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叉的权利：维基百科去中心化与中心化的历史考察

海尔特·洛文克、纳撒尼尔·特卡奇编 · 2011 年原著 · 全书中文初译AI 辅助初译，未经人工终校第 23 / 30 单元

安德鲁·法米列蒂（Andrew Famiglietti）

在已有的数字媒体政治经济学文献中，由技术赋权的个人，一直是希望与浪漫想象的源泉。一个突出的例子，是约凯·本克勒（Yochai Benkler）在2006年的《网络的财富》（The Wealth of Networks）中提出，我们已经进入一个信息生产资料转入个人手中的时代。他认为，信息生产的分散所有权，加上网络中信息的自由流动，会带来更大的多样性：由技术赋权的个人结成基于共同志趣的网络，再以松散联盟的方式协作，生产规模庞大而复杂的信息产品。本克勒相信，只要维持一种让这些从事“同侪生产”的志趣网络蓬勃发展的环境，就会影响政治自由与社会正义。他所设想的益处，从加强针对困扰穷人的疾病的药物研究^[1]，到增进“个人自主性”^[2]，都源于他的一个信念：同侪生产将使个人得到解放，能够依据多种多样的愿望与动机生产信息。

对本克勒来说，去中心化生产的环境，是通过允许与某个项目意见不合的人离开，并在别处开展一个新的、却与原来相同的项目，来确保个人自由。在自由软件中，这种实践被称为“分叉”。本文考察，把分叉视为个人自由保障的观念，如何在理论和实践中影响了维基百科项目。维基百科采用的知识共享CC BY-SA许可与GNU自由文档许可（GFDL），意味着任何人只要愿意，都能自由地复制、修改和再分发某篇条目，乃至整个维基百科。维基百科由此保留了用户从项目中分离出去的形式权利。然而，这种“分叉权”并未造就一部去中心化、“无处不在的百科全书”。^[3] 相反，维基百科已成为一个规模庞大、高度集中的在线志愿信息生产场所。正如我将说明的，历史记录表明，这种中心化，至少部分源于维基百科社群——尤其是吉米·威尔士（Jimmy Wales）——为项目吸引、留住并组织庞大志愿劳动力群体的努力。因此我认为，把维基百科理解为通过去中心化的生产资料解放多元愿望的一种手段，最终是错误的。

贾伦·拉尼尔（Jaron Lanier）在“数字毛主义”（Digital Maoism）一文中，用带有威胁意味的措辞描述维基百科的集体性质；^[4] 与他不同，我不认为，把维基百科描述为中心化，就是对这个项目本身的批评。相反，我主张修正我们对维基百科这类项目如何运作的理解，以及对批评者和行动者如何才能成功介入其中的理解。正如我将论证的，维基百科——不论作为文本，还是作为贡献者社群——都是中心化生产资料的所有者与其志愿劳动力之间，长期一系列协商的结果。至少在某些情况下，这支劳动力通过威胁撤回集体劳动，改变了维基百科的方针。这表明，有意介入维基百科或其他以同侪生产为基础的项目的人，往往应该着重改变利益相关方之间协商的条件，而不只是用技术赋权个人。

“无处不在的百科全书”：早期维基百科中的去中心化理想

理查德·斯托曼（Richard Stallman）很早就相信去中心化生产方式，并积极主张将自由软件原则运用于百科全书。2000年12月，他在GNU基金会网站上发布倡议，呼吁创建“一部自由的通用百科全书与学习资源”。^[5] 斯托曼概述了他认为这个项目若要真正“自由”，就必须满足的条件。^[6] 短命的GNUpedia，以及维基百科和它的前身Nupedia，都回应了这一呼吁。最终，斯托曼帮助说服威尔士，让Nupedia、继而维基百科采用GNU自由文档许可（GFDL），对维基百科项目的成功发挥了关键作用。

在他的提案中，斯托曼设想了一部自由、通用、彻底去中心化的百科全书：通过允许持异议者创建自己的百科全书版本，来防止任何单一实体控制其内容。他理想中“无处不在”的百科全书，由个人拥有的计算机构成的分布式网络承载，“由数千名贡献者以去中心化的方式开发，每个人独立撰写条目，并把它们发布到不同的网络服务器上”。^[7] 对斯托曼而言，自由百科全书的去中心化确保了多样性：“不会有任何一个组织负责，因为这样的中心化与去中心化的发展是不相容的。”^[8] 斯托曼提出的去中心化百科全书项目，与本克勒把同侪生产理解为信息生产资料去中心化的看法相呼应。

维基百科创立第一年的文件表明，去中心化生产这一观念，对早期维基人同对斯托曼和本克勒一样重要。早期版本的维基百科常见问题强调，复制维基百科信息不存在法律障碍，并鼓励用户把这些信息放到自己的网站上。一条显然由用户提交的问题问道：

问：我能把维基百科的整个部分镜像到自己的网站上吗？（也许作一点编辑。）我能引用多少？〔原文将Wikipedia拼为Wikipeda。〕

答：只要你继续以GNU自由文档许可发布这些文本，想镜像或引用多少都可以。^[9]

至少有一位早期维基人认为，维基百科数据可能流向其他物理载体，这能够确保项目不被吉米·威尔士的搜索引擎公司Bomis控制；当时正是这家公司提供网站托管。2001年8月，Wikipedia-L邮件列表的一场辩论指出，Bomis需要提供可方便下载的维基百科内容版本，以便人们相对容易地复制网站。一位维基人写道，如果Bomis“阻碍发展或危及自由”，这样的副本就可能成为必需。^[10] 对这位用户而言，如果维基百科的信息能够摆脱任何单一的载体形式，它也就能摆脱任何单一利益——包括Bomis的利益——的支配。他提出，如果单一主体的支配即将出现，用户只需在Bomis控制范围之外复制这个项目即可。

在这些情况下，早期维基百科用户都相信，GFDL所赋予的自由，保证了维基百科内容可以被再生产，也就意味着它的信息不会被绑定于任何单一形式。既然在法律上不受某一物理载体的束缚，斯托曼与早期维基人就都假定，维基百科会采取一种彻底去中心化的形式，广泛分散到不同网站上。而这种彻底去中心化的形式，又将确保维基百科不被某个实体支配。然而，这并不是维基百科最终采取的形式。

维基百科的效用：当代维基百科的中心化载体

早期维基人在2001年撰写常见问题时，维基百科还相当小。在发给Wikipedia-L邮件列表的一封邮件中，吉米·威尔士把它描述为一台配有512兆字节内存的服务器，^[11] 内存还少于今天的手机。即便在2001年，这也意味着一台价格低廉、容易取得的服务器。如今，维基媒体基金会在佛罗里达州坦帕维持主要托管设施，由300台服务器组成，每天处理1.5亿次访问；另有位于荷兰的设施——商业托管服务商Kennisnet提供的实物捐赠——以及韩国的设施，由雅虎提供。^[12] 与斯托曼和早期维基人的愿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今天的维基百科高度中心化。虽然存在维基百科镜像站点，但其影响力都远远无法与Wikipedia.org相比。这种中心化，使“去中心化的同侪生产能够在多样的媒介环境中赋权个人”这一理想变得复杂起来。

虽然维基百科数据被复制到其他网站，但仔细考察这些网站就会发现，它们没有按照本克勒的理想，为行动者创造机会。维基百科内容在计算机之间看似毫不费力地流动，并未让它去中心化，反而使它更加集中。由于这些形式只是复制存储在维基百科服务器上的数据，即便允许用户编辑网站，它们也没有独立生产或分发维基百科。相反，我们可以把一台显示维基百科服务器数据的计算机，视为连接于维基百科单一载体之中的一个部分。

不过，如果这种载体的多个版本都能够蓬勃发展，本克勒的愿景或许仍可保留。确实，已有许多实体复制了维基百科，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镜像，原样复制数据；另一类是分叉，修改数据，或尝试把项目引向新的方向。^[13] 然而，两者都没有创造出一种去中心化的生产模式。仅仅让由技术赋权的个人追求各自独特的愿望，并不足够。相反，我们必须通过考察维基百科志愿者与项目组织者如何围绕劳动问题展开协商，找到介入集体项目的方法。维基百科与镜像、分叉之间关系的历史表明，项目必须吸引庞大的志愿劳动力群体，而这会推动社群趋向中心化，同时也容许人们对被认为不公平的方针提出异议。

回链之网：维基百科镜像的边缘角色

镜像只是原封不动地复制维基百科数据，因此几乎没有为内容多样化提供机会。维基百科“镜像与分叉”条目列出的许多镜像，看起来都是粗糙地把广告包在内容周围，试图将内容变现。例如，一位维基人对清单中的镜像“area51.ipupdater.com”作如下说明：“目的可能是垃圾广告：有Google广告，没有任何自己的真正内容。”^[14] 即便如此，在斯托曼那部“无处不在的百科全书”的构想中，镜像仍然具有重要作用。

大多数——但并非所有——维基百科镜像，与原站相比都相当默默无闻。截至2010年6月，发布网站流量信息的Alexa把维基百科列为全球访问量第六的网站，只有主要搜索引擎、YouTube和Facebook的流量更大。^[15] 谷歌DoubleClick广告规划工具维护一份访问量最高的1,000个网站清单，把维基百科排在第四，但这份清单排除了一些谷歌网站。^[16] 只有两个维基百科镜像出现在DoubleClick与Alexa排名中：Answers.com，分别位列DoubleClick第61位和Alexa第142位；以及The Free Dictionary，分别位列DoubleClick第144位和Alexa第300位。

维基百科也曾有意将自己的镜像边缘化。2004年，在维基百科还没有经常占据谷歌搜索结果前列的时候，维基人担心镜像可能在搜索可见度上盖过原站。面对大量重复站点的焦虑，促使编辑者确保网站的中心地位。2004年8月2日，编辑者The Anonme在维基百科项目讨论区发表一篇题为“让克隆上场”（Send in the clones）的论述，指出“现在万维网上已有大量维基百科内容的克隆”，而且“许多克隆正使用搜索引擎优化技术，使自己在搜索引擎上的排名高于原来的维基百科页面”。^[17] 针对这种情况，这位编辑者问：“我们是否应当开始尝试与这些网站竞争？”^[18] 2004年期间，这一主题引发广泛讨论；到2005年仍偶有更新。

在讨论活跃期间，“让克隆上场”页面吸引了50多位维基百科编辑者发表评论。对于高可见度的维基百科镜像不断增加，编辑者意见差异很大。虽然在提升维基百科的搜索排名方面没有达成一致，但却形成了广泛共识：镜像站点必须遵守GFDL。在活跃编辑期结束时，论述的开场文字强调GFDL的重要性。镜像“只要遵守GFDL就没有问题；事实上，[这种镜像]本来就是项目最初的目标之一”。^[19] 对于不采取行动来提高维基百科相对镜像搜索排名这一选项，文中这样写道：“符合[GFDL]要求的镜像，有助于我们实现教育与传递信息的目标；对于不符合要求的镜像，我们应当鼓励、施压并劝说它们，使其符合要求。”^[20]

然而，合作撰写“让克隆上场”的编辑者，并不总是清楚遵守GFDL究竟意味着什么。关于镜像站点是否应该链接回维基百科原条目，大家存在分歧，而GFDL对署名问题没有作出说明。尽管如此，要求回链到2004年夏天已成为既定的维基百科方针。在2001年10月发给Wikipedia-L邮件列表的帖子中，威尔士与桑格都曾要求，重新使用维基百科内容的网站应提供回链。^[21] 2004年7月版、用于解释维基百科版权的“Wikipedia:Copyrights”页面指出，再使用者或许可以“通过提供一条显眼的直接回链，指向本网站托管的维基百科条目”，来满足GFDL要求。^[22]

自2004年以来，维基百科的许可已经从GFDL转为知识共享许可CC BY-SA。然而，社群仍然认为，镜像提供回链很重要。目前的“Wikipedia:Copyrights”页面在“署名”标题下写道：

若以任何形式重新分发维基百科上的文本，应以下列一种方式注明作者：a）提供指向所重新使用页面的超链接（如可行）或URL；b）提供指向另一份稳定在线副本的超链接（如可行）或URL，该副本须能自由获取、符合许可，并以与本网站相当的方式给予作者署名；或c）列出所有作者。^[23]

回链把维基百科及其镜像安排在一种特定的几何结构中。维基百科并不提供对等的反向链接，而是占据特权位置，镜像则处于外围。用户在镜像站遇到维基百科内容时，会有一条明确路径回到维基百科；但一旦抵达维基百科，他们只有深入项目页面，才能找到镜像。还不清楚这种安排是否如“让克隆上场”的一些编辑者所相信的那样，提高了维基百科的搜索可见度。但从项目很早的时候起，威尔士与桑格就把这种中心位置，视为维基百科吸引所需志愿劳动的必要条件。威尔士在2001年10月发给Wikipedia-L的帖子中解释道：

我们希望看到雅虎、AOL／时代华纳、迪士尼、谷歌、微软、Altavista、Lycos等等，都决定把我们的百科全书，作为它们自有品牌百科全书产品的基础。但当它们这样做时，我们希望它们链接回原项目，这样我们就能确保，对我们自己社群创作的作品，我们仍是那个“权威来源”。^[24]

桑格对回链何以是项目所必需，说得更清楚：它帮助维基百科获得成长和变化所需的劳动。他写道：“我想确保，那些希望为维基百科与Nupedia作贡献、又在其他网站看到维基百科与Nupedia内容的人，有机会返回内容的原始来源，并在那里开展工作。”^[25] 正如后文将显示的，集中劳动力的需要，对分叉有更剧烈的影响。然而，分叉可能扰乱生产劳动这一点，也帮助志愿者就维基百科方针开展协商。

“每一次，我都给了你想要的”：分叉与无偿劳动

与镜像相比，真正的维基百科分叉，更符合本克勒设想的由个人驱动的信息环境。分叉使那些认为维基百科关于真相的共识不公正或不正确的人，能够到别处表达自己的观点。维基百科一方面明确提醒编辑者，他们拥有分叉权，另一方面却要求他们不要在维基百科内部创建以观点为基础的条目分叉。^[26] Wikipedia-L邮件列表上的早期用户也表达过，假如维基百科的“自由”受到某个中央控制点的损害，分叉对于保护它具有价值。^[27]

然而，在实践中，真正的维基百科分叉比镜像更不为人知。在被列为维基百科镜像与分叉的846个页面中，有84个属于“镜像”，只有16个属于“分叉”。^[28] Alexa访问量最高的500个网站清单，以及谷歌DoubleClick访问量最高的1,000个网站清单里，都没有出现任何分叉。不论是从项目直接分离出去的网站，还是其他基于网络的志愿百科全书，我们都找不到显著成功的例子。Citizendium是与维基百科决裂的共同创始人拉里·桑格（Larry Sanger）推出的百科全书项目，曾获得大量宣传，并按照学术审查标准修订维基百科材料；它在Alexa上的排名是48,837。^[29] 由行动者安德鲁·施拉夫利（Andrew Schlafly）创办、意识形态上保守的Conservapedia，^[30] 排名则为63,273。这两个网站的“最近更改”功能显示，与平均每秒被编辑三次的维基百科不同，Citizendium和Conservapedia每天都只被编辑区区几百次。

早期的一次维基百科分叉尝试，是西班牙语分叉：参与西班牙语维基百科的维基人离开，开始了自己的项目。这次事件留下了特别有意思的邮件列表讨论和二手记录。本书纳撒尼尔·特卡奇与埃德加·恩耶迪的章节已详细讨论过它；可以认为，它推动了非营利维基媒体基金会的成立，也推动了网站不刊登广告的方针。另一项早期尝试是GNUpedia，自由软件基金会在2001年初宣布的百科全书项目，当时维基百科也刚刚出现。接下来我将详细说明，GNUpedia被视为对维基百科志愿劳动力供给的威胁；尽管它最终既没能吸引稳定的志愿者群体，也没能成为彻底赋权的工具，但这一分叉仍对可能滥用维基百科集体劳动的行为发挥了制约作用。

GNUpedia

2001年初，由理查德·斯托曼创立的GNU项目宣布，将根据斯托曼关于“一部自由的通用百科全书与学习资源”的倡议，启动一个名为GNUpedia的百科全书项目。

GNU网站上专门介绍该项目的页面，现存最早版本存档于2001年1月。它用雄心勃勃、却也含糊的语言描述这个项目：“GNUPedia是一个开发自由百科全书的项目。GNUPedia不是GNU系统的一部分——我们不需要把一部百科全书放在操作系统上。GNU社群通过贡献用于收集与检索百科全书数据的软件，来支持GNUPedia。”^[31] 2001年1月16日，项目协调人赫克托·阿雷纳（Hector Arena）向项目邮件列表发送了一封简短测试邮件。^[32] 到第二天，邮件列表已热闹非凡，充满有关条目投稿、项目目标和未来行动计划的询问。然而，这种活跃很快便消退了。

到2001年4月，GNU已把GNUpedia网页替换为一则公告，说明自己转而支持Nupedia。与此同时，GNUpedia邮件列表上的消息变得稀少，只有少数尽心尽力的志愿者，仍在开发一个如今称为GNE的项目。GNE遵循GNU的传统，是一个递归缩写，意为“GNE不是百科全书”（GNE’s Not an Encyclopedia）。到2002年初，就连这些志愿者也离开了，邮件列表收到的只剩自动垃圾邮件，宣传免费打印机墨水和带木马的可执行文件。在自由与开源软件项目常用的托管网站Sourceforge的服务器上，还留着一个孤零零的GNE主页；但访客找不到任何内容链接，只能看到一份雄心勃勃的宣言，声称GNE“试图建立一份囊括人类全部思想的全面文献”，并宣称：“这里没有会审查你文本的中央权威。GNE及其版主不会干预任何条目的倾向，所以它不会像许多资源那样西方化。”^[33] GNE代表着维基百科的一种可能替代方案，致力于彻底去中心化的治理。与维基百科不同，GNE打算允许“内容分叉”，即个人或群体可以就同一主题撰写不同条目，反映不同观点。

开头如此充满希望，GNE为何最终遭到放弃？衰落或许始于2001年1月17日，那天吉米·威尔士向GNUpedia邮件列表发了一封信，请GNUpedia志愿者“看看 http://www.nupedia.com/ ”，并恳请他们：“我们需要你的帮助。:-)”^[34] 他在结尾写道：“我真的希望，这里的所有努力都能集中到现有项目上，而不是毫无理由地分叉。”此后数周，威尔士展开持续行动，把GNUpedia说成是Nupedia的分叉，尽管两者既不共享代码，也不共享内容，只是两个并行尝试建立自由百科全书的项目；同时，他要求GNUpedia团队改为加入Nupedia。威尔士认为，维持两个目标相同、都要建立自由百科全书的独立项目，是愚蠢的。他把“毫无理由地把项目一分为二”称为“疯狂之举”，希望“社群能够用同一个声音说话——分裂不好，合作好，自由好”。^[35] 威尔士的论证似乎打动了GNUpedia列表上的许多读者。一位成员的帖子及另一人的回应写道：

我仍不认为我们是在“分叉”。我们只是在重新定义“GNE、Nupedia和自由通用学习资源”这些名称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是，这里的许多人似乎正在谈论，要做很多Nupedia已经在做，而且做得相当好的事情。^[36]

并非所有列表成员都赞同威尔士，认为GNUpedia与Nupedia本质上相同。志愿者布莱斯·哈林顿（Bryce Harrington）抱怨，Nupedia的条目批准过程过于复杂，项目介绍似乎限制非专家参与。^[37] 威尔士回答：“所有这些都应该改变。我们的实际立场，比那个页面的语气所显示的要‘柔和’和‘欢迎’得多。”^[38] 在后来的帖子中，威尔士建议哈林顿不妨了解一下维基百科，当时它才刚成立几天；^[39] 哈林顿最终成为维基百科早期非常活跃、直言不讳的贡献者。大体上，面对GNUpedia列表成员对Nupedia的担忧，威尔士采取的回应方式，是承认Nupedia可能存在缺陷，并承诺作出改变，接纳GNUpedia成员的要求。阿雷纳曾在一封信中表示，自己“有理由”希望GNUpedia与Nupedia保持分离；威尔士回应：“我已经逐条回答了你的每一个理由，而且每一次，我都给了你想要的东西。”^[40]

通过在GNUpedia列表上积极介入，威尔士阻止了他所认为的、会破坏Nupedia及后来维基百科可用志愿劳动力群体的分裂。他通过回应GNUpedia志愿者的担忧，并说服他们离开原项目、加入自己的项目，做到了这一点。维基百科的发展史，并不是被彻底赋权的个人通过集体拥有的技术追求各自议程的历史，而是志愿者与项目管理者共同协商，为共享项目决定基本规则的历史。GNUpedia没能说服足够多的志愿者，投入项目成功所必需的劳动，但维基百科做到了。

“我们让持不同立场的人共同编辑同一条目”：塑造维基百科方针的劳动力

不过，尽管GNE被放弃了，在“分叉威胁”面前招募并留住志愿劳动的需要，仍然帮助塑造了维基百科的重要方针，尤其是中立观点（NPOV）。Nupedia与维基百科早期采用GFDL，显然是试图利用这一知名自由许可的社会声望来吸引劳动，确保当威尔士的公司Bomis变得过度剥削时，志愿者仍拥有分叉权。威尔士在2001年10月发给Wikipedia-L的一封帖子中，针对采用维基百科专属许可的呼吁，实际上也这样说过：“如果能有一种办法，按照维基百科专属许可发布，我其实会更喜欢；但我认为，我们需要GNU FDL许可那种立刻就能获得的‘自由’信誉。它能立即告诉人们，某些事情是可以放心依靠的。”^[41] 此外，采用GFDL也使威尔士获得了斯托曼的支持，确保GNUpedia这样的竞争项目无法获得GNU服务器与资源的支持。

维基百科最重要的内容方针——中立观点——也在招募劳动的过程中形成。中立观点以Nupedia的“无偏见”内容方针为基础，是维基百科最早的方针之一；其早期版本迅速演变，以满足集体劳动的需要。Nupedia的无偏见方针，把偏见视为单个作者能否客观撰写条目的问题：“在任何可能连本领域专家都会有轻微分歧的问题上，读者是否很难、甚至不可能判断作者本人坚持哪一种观点？”^[42] 而中立观点从很早开始，就反映出在多位作者之间建立共识与合作的需要。英文维基百科仍然保留的最早中立观点修订版本，日期为2001年11月10日，其中一部分写道：

中立观点试图以支持者与反对者都能同意的方式呈现思想与事实。当然，100%的同意是不可能的；世上存在某些意识形态信奉者，除了强有力地表达他们自己的观点之外，不会接受任何呈现方式。我们只能寻求一种写法，让那些基本理性、却可能在某些具体问题上意见不同的人，都能够接受。^[43]

中立观点后续版本中的文本证据，以及维基百科早期的新闻稿表明，拉里·桑格等人认为，中立观点是确保维基百科能够吸引无偿贡献的关键。到2001年12月，中立观点已被大幅更新和扩展。其中一节名为“为什么维基百科应当没有偏见？”，写道：

维基百科是一部综合百科全书，这意味着它在某种概括层次上再现人类知识。但我们人类对于具体问题会有分歧；对于任何存在竞争观点的主题，每种观点都代表一种关于真相是什么的不同理论；只要这种观点与其他观点相冲突，其拥护者就会认为其他观点是错误的，因此不属于知识。事实上，在维基百科中，有许多各持己见的人，他们经常互不赞同。对何为真实存在分歧时，对什么构成知识也就存在分歧。维基百科之所以能够运作，是因为它是一项协作努力；但在协作时，我们怎样才能解决无穷无尽的“编辑战”？在这些编辑战中，一个人断言p，接着另一个人就修改文本，断言非p。^[44]

这段补充文字显示，该方针如何从多样的贡献者群体中，招募建立和维护网站所必需的劳动。GFDL与中立观点共同回应了威尔士和桑格介入GNUpedia事件时，对志愿劳动所表达的焦虑。

结论

尽管去中心化生产理想影响深远，它并不能准确描述维基百科的现状。然而，当用户与维基百科服务器空间的所有者协商时，这一理想确实塑造了维基百科的方针与实践。

以去中心化生产和个人议程为理想来创建百科全书的尝试，仍在继续。例如，Levitation把维基百科数据库转换为可以通过Git托管的格式；Git是一种用于共享和追踪自由软件项目的去中心化技术。项目作者写道：“这是一个实验，看看能否通过去中心化内容，结束德语维基百科当前的‘相关性战争’。”^[45] 通过技术性去中心化来解决维基百科协商问题的尝试，未必一定失败，但它最有可能产生的效果，或许是改变辩论的条件。

然而更重要的是，将维基百科理解为一个共享且中心化的项目，应当改变我们对数字媒体中权力与控制的理解。正如早期维基人担心Bomis会对自己的项目行使过大的权力，批评苹果的人也指出，苹果通过决定iPad可以使用什么软件，对其施加了相当大的控制。这些批评者太容易召唤出与早期维基人相同的愿景：通过掌握个人所控制的技术，实现纯粹的自由。科幻作家科里·多克托罗（Cory Doctorow）在猛烈反驳对iPad的吹捧时，引述《创客宣言》说：“如果你不能打开它，你就不拥有它。”^[46]

然而，多克托罗在这里提供的那种通过掌控机器来确保个人自主的图景，虽然确实很有吸引力，却是一种幻象。维基百科展示的，并不是由技术赋权的个人规划各自命运，而是另一幅图景：一群用户围绕共享空间进行协商，彼此承担义务，并往往遵循复杂的治理程序。在勾勒新兴技术所带来的挑战时，我们应当以后者为指引，而不应依赖那些不准确、且有害的占有式个人主义意识形态。也许这样，我们才能建立一个以相互义务和共同志趣为基础的数字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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