菲尔德（Ross Mayfield）；他们认为事实正好相反——一篇条目吸引的贡献者越多，质量越高。所以，看到受访者证实了我的维基定律，我感到欣慰：¶

德克·里勒：那么，“集体智能”或“集体智慧”的论点呢？也就是说，只要作者足够多，条目的质量通常就会提高？这对维基百科成立吗？

伊丽莎白·“Elian”·鲍尔：不，并不成立。最好的条目，通常由一位或几位具备主题专业知识的作者写成。在这方面，维基百科与传统百科全书没有不同。

Kizu Naoko：Elian 说得对。

这不就明白了：专家重要。而且，他们比“社群”更重要。的确，“一位或几位具备专业知识的作者”，会胜过所谓群体智慧。¶

删除派、收录派与妄想派

2006年9月5日¶

尤吉·贝拉（Yogi Berra）说过：“到了岔路口，就走它。”维基百科已经到了岔路口，应当听听贝拉的忠告。¶

管理这部广受欢迎的线上百科全书如何运作的规则，由其贡献者社群——所谓维基人——通过争论与建立共识的过程来制定。但社群已经开始分裂为两个交战阵营，对于维基百科的身份与目的抱持相反的哲学。一边是删除派，另一边是收录派。两者之间不是中间地带，而是无人地带。正如一位维基百科观察者最近所说：“收录派与删除派的争论，与堕胎、枪支管制或死刑的争论一样坚定而激烈。”^[21]¶

收录主义的追随者认为，这部百科全书的广度不应受到限制：维基百科应当包括任何贡献者想提交的任何条目。关于小镇小学的条目，并不比关于斯坦福大学的条目更不值得收录。相比之下，删除主义的支持者主张剔除他们认为琐碎，或以其他方式不适合严肃百科全书的条目。百科全书自身这样描述两个阵营：¶

删除主义是一些维基人持有的一种哲学，主张百科全书在接受条目、模板或其他页面时，应采用清楚且相对严格的标准。广泛认同这种哲学的维基人，更可能要求移除或删除他们认为不符合这些标准的条目。反过来，那些认为维基百科几乎对任何主题的条目都应留有位置，而且阻止条目进入的标准应该很少、甚至没有的维基人，则被称为认同收录主义。^[22]

存在一个“收录派维基人协会”，^[23] 目前有207名成员。他们的口号是“维基百科不是纸张”。由于百科全书的体量没有物理限制，他们看不出为什么要限制条目数量。他们说，让我们集中精力把每篇条目做得尽可能好，而不是挑选哪些该留、哪些该删。也存在一个“删除派维基人协会”，^[24] 目前有144名成员。他们也有自己的口号：“维基百科不是垃圾场。”在他们看来，维基百科需要被视作整体，而不只是一大堆离散条目的集合。他们认为，删除条目对于提高整体作品的质量至关重要。¶

对收录派而言，维基百科本质上是一个维基。它是一种全新知识汇集形式的例子，一种不受过去实践束缚的形式。对删除派而言，维基百科本质上是一部百科全书。它是一种既有知识汇集形式的例子（尽管有新的生产和分发模式），具有值得尊重的传统。删除派与收录派的分裂，因此体现了维基百科始终内含的身份危机。从一开始，维基百科就追求两个相互冲突的目标：成为人人皆可编辑的开放百科全书，并成为像最优秀印刷百科全书一样好的严肃百科全书。在维基百科诞生最初几年，当它主要被视为新奇事物时，这两个目标之间的张力很容易被忽视。没有人真的在乎。但随着维基百科越来越受欢迎——也随着人们开始对它提出更高质量要求——这种张力已经达到断裂点。收录派对开放的渴望、删除派对严肃性的渴望，都是值得追求的目标。然而，正如两大阵营截然相反的使命所揭示，它们也是相互排斥的目标。你不可能同时既是删除派，又是收录派。¶

在更深的层面，删除派与收录派的分裂，也是我们时代根本认识论危机的又一个例子：绝对主义者与相对主义者之间的斗争。删除派是绝对主义者。他们相信，有些主题就是比其他主题更重要，不同种类的知识之间可以、也应该作出绝对区分。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比乔治·杰森（George Jetson）更重要。收录派是相对主义者。他们相信，没有任何主题天生比其他主题更重要。一切都取决于语境。对某些人来说，约翰·弥尔顿比乔治·杰森更重要；但对另一些人，乔治·杰森会更重要。没有绝对，一切都是相对的。¶

收录派与删除派之间的张力，不只是理论问题。条目一直在维基百科上被删除和“撤销删除”，^[25] 正如最近围绕“Enterprise 2.0”（企业2.0）条目删除又恢复的争执所显示的那样；^[26] 删除条目的实践与标准，^[27] 是维基人之间持续不断、而且常常尖刻的争论来源。¶

删除派还是收录派占上风，将决定维基百科未来的范围与质量。如果删除主义哲学胜出，收录派的维基百科就将永远消失；我们将永远不知道，一部真正开放、真正维基化的百科全书，最终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收录主义哲学胜出，删除派对维基百科的抱负将无法实现。我们将永远不知道，按传统标准衡量，一部由志愿者创建的百科全书本可以做到多么好。¶

在这种情况下，向前走的最佳道路——造成最少伤害的道路——也许并不经过建立共识的过程。试图在删除派与收录派之间寻找共同点，看来是徒劳的；事实上，那些^[28] 试图在两派之间寻求妥协的人，被称为“妄想派”。^[29] 也许是时候形成两个相互竞争的维基百科了——用软件程序员的话说，将百科全书“分叉”。让删除派与收录派分别追求各自的理想，让用户决定哪个版本最符合自己的需要。这才是可以在其上继续建设的东西。¶

维基官僚的崛起

2007年8月23日¶

结束了。删除派赢了。¶

“就像我进入了电影《巴西》（Brazil）里的某个阴间世界，有人向我要第27B（斜杠）6号表格。”媒体学者、资深维基人安德鲁·利（Andrew Lih）写道。^[30] 他描述的是，如今向维基百科——这部“人人皆可编辑的百科全书”——贡献内容是什么体验。利最近注意到，维基百科没有关于迈克尔·格特勒（Michael Getler）的条目；这位记者现在担任美国公共广播公司（PBS）的公众申诉专员。利添加了一个简短条目——用维基百科术语来说，叫“小作品”——并假定其他贡献者会在适当的时候充实它。然而，几分钟内，网站众多维基警察之一就俯冲下来，把利的条目标记为“快速删除”候选，援引了网站日益艰涩的法典：¶

这是一个非常短的条目，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语境（CSD A1），不含任何内容（CSD A3），仅由指向其他地方的链接组成（CSD A3），或只是改写标题（CSD A3）。

利的反应是：“这是什么……怎么会……谁竟然……任何有自尊的维基人，怎么会想象这东西可以被删除？我从2003年起就是编辑者，是做过10,000多次编辑的管理员，我从未被另一位维基人弄得如此困惑。”再深挖一些之后，他发现，新条目的快速删除已经在网站上泛滥。删除主义^[31] 已成为维基百科占统治地位的伦理。利写道：¶

维基百科社群竟然走到这一步，在我看来难以置信：就在一年前显然该“保留”的条目，如今却受到挑战、被拒之门外。2004年我在邮件列表上活跃时，是一个有名的删除派。我会说：“维基不是纸张，但它也不是阁楼。”选择性对高质量百科全书很重要。

但2007年的氛围完全不同了。今天，我会被贴上狂热收录派的标签。我怀疑，大多数资深维基人也会被贴上心软得不得了的收录派标签。我们怎么培养出一代人，想要扫除如此多的东西，先开枪，甚至根本不提问？维基百科如今仿佛有一种“汤纳粹”文化。成群热衷删除的用户，像脾气暴躁的老守门人，只要顾客和条目不符合某种新的、刻薄强硬的标准，就把他们扔出去。

但考虑到人性，维基百科演变成今天这样，真有那么“难以置信”吗？尽管约柴·本克勒（Yochai Benkler）等作者，把维基百科作为例子，说明互联网中大规模、以志愿者为基础的“社会生产”，如何能够存在于等级化管理结构之外，现实却截然不同。随着维基百科成长，它发展出一个官僚体系，令人惊异之处不仅在于等级的复杂，也在于规则的广度与繁复。删除主义如此决定性地战胜收录主义，原因十分简单：删除主义提供了一条通向无穷无尽、越来越精细的规则制定方案的道路，而这正是人们偏好的道路，至少当他们成为大群体成员时如此。维基百科组织的发展，为群体的政治恶性提供了一个无害的案例研究。¶

“草根式随意的日子已经过去。”悲伤的利在另一篇博文中写道。^[32]“维基百科的黄金时代已经结束了吗？”¶

也许，维基百科是时候修改它那句著名口号了。也许它应该自称：“人人皆可编辑的百科全书，条件是该人符合《维基百科法典》234.56条、A34—A58、A65、B7款（附录5674）所列要求，并遵循《维基百科规章》第31—1007条，以及《维基百科秘密卷轴》SC72规定的程序（须备维基百科解码戒指）。”¶

参考文献

Anderson, Chris. ‘Jimmy Wales’, Time, 30 April 2006. http://www.time.com/time/magazine/article/0,9171,1187286,00.html.¶

Atwood, Jeff. ‘Wikipedia: Inclusionists vs. Deletionists’, Coding Horror, 13 April 2006. http://www.codinghorror.com/blog/archives/000567.html.¶

Carr, Nicholas. ‘The Death of Wikipedia’, Rough Type, 24 May 2006. http://www.roughtype.com/archives/2006/05/the_death_of_wi.php.¶

Carr, Nicholas. ‘Deletionists, Inclusionists and Delusionists’, Rough Type, 5 September 2006. http://www.roughtype.com/archives/2006/09/a_fork_in_wikip.php.¶

Carr, Nicholas. ‘The Law of the Wiki’, Rough Type, 18 October 2005. http://www.roughtype.com/archives/2005/10/the_law_of_the.php.¶

Cone, Edward. ‘Wikipedia Founder Pitches Openness to Content Managers’, CIO Insight, 5 June 2005. http://www.cioinsight.com/article2/0,1540,1826166,00.asp.¶

Gonzalves, Antone. ‘Wikipedia Tightens Rules for Posting’, Information Week, 5 December 2005. http://www.informationweek.com/story/showArticle.jhtml?articleID=174900789¶

Lih, Andrew. ‘Unwanted: New Articles in Wikipedia’, Andrew Lih, 10 July 2007, http://www.andrewlih.com/blog/2007/07/10/unwanted-new-articles-in-wikipedia/.¶

Lih, Andrew. ‘Wikipedia Plateau?’ 28 June 2007, http://www.andrewlih.com/blog/2007/06/28/wikipedia-plateau/.¶

O’Reilly, Tim. ‘Wikipedia and the Future of Free Culture’, O’Reilly Radar, 15 April 2006. http://radar.oreilly.com/archives/2006/04/wikipedia_and_the_future_of_fr.html.¶

Pink, Daniel H. ‘The Book Stops Here’, Wired 13.03, March 2005. http://www.wired.com/wired/archive/13.03/wiki.html?pg=3.¶

Riehle, Dirk. ‘How and Why Wikipedia Works: An Interview with Angela Beesley, Elisabeth Bauer, and Kizu Naoko’, In Proceedings of the 2006 International Symposium on Wikis (WikiSym ‘06). ACM Press, 2006, pp. 3-8.¶

Roush, Wade. ‘Larry Sanger’s Knowledge Free-For-All, Technology Review, January 2005. http://www.technologyreview.com/read_article.aspx?id=14071&ch=biztech.¶

Sanger, Larry. ‘Let’s Make a Wiki’, 发表于 Nupedia 邮件列表, 10 January 2001. http://web.archive.org/web/20030414014355/http://www.nupedia.com/pipermail/nupedia-l/2001-January/000676.html.¶

Vaughan-Nichols, Steven. ‘Wikis are a Waste of Time’, eWeek, 22 May 2006. http://www.eweek.com/article2/0,1895,1965848,00.asp?kc=ewnws052306dtx1k0000599.¶

Wales, Jimmy. ‘Proposal: Limited Extension of Semi-Protection Policy’. WikiEN mailing list, 19 May 2006. http://lists.wikimedia.org/pipermail/wikien-l/2006-May/046890.html.¶

Wikimedia contributors. ‘Association of Deletionist Wikipedians’. http://meta.wikimedia.org/wiki/Association_of_Deletionist_Wikipedians.¶

_______. ‘Association of Inclusionist Wikipedians’. http://meta.wikimedia.org/wiki/Association_of_Inclusionist_Wikipedians.¶

_______. ‘Association of Wikipedians Who Dislike Making Broad Judgments About the Worthiness of a General Category of Article, and Who Are in Favor of the Deletion of Some Particularly Bad Articles, but That Doesn’t Mean They Are Deletionists’. http://meta.wikimedia.org/wiki/Association_of_Wikipedians_Who_Dislike_Making_Broad_Judgments_About_the_Worthiness_of_a_General_Category_of_Article,_and_Who_Are_in_Favor_of_the_Deletion_of_Some_Particularly_Bad_Articles,_but_That_Doesn%27t_Mean_They_Are_Deletionists.¶

_______. ‘Deletionism’. http://meta.wikimedia.org/wiki/Deletionism.¶

_______. ‘Delusionism’. http://meta.wikimedia.org/wiki/Delusionism.¶

Wikipedia contributors. ‘Openness’. http://en.wikipedia.org/wiki/Openness.¶

_______. ‘User/Dragons Fight/AFD Summary/All’. http://en.wikipedia.org/wiki/User:Dragons_flight/AFD_summary/All. ¶

_______. ‘Wikipedia’.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

______. ‘Wikipedia:Articles for deletion/Enterprise 2.0 (second nomination)’.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Articles_for_deletion/Enterprise_2.0%28second_nomination%29.¶

_______. ‘Wikipedia:Notability’.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Notability.¶

_______. ‘Wikipedia: Protection Policy#Semi-protection’.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kipedia:Semi-protection_policy.¶

译注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