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基百科与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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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厄·奥尼尔（Mathieu O’Neil）
2011年1月，维基百科庆祝十周年时，完全有理由自称是网上以公地为基础、也以公地为导向的同侪生产中最成功的例子。这个大众项目吸收了黑客世界的许多特征，首先就是这样一种观念：权力应当脱离企业等级体系，使参与者可以自由创建自己的管理结构。受黑客启发的同侪项目，还具有开放性与精英主义之间的张力；维基人与外部人士的区别，在于他们熟悉项目的语言和规则。[1] 人们经常用“治理”一词，描述这类群体中权力关系的安排。维基百科曾被不同地视为集市式治理中典型的相互让步的例子，[2] 或被视为无政府式的、[3] 民主的、[4] 任人唯贤的，[5] 或不同治理制度的混合体。[6] 无论如何，它是一个自治机构，[7] 也可以被称为“临时组织制”（adhocracy）。[8]
在维基百科这样的Web 2.0项目中，支配确实是分布式的，这意味着新加入者能迅速获得强势位置，而这一过程会产生多个自主的领导者。本文认为，要理解这种权力分布，一个有用的方法，是考察维基百科组织结构中的角色。占据一个被认可的角色，就意味着人们可以作为权威，对其他参与者正当地实施约束性行动。“权威”，即正当支配，曾是组织研究的核心概念；但由于它与帕森斯的功能主义理论联系在一起，其含义受到侵蚀。这种理论强调共识，以及核心价值体系的稳定性对于社会秩序的意义。[9] 与其从正当化的角度来理解行动，在维基百科这样的反权威环境中，更适当的策略也许是：将权威理解为通过援引共同理解或惯例，为约束性行动提供正当性论证的人。[10]
权威与正当性论证
为了给这些惯例命名，我提出重新组合韦伯关于“权威”或“正当支配”的经典概念。基于个人非凡技能的一种个人化正当性论证，是魅力型的黑客式论证。史蒂文·利维（Steven Levy）把“黑客伦理”界定为：坚持自由使用计算机与信息，不信任中心化权威，并坚持只能按照技术才能评价黑客，而不能采用学历、年龄、种族或职位等“虚假”标准。[11] 在韦伯原来的类型学中，依据功绩晋升，是法理型制度与家产制、魅力型制度的区别。[12] 但在黑客世界，进而在所有由志愿者组成的网上同侪项目中，如果为项目付出的劳动构成获得认可的基础，那么这种认可实际上是以同侪尊重的形式“支付”的，而不是由等级体系授予正式晋升、表彰或金钱奖励。这种功绩的去官僚化或魅力化，意味着人们必须在公开展现卓越的过程中，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能力。
表1 网上正当化体制
| 维度 | 黑客魅力 | 索引魅力 | 集体主义 | 古式强力 |
|---|---|---|---|---|
| 角色 | 长老、维护者 | 枢纽、桥梁 | 裁判、执行者 | 滋扰者、替罪羊 |
| 行动 | 汇聚 | 连接 | 审议 | 对抗 |
| 逻辑 | 认识上的 | 情境性的 | 程序性的 | 荣誉 |
| 对象 | 解释 | 排名 | 投票 | 论战 |
| 空间 | 项目 | 网络 | 集会 | 论坛 |
Web 2.0促成了网上魅力的演变：它不再只取决于非凡能力或创造性行动，而也开始源于在网络中的位置，并可适用于网站这样的非人行动者。这种新的正当性论证资源被称为“索引魅力”，因为行动者的权威来自其在网页索引中的相对位置，而索引正是搜索引擎的核心组成部分。索引魅力是大量个人独立选择的结果。例如，对谷歌而言，其他网站建立的链接，以及互联网用户面对查询结果时作出的决定，共同决定着网站排名。索引权威虽然是一种网络中心性，却不同于社会网络分析（SNA）传统上研究的中心性：后者只对研究范围内的行动者进行测量，而索引权威是根据整个万维网图谱计算的。仅仅改变某网站直接生态位中的超链接网络里的几个链接，并不能轻易改变该网站的索引权威。[13] 这种正当性论证体制并不直接在维基百科内部运作，访问量很大的方针页面可能是例外。可以说，索引权威对项目的影响在于，它提高了内容争议的利害程度：因为维基百科在大多数谷歌查询结果中排在前三位，管理百科全书争议领域的人，实际上就在界定现实。
虽然博客和维基等工具推动了网上交流与生产的民主化，拓展了归属的边界，互联网仍然是一个排外的飞地。在这个受保护的世界内部，源于最早居民身份特征的强烈分化仍然存在。比如，与自由软件一样，维基百科的性别分布也高度失衡。根据联合国大学的一项调查，维基人中只有25%是女性。[14] 长期以来，对网上攻击性行为的批评，总被斥为对言论自由不可容忍的审查。[15] 网络礼仪中的争斗精神，在维基百科中延续下来：只要言论不是针对“个人”的，带有攻击性的交流仍可被接受。[16] 古式强力的其他表现，则是困扰项目的破坏与滋扰行为。
在魅力和古式强力之外，网上项目中还可以辨认出第三种惯例。20世纪70年代，免费诊所、法律服务集体、食品合作社、自由学校和另类报刊不断扩展；在此背景下，罗思柴尔德－惠特（Rothschild-Whitt）把集体主义组织界定为一种“自觉拒绝理性官僚制规范”的替代机构。[17] 除了在社会行动中采取价值理性取向，即相信事业本身是正当的，集体主义组织还具有如下特征：权威既不属于个人，也不来自职位占有或专业知识，而是属于“作为整体的集体”；只要所有成员都享有充分、平等参与的权利，决定就能获得权威性。这里没有既定议事规则，没有正式动议与修正案，没有投票，而是一种“共识过程，所有成员都参与共同界定问题，并协商作出决定”。[18] 因此，互联网工程任务组（IETF）一直努力把自己描绘为反官僚的组织，是一系列“事件”的集合：没有理事会，也没有正式会员资格，会议公开注册并允许参加。其《道》（Tao）指南写道：“最接近成为IETF成员的事情，就是加入IETF或工作组的邮件列表。”[19] 实际上，这种形式上的开放，建立在一个未明说的前提上：只有技术能力很强的人才需要来。在这里，自由百科全书与自由软件之间有一个重要区别。维基百科的核心，是对专门知识的彻底重新定义：它不再体现于某个人身上，而是体现于一个过程，即众多观点的汇聚。这就是著名的“群体智慧”概念，[20] 它把自由软件那句“只要有足够多双眼睛，所有程序缺陷都会变得浅显”的口号运用于知识领域。[21]
专家权威通常被区别于领导者的行政权威。然而，当计算机联网时，只有黑客知道如何管理这些新系统，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掌握了控制访问条件与用户权限的权力。维基百科与黑客一样，拒绝外部资历：只有为项目付出的劳动才算数。此外，劳动被分解到如此微小的贡献层次，导致许多人断言，该项目拒绝任何形式的专家权威。事实上，项目内部已经产生了自身的专业能力，而且真实或虚构的外部资历也经常被带进来。[22] 不过，这些形式与群体智慧理念相矛盾：在维基百科这种网上大众同侪项目中，传统专业知识不能成为行政行动的基础，因为项目建立在这样一种观念之上：只要遵守项目规则，任何人都可以添加、删除并实施约束性行动。专业知识等外部资历，必须始终让位于项目内部形成的正当性论证体制。
权威与维基百科
如果专业知识不是维基百科决策的基础，那么什么才是？与大多数基于公地的同侪生产项目一样，这部自由百科全书兼具集体主义或主权式的正当性论证，以及魅力型的论证。网上魅力的各种表现形式，有一个共同核心：它们与某个个人或网站的特征紧密相连，且不可转让。黑客魅力中角色与个人的同一性，在维基百科上首先体现于仍留在项目中的那位共同创始人。毫无疑问，吉米·威尔士在维基百科中占据特殊位置。其他人半开玩笑地称他为项目的“神王”或“仁慈的独裁者”，[23] 而他则自称“精神领袖”。[24] 无论如何，他都是维基百科的首席发言人与拥护者。虽然最终的实际权力可能属于维基媒体基金会，但基金会是一个遥远、没有面孔的实体；威尔士的面孔却出现在筹款宣传中，他本人也介入网站管理。
2006年，马歇尔·坡（Marshall Poe）赞许地描述他的“温和统治”，断言威尔士一再表现出“令人惊讶地不愿动用权力，甚至在社群恳求他这样做时也如此”，拒绝驱逐滋事用户或删除冒犯性材料。[25] 实际上，威尔士仍掌握非同寻常的权力。当某用户解除了他对一个问题用户的封禁，从而与他相对抗时，这位共同创始人就把该用户封禁了一周。[26] 2008年7月，在一次关于某位被指厌女的管理员行为是否适当的讨论中，威尔士介入，并简略地撤销了该管理员的权限。[27] 威尔士也会以戏剧性的方式介入方针讨论。例如2007年3月，他回退了把“可供查证”“禁止原创研究”和“可靠来源”合并为“归属”的行动；社群此前已讨论此事数月，却难以达成共识。[28] 由于这些行动出自富有魅力的项目共同创始人，它们没有被视为毫无正当理由。然而，它们违背了主权权威体制的程序基础，并引起争议。即便如此，很有可能，随着项目继续扩大，共同创始人的介入越是引人注目，而其正当性论证效力越是减弱，新加入者就越会挑战这些介入。
魅力也可以分散分布，例如，它可以通过编辑者在个人页面上展示的实际奖励而显现。对项目的贡献，可以由软件工具进行统计测量：维基百科上的声望，是编辑次数或“编辑计数”的函数。[29] 但展示一堆统计数字，或宣称自己最好的作品是特色条目x、y和z，并不能带来多少社会认可。相反，人们对为项目付出辛劳的尊重，物化为“星章”（barnstars）：它们是具有独特色彩的感谢标记，由一个参与者公开颁给另一个人，并出现在维基人的个人页面上。不过归根结底，声望虽然可以在辩论或争议中影响他人，却不能使人有权实施约束性行动。
数字网络中，行政权力最清楚的表现，是排除参与者或某类参与者，以及剥夺其某些权限——例如编辑某页面的权限——的能力。最初，所有破坏性行为都由威尔士处理；但在2001年10月，他任命了一小批系统管理员。[30] 贡献数量持续增加，最终迫使他在2003年正式宣布：
我只是想说，成为系统管理员不是什么大事。我想，也许我会有点随意地，把一批已经待了一段时间的人设为系统管理员。我想消除这个职位周围那种“权威”的光环。系统管理员被赋予的权限，没有赋予所有人，这仅仅是技术问题。我不喜欢这里似乎存在的一种感觉，好像获得系统管理员身份是一件非常特别的事。[31]
这个项目同样声称，自己“不是官僚机构”。[32] 然而，维基百科和大多数大型同侪生产项目一样，具有一些典型的官僚制特征，例如保存所有决定的档案、存在规则，尤其是角色与个人分离：任何维基百科编辑者都可以成为“管理员”，进而对其他参与者行使权威；担任这些职务的人也能由别人替代。一个复杂的等级结构已经形成，不仅包括“管理员”或“系统管理员”，还包括“监管员”和“行政员”，各角色都被赋予特定工具和职能。它与企业官僚机构的不同，在于公开宣称的决策透明性，以及对建立共识的承诺。作为网上魅力的补充，网上主权式正当性论证，可以被理解为直接民主与官僚制特征的融合。
权威与破坏行为
传统上，内容创造者是“成为管理员之前的人”：他们是偶尔参与的编辑者，自认为是某方面的专家。一项分析维基百科编辑者样本劳动的研究显示，新用户创造了四分之三的高质量内容，尤其是在加入后的前三四个月。管理员最初以较慢速度生产大量内容，但随着他们更多参与元层次事务，其贡献会变得更频繁，同时却更少以内容为导向。[33] 他们首要关心的，现在是项目本身的健康；他们已经成为看护者。这种以内容为导向与以流程为导向的用户分化，可能产生紧张。
被提名申请管理员权限（WP:RFA）的编辑者，必须接受社群为期七天的提问，以评估其经验和可信度。大家会特别留意候选人处理争议问题的记录，例如与其他编辑者发生内容争执时的表现。任何注册用户都可以提问或投票。决定并不根据严格的票数，而是根据由行政员判定的“粗略共识”，通常意味着获得约75%的支持。[34] 成为维基百科管理员正变得越来越难：2001至2008年间，有2,700名候选人获提名，成功率为53%。这一比例从截至2005年的75.5%，下降到2006和2007年的42%。对条目的贡献，并不是预测成功与否的有力指标。最成功的候选人，是编辑维基百科方针或项目空间的人；在那里的一次编辑，相当于十次条目编辑。相反，编辑仲裁委员会或调解委员会页面，或维基礼仪布告板，会降低当选概率。[35]
系统管理员最重要的责任，也是从长期影响看最为重大的责任，是保护项目免遭恶意编辑。由于任何人都能匿名为维基百科作贡献，捣乱的诱惑很大。破坏行为有许多不同形式，包括“错误信息、大规模删除、局部删除、冒犯性言论、垃圾广告（包括链接）、胡言乱语及其他”。[36] 广泛存在的破坏行为，促成了一类新的系统管理员：他们获得管理员资格的主要依据，是作为“破坏行为打击者”的工作，使用Huggle等回退软件。“条目空间”中的涂改很容易发现和撤销，尤其当它们粗俗或幼稚时。更隐蔽的破坏者则尝试滥用监督体系。有意误用行政程序，是“滋扰者”喜欢的一种游戏。[37]
许多这类活动涉及“傀儡”，法语版称为faux-nez，即“假鼻子”：人们在既有维基百科身份之外，创建替代账号，以参与辩论和投票。“傀儡”知识已成为项目内部文化意识的重要组成部分。根据这些专门知识，有人会创建傀儡，与自己争论；某些编辑者甚至创造了数百个虚假身份。[38] 怎样才能判断，是否有傀儡在活动？某些迹象具有提示性：傀儡会对与其其他身份相同的条目表现出浓厚兴趣，经常使用类似的文体手法，也会提出与操纵者相似的主张或请求。当编辑者怀疑某用户在“玩傀儡”，也就是表现出“傀儡式”行为，或发现一个“傀儡农场”时，就可以动用一件特殊武器：只有少数管理员能够使用的CheckUser用户查核软件。CheckUser能够识别注册维基人通过什么IP地址访问网站。如果发现，卷入争议的不同账号来自同一终端，维基百科的权威人员就可以封禁整个地区，甚至整个互联网服务提供商。虽然懂技术的用户总能使用代理服务器或TOR（The Onion Router，洋葱路由器）等匿名机制，但维基人仍认为，CheckUser是识别破坏者的有效办法；获准使用它的管理员，也备受尊重。建立强大反傀儡应对能力的问题在于，它可能打开一扇门，让人养成一种心态，在并无“项目敌人”的地方发现敌人，从而导致冤错。[39]
随着工作与争议数量增加，一个调解委员会成立了，目的是让编辑战双方找到共同立场；不过，它并无强制权。最终，威尔士设立了一个由12人组成的仲裁委员会（ArbCom），自2010年起扩充为18人。作为争议解决过程的最后一步，它构成了维基百科的最高法院。如今，仲裁委员会还会授予管理员特殊工具，例如CheckUser和Oversight监督隐藏工具，后者可以永久移除档案中的数据。共同创始人表示，这个机构可以强制施行被视为有约束力的解决方案，尽管他本人：
保留行政赦免权，实际上甚至保留在整个机构被证明是一场灾难时解散它的权利。不过，我认为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发生；我打算行使这项权利的频率，大约与英国女王违背议会意愿解散议会的频率相同，也就是基本上永远不会。但它仍是保护我们价值观的最后一道安全阀。[40]
这一保险机制是否合宪、是否可适用，令人怀疑，因为维基百科缺乏一部能够让这个过程以和平方式进行的宪章。
权威与规则
人们告诉我们，要使项目运转起来，“所需要的，只是相互尊重，以及愿意遵守所引用的来源和网站方针”。[41] 本克勒和尼森鲍姆（Nissenbaum）认为，维基百科构成了自发形成监督机制的一个卓越例子。他们赞扬项目运用公开讨论与共识，也赞扬它依赖“社会规范，以及由用户运行的调解和仲裁，而不是对行为进行机械控制”。[42] 对许多人来说，这个制度确实运作良好；很多编辑者，尤其是管理员，耐心而公平地对待他人。然而，在另外一些情况下，随着时间推移，能力与工具的积累所带来的权力不对称，似乎确实会导致不公。
这源于三个相互关联的因素共同产生的影响，而这三个因素恰恰处于维基百科体验的核心：监视、规则和匿名性。我们应当记住布赖恩特等人的一个关键观察：维基百科的软件在设计上就鼓励人们监视他人的贡献，比如通过监视列表。[43] 这项功能可以保护项目免遭破坏，但它也给有经验的编辑者提供了一个绝佳机会，让他们暗中跟踪自己不喜欢或意见不合的人，并可能进一步不断骚扰这些人。
实体身份与数字身份之间关系的不确定性，是这种监视伦理的依据。控制身份，也显著推动了一个已有记录的变化：相对于主命名空间的内容，方针与监管讨论所占比例不断上升。[44] 关于维基百科规则，至关重要的事实确实是：规则越来越多。基图尔等人的研究发现，非百科全书性质的工作正在增加，例如“讨论、程序、用户协调以及维护活动（如回退和破坏行为）”。[45] 与之相反，直接编辑的工作量在减少：针对条目页面的编辑所占比例，从2001年的90%以上降至2006年7月的约70%；同一时期，针对方针与程序的编辑所占比例，则从2%升至10%。[46]
维基百科第一阶段发展的核心动力，是为群体能量建立合适的形式。绝大多数新方针和规则针对的是需要受到约束的编辑者，而不是管理员。[47] 一组针对不同权威层级编辑者的访谈发现，几乎所有受访者都认为，“管理员这一角色所具有的社会权威，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大”。[48] 与此相对，人们或许会说：既然管理员的权力由同侪授予，理论上社群也可以收回这种权力。但实际上，尽管管理员最初只被设想为清洁工，他们却无须接受重新选举，并且承担了越来越多行为管理与编辑方面的责任。[49] 一个有趣的例子是，2004年12月至2008年1月，英语维基百科管理员实施的页面封锁中，有46%涉及条目是否应当删除的问题。换句话说，在1,200万用户之中，有1,500人在决定什么属于“百科全书的内容”。[50]
支配手段并不限于粗暴运用封禁工具。事实上，与依靠更丰富项目知识的微妙手段相比，这些措施效果较差。击败对手最容易的办法，是断言其观点没有适当来源的权威支持，违背了神圣不可侵犯的WP:NPOV（中立观点）或WP:RS（可靠来源）规则。推而广之，凡是涉及编辑、文体和行为的方针与指引，都能成为战斗武器。与项目有关的每一项行动，似乎都被浓缩为一句方便使用的WP:口号，稍一受到挑衅便随手祭出。
有些参与者显然特别容易被高压场景吸引。2007年，法语维基百科有一项决策提案（prise de décision，简称PdD），试图界定动物物种分类中科学术语与通俗语言的使用，结果引发了激烈争论。反对者声称它在程序上不合规范，最终提案未能通过。一名提案作者为了平复情绪，进入了一段“维基假期”。两周后回到项目时，她在管理员布告板上写下了自己的不安：她发现，这项决定的大多数反对者，在项目的百科全书部分参与比例不到40%，其中一人甚至不到10%；而大多数发起并支持提案的人，在百科全书部分的参与比例却超过80%。她意识到，有一些人专门活跃于举行投票的页面。[51]
如果安抚无法解决争议，或许就必须向更高权威申诉。然而，要成功向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诉，需要准确掌握提交证据时恰当的社会技术形式。编辑者尤其被要求以DIFFS的形式提供证据链接。DIFFS是显示页面两个版本之间差异的页面，每次有人编辑页面时，系统都会自动生成并归档。知道如何寻找DIFFS的资深编辑者，因此能够提出更有说服力的案情；维基百科的争议解决，日益受到人们对这种准法律文化掌握程度的影响。
权威与失败者
在与资深用户和管理员的冲突中，有些用户尤其容易落败。本节简要归纳了面临结构性——普遍且系统性——劣势的几类参与者。
后来者
如果把维基百科的编辑过程理解为引导或规训自主的内容提供者，那么它可能使那些感到遭到资深编辑者和管理员不公对待、甚至羞辱的参与者心生怨恨。公平或正义有时很难判断，因为争执双方总认为自己是对的，因此，一个结构性的例子最能说明问题：条目的创建者奠定了其基调。由于“先发优势”，同一条目中的初始文本，往往比后来的贡献保留得更久，受到的修改也更少。[52] 持续关注某条目的创建者，经常会把它放到自己的监视列表中；尽管项目明令禁止这种心态，当有人试图“改进”他们的宝贝时，他们即便没有所有权意识，至少也可能格外敏感和不快。如果这些编辑者还拥有管理工具，或者属于某个朋友小圈子，问题就会更加严重。
专家
当一个十分熟悉项目运作的人，与一个不了解网站规范、却在争议主题上拥有更多专业知识的外部人士辩论时，也可能产生问题。典型例子是威廉·康诺利（William Connolley）。他是一位维基百科编辑者，本职工作是在剑桥大学的英国南极调查局担任气候学家。当他试图纠正维基百科气候变化条目中的错误时，却被指控“宣扬自己的POV［观点］，并系统性删除所有不符合他自身观点的POV”。[53] 他的匿名对手把他告到仲裁委员会；康诺利确实一度受到处罚：除了破坏行为之外，他每天只获准进行一次“回退”。这一判决更多针对违反礼仪的行为，而不是宣传有偏见的观点，说明了受人尊重的研究人员一旦触犯项目行为准则，可能遭遇何种后果。
匿名编辑者
管控使用多重身份的破坏者或宣传者的活动，可能滋生歧视性待遇。例如，没有在网站注册、而是使用IP地址的参与者，更有可能卷入半保护条目的事务，而这些条目通常伴随着争执和辱骂。偶尔参与、添加优质内容的用户，其编辑留存的机会较小；在法语维基百科，“IP用户”所添加的文本，有一半以上被删除。[54] 苏等人的研究同样发现，新编辑遭遇的阻力越来越大：英语维基百科的编辑回退比例，从2005年的2.9%升至2008年的6%；相较于管理精英成员的编辑，未注册编辑者或普通编辑者的编辑被回退的可能性越来越高。[55] 这种待遇差异，可能对招募新人产生寒蝉效应或打击作用，因为参与人数原先的迅猛增长似乎正在减速。[56] 苏等人提出了一种达尔文式解释：资源——可创建的条目——逐渐减少，导致竞争——回退——不断加剧。[57]
权威与批评
维基百科将魅力型与主权式的正当性论证结合起来，是一种新型组织的特征；我在别处把它称为“网上部落官僚制”。[58] 这种混合性质，影响着网上同侪生产项目的一项基本能力：产生和处理批评的能力。与企业官僚机构相比，集体主义组织的特征是公开、坦诚的交流，其中，自我反思与批评是不可或缺的部分。然而在维基百科，当编辑者过于频繁地输掉内容争议，他们对管理权威持续不断的批评，就会被视为扰乱秩序，其论点得到倾听的空间也会缩小。这些自称遭受不公的人，可能离开网站，或者被封禁，并常常转往Wikipedia Review（WR）和Encyclopaedia Dramatica（ED）等严厉批评维基百科的网站。这些网站的参与者典型地声称，维基百科受“小圈子”或“阴谋集团”控制，它们出于自身带有偏见的目的操纵系统。批评者指控说，任何胆敢提出异议的人，都会被控“玩维基律师把戏”、违背共识，并被贴上滋扰者标签。[59] 一名曾经的编辑者声称，他在发给英语维基百科邮件列表的信息中表达观点后，得到的回应并不是对其个案的审查，而是“那些关于新人没有遵守规则和规定的老生常谈”。质疑某位管理员的判断力，会引来这样的答复：“‘攻击管理员对你没有任何帮助’——即使他们确实错了，也一样。”据这位前编辑者说，维基百科的管理员群体有一个“肮脏的秘密”：它是“一个教派，一个老哥们关系网，某种共济会”。[60] 维基百科被指已经具备“教派”的标志，例如“等级结构、晦涩的规则、偏执的封闭性、不能容忍异议，以及宏大到宇宙尺度的使命”；[61] 这一指控还有一个推论：被封禁的编辑者是“虐待”的受害者。由于WR和ED有时会披露编辑者和管理员的个人信息，它们被指实施骚扰，并被称为“攻击性网站”；如今，维基百科已禁止创建指向它们的链接。[62] 正如另一位前维基百科编辑者所说，在项目内部，指控他人“网络跟踪”，是压制批评的一种极为有效的方式。[63]
其次，项目的规模，以及缺乏一部明确说明重要角色和程序的宪章，都使针对制度结构的正当内部批评变得困难。需要明确的内容包括：具有魅力的共同创始人究竟拥有什么权力，以及如何罢免滥用职权的权威人士。[64] 甚至有人呼吁弹劾权威人物。2008年，一位维基百科编辑者提出了罢免管理员的方案，该方案在他的讨论页上经过广泛讨论和调整，最终仍遭否决。提案引起了共同创始人的注意。他评论说，任何此类程序都令人深切忧虑，因为“处于受信任位置的人（例如仲裁委员会）［应当］在很大程度上独立于日常维基政治”。由于他不知道有任何个案需要启动罢免程序，共同创始人便把提案视为某种“程序蔓延”：如果确实存在这样的例子，那么项目只需“更认真地看看究竟哪里出了问题”。[65] 这种治理思路——保持宽松、保持人际化、寻求共识——会产生若干后果。把成文的解决方案斥为“僵硬”或“官僚主义”，必然维持现状，因为没有一种获得普遍认可的办法可以改变现有运作方式，正当批评的途径也寥寥无几。最后，这种方式的长期可持续性也值得怀疑。维基百科的运行依赖社会规范的持续改革和完善；随着参与者不断增多，修改方针的问题也愈加复杂。缺乏稳定的方针制定制度，意味着“全站方针的制定已经放缓，而支持指引创建与改进的机制，变得越来越分散”。[66] 最后，维基百科没有宪章，也没有使这部宪章得以更新的明确投票程序，这表明项目可能分裂为大量更小的维基专题：这些地方性辖区由少数参与者发言，他们可能开始制定与其他辖区相冲突的规则。
这种正当化结构，也限制了网上批评的民主与解放潜能。在维基百科这样的同侪生产项目中，参与者首先寻求的是一种统一感：让自己作为消费者和生产者的身份统一，让工作与游戏的活动统一，最终让自身与项目统一。凡是与这种整体性融合相矛盾的事物，都必须受到谴责，无论是分离的专业知识，还是分离的正义；它们都与网上正当性论证背道而驰。[67] 网上同侪生产对更广泛社会秩序的隐含批评，正存在于此。当代支配以专家权威为其正当性基础，损害了民众代表的正当性。[68] 在这个制度中，技术乃至经济的利害问题超出了公民的理解及决策能力，公民因此被剥夺了政治自主权。如果按应有方式运作，黑客的专业知识及其维基衍生形式，就是民主的：唯一的标准是卓越，参与者彼此平等，审议和批评都是公开的。它拒斥秘密运作、并非总以公共利益为目标的技术官僚统治。至于集体规制，网上项目的精神是：法律适用于所有人，并向批评与辩论开放；这与非虚拟社会形成鲜明对照，在后者，居于支配地位的利益集团可以嘲弄规则而无须付出任何代价。[69] 维基百科中相互重叠的正当性论证体制，使角色与地位陷入混淆，有时令这种精神难以捉摸。不过，这种精神的潜能，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项目为何始终具有吸引力。
感谢塞奇·罗斯（Sage Ross）和《批判视点：维基百科研读本》的编辑对本文早期版本提出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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