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诸种知识相遇：维基百科与接触地带的其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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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雅·范德费尔登（Maja van der Velden）
开端
2000年，八国集团数字机遇工作组的本地内容工作小组在热那亚举行会议，同意开始开展支持本地内容创作的工作。工作小组由 OneWorld International 主持，该组织提出开发一种文件共享服务，以生产和传播服务于地方发展的本地知识。一份描述这一新计划——开放知识网络（Open Knowledge Network，OKN）——软件架构的文件提到：“OKN 的雄心，是成为‘服务于发展的 Napster’，[1] 达到数千个枢纽的规模，制作与本地相关的材料，供数百万个远程信息中心使用，服务数千万最终用户。”[2] 同一时期，另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也启动了：维基百科，其目标是向全世界的学校提供廉价百科全书。[3] 在2004年的一次访谈中，维基百科创办人吉米·威尔士宣称：“想象这样一个世界：地球上的每个人都能自由获取全人类知识的总和。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4] 维基百科成为全球最受欢迎的网站之一，而开放知识网络未能实现其目标。不过，两者共有一个观念：人类知识可以在一个人人共享的数据库中得到管理。
本文将通过五个关于知识编排的不同故事，探讨知识管理。作为引入，我将先讲三个故事，探讨编排如何影响我们对以下问题的理解：什么是知识，谁可以成为知者，什么可以被认识，以及谁将受益于知识。我尤其关心的是，在编排知识的系统与实践中，知识与知者如何具体成形。我也将进一步阐释这样一种知识观：知识产生于与世界直接的物质性交涉，[5] 而不是对世界的反思结果，因为后者意味着知者与知识相分离。[6] 我们借助并通过自身身体、其他身体（人类与非人类），以及仪器、计算机、分类系统、标准和协议等事物来认识。
开放知识网络与维基百科等开放知识项目，将自由与多种可能性的观念置于前景。物质的规制能动性——数据库如何与知识及知者互动，又如何促成特定的可能性与限制——却往往变得不可见，或者被忽略。我将通过关于维基百科和一个澳大利亚原住民数据库 TAMI 中分类工作的故事，探讨技术设计所扮演的能动角色。如果以衍射方式阅读这两个故事，即不将它们相互比较，而是透过彼此来阅读，我们或许能找到真正产生影响的差异，[7] 编排知识的其他可能性也会显现出来。
编排知识
本节将通过三个不同故事，探讨知识的编排。它们分别讨论这种编排在不同时空中的效应，每个故事都将某些独特见解带到前景。第一个故事发生在18世纪初，关乎知识的编排如何改变我们对知识是什么的认识。第二个故事发生于2010年，却具有绵延数千年的历史，源于我对温哥华的访问；这座城市建于穆斯奎姆人（Musqueam）未曾割让的土地之上。[8] 这个故事关乎一个原住民如何在经过编排的知识集合中找到自身。第三个故事源于我对开放知识网络的研究，这项研究让我于2007年来到印度。我跟随着知识，看它如何从一名疗愈者的具身实践，转译为不同的知识编排格式。
当少即是好
换一种说法就是，作为印刷、书写、义肢或一般意义上的外在记忆技术，档案并不只是一个储藏和保存过去的可归档内容的场所，仿佛那些内容无论如何都会存在，仿佛没有档案，人们仍相信它曾经存在，或将来会被认定曾经存在。不，执行归档的档案，其技术结构也决定着可归档内容的结构，甚至在该内容刚刚生成之时，以及它与未来的关系之中，就已经如此。归档既记录事件，也同样生产事件。[9]
第一个故事取自洛兰·达斯顿（Lorraine Daston）所写的文章《通过省略来描述》（Description by Omission）。[10] 作者描述了科学史上的一个特定时期，为这样一种观念提供了有趣的引入：知识的编排会生产出对知识的特定理解。达斯顿以瑞典植物学家林奈（Linnaeus，1701—1778）的工作，作为文章的开头与结尾。
林奈指责同时代人的描述过于繁复。他认为，只需四个范畴——数量、形状、位置和比例——就能鉴别一种植物，而且对每种植物的每个范畴，只需用两个词来描述。达斯顿认为，这典型地体现了1660年至1730年间发生的一次重要转变：人们原本把自然理解为不规则、不断变化的东西，现在却开始把它视为可以用一组有限规律来把握的东西。
林奈反对英国科学家罗伯特·波义耳（Robert Boyle）的“战斗式经验主义”，后者着重于“最能揭示事物本性的独特现象”。[11] 波义耳及其同事研究光的异常现象，以更好地理解光。他们考察各种发光材料，描述材料之间的差异，而非相似之处，以便更接近光的本性与特征。用达斯顿的话说：“奇异现象的事实，在消解同质性的同时，也把异质性联系起来。”[12] 当波义耳发现，从腐肉、石头到长袜，各种发光物质在发光时摸起来都是凉的之后，光与热之间的惯常联系就被消解了。
达斯顿描述了到1730年时，这种状况已如何发生剧变。1720年代，法国化学家夏尔·杜费（Charles Dufay）发表了几篇关于发光材料、尤其是磷光物质的文章。杜费关心的是“在科学记忆中保存现象”，因此重视事实的可重复性。杜费不再依赖波义耳及其同时代人的偶然发现，而是考察不同物质中发现的规律。在杜费的“归纳经验主义”中，规律性成为让人更接近光等事物本性的现象。达斯顿将此称为“齐一性的新事实观”：“通过系统地遮蔽现象的细节，对光的新理解才成为可能。”[13]
到1740年，自然的齐一性已经牢固确立。独特性和多样性仍然存在，却不再被视为生产知识的材料。[14] 相反，对自然的描述抹平了差异。“Rosa sylvestris alba cum rubore, folio glabro”（叶片光滑、白中泛粉的林地蔷薇），也就是野生蔷薇，在林奈为物种命名的双名制（属—种）中，变成了“Rosa canina”，或称犬蔷薇。来自远方的物体被并置编排，以“最大限度呈现相似性，而非多样性”；自然史插图也开始优先表现物种，而非个体。[15]
图1：林奈《自然系统》（Systema Naturae）初版（1735年）封面。[16][17]
图内文字译文：“瑞典人、医学博士卡尔·林奈：《自然系统》，或按纲、目、属、种系统呈现自然三界。”“耶和华啊！你的作为何其广大！这一切都是你凭智慧造成的！大地充满了你的所有！——《诗篇》104:24。”“莱顿，Theodorus Haak，1735年。”“Joannes Wilhelmus de Groot 印刷所印制。”［右上角及页中浅色手写馆藏标记无法完整辨读，保留原图。］
找到自身
我小时候，人们叫我“小鸟”。我第一次打仗归来回到营地时，营地里的一位老人给我起名“长角”。后来，商人们给我起名“高个白人”；如今我年老了，他们（印第安人）叫我“黑烟斗”。这个名字来自我出征时随身带的一支烟斗。每次出征归来，我都会把斗柄和斗钵涂黑，就像把自己的脸涂黑一样；而在打了胜仗以后，我尤其认真地这样做。[18]
第二个故事源于我对 Xwi7xwa 图书馆的访问，[19] 该馆隶属于加拿大温哥华的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UBC）。图书馆的馆藏主要关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第一民族，此外也收藏有关加拿大第一民族、国内外第一民族及原住民族的资料。Xwi7xwa 图书馆收藏从第一民族视角写成的材料，例如由第一民族、第一民族组织、部落委员会、学校、出版者、研究人员、作家和学者制作的材料。[20]
Xwi7xwa 图书馆工作人员帮助访客，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提供的数据库中找到类似资源。他们建议使用下列词语，在这些数据库中寻找相关资源：[21]
| 数据库 | 主要检索词（保留可检索的英文，并附中文说明） |
|---|---|
| Academic Search Complete | Indians of North America（北美印第安人） |
| America: History and Life | Indians（印第安人） |
| Anthropology Plus | Indians of North America（北美印第安人） |
| Bibliography of Native North Americans | Indians of North America（北美印第安人）；Indigenous Peoples（原住民族） |
| Canadian Periodical Index | Canadian Native Peoples（加拿大原住民族）；查找以美国为重点的文章时，使用“Native North Americans”（北美原住民） |
| CBCA Education | Native North Americans（北美原住民）；也以 Native Peoples（原住民族）指称加拿大原住民 |
| ERIC | Canada Natives（加拿大原住民）；查找以美国为重点的文章时，使用 American Indians（美国印第安人） |
| MLA | Native Americans（美洲原住民） |
图书馆员建议，在 UBC 数据库中进行关键词检索时，使用下面这组词语：[22]
- first nation（第一民族，单数）；
- first nations（第一民族，复数）；
- aborigin*（用于检索 aboriginals〔原住民〕、aboriginality〔原住民性〕和 aborigines〔原住民〕）；
- indian（印第安人）、indigenous（原住民的），或 indigen*（用于检索 indigeneity〔原住民性〕）；
- native（本土的／原住民）、native american（美洲原住民）、american native（美洲原住民）、trib*（用于检索 tribal〔部落的〕或 tribes〔部落〕）；
- 特定民族的名称：Haida（海达人）、Cree*（克里人）、Nisga’a（尼斯加人）、Maori（毛利人），等等；
- Metis（梅蒂斯人）与 Inuit（因纽特人）；部分阿拉斯加资料使用 Eskimo（爱斯基摩人）。有关梅蒂斯人与因纽特人的文章通常不包含在上述词语所涵盖的范围内。
但即使有这些帮助，一个人仍可能无法在图书馆系统中找到自身。例如，在 UBC 图书馆所依据的美国国会图书馆分类系统中，没有一个以 Musqueam——加拿大某个第一民族的名称——为名的规范主题词。[23] 当我们意识到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就建在穆斯奎姆人未曾割让的土地上时，这件事的重要性就清楚了。[24] 正如 Xwi7xwa 图书馆馆长安·多伊尔（Ann Doyle）所说：
穆斯奎姆长老是大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们支持学生与教职员工服务，也经常为校园活动和典礼主持开场。穆斯奎姆领导人还在大学评议会等行政机构中任职。当穆斯奎姆人来到图书馆，问：“关于穆斯奎姆的图书馆资料在哪里？人类学家、语言学家和历史学家所写的、有关我们族人的所有资料在哪里？”我只能回答：“在图书馆的世界里，没有 Musqueam 这个词；大学图书馆的书架上，没有穆斯奎姆这一分区。”[25]
在转译中流失
我们会到林子里找柴生火，或者采药用植物，因为老妇人们一直都用这些。我们总是几个女人一起去：我的母亲、那位老妇人，还有我。她们让我看该去哪些地方。她们并不真的告诉我、指示我，或直截了当地对我讲，但她们总会确保，做那些事情时，我就在她们身边。她们会把一些东西指给我看。所以关键总是在年长的妇女身边待着。有人生病时，就会来我们家，向母亲要那种药，我们随后就去林子里采。她知道各种东西，比如治心脏、胃和肺的药。[26]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故事，来自我2007年对印度的访问。我跟随开放知识网络中的知识，看它如何从人转移到物。在这项研究中，我遇到了在印度南部泰米尔纳德邦村庄中生活和工作的社群疗愈者。他们之所以参与这个知识共享项目，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们，这个项目将帮助保存他们的知识，供未来世代的疗愈者使用。
疗愈者向我讲述，他们如何处理各种咬伤、创伤、疼痛、皮疹、感冒和疾病。有些疗愈者既治疗人，也治疗动物。他们讲解种子、根、叶子和树木。
图2：美国艺术家与学者埃德加·希普·奥夫·伯兹（Edgar Heap of Birds）在 UBC 校园设置的标牌。[27]
图内文字译文：“不列颠哥伦比亚”（此行原图以镜像字呈现）；“今天招待你们的主人，是穆斯奎姆人。”［标牌右下角小字在原书图像中无法完整辨读。］
他们也谈论自己在社群中的角色，以及自己与西方药物和疗法——他们称为“英国”药物和疗法——的关系。他们把自己的疗愈活动视为某种社群服务。成功的治疗可能换来食物、布料或其他所需物品。有时，在解释某种疗法时，我能看到疗愈者在采下一片叶子之前就已经揉搓它，或者从许多叶片中选出特定的一片。
谈话期间，当地村庄信息中心的一名社群志愿者陪着我。我注意到，每当疗愈者谈到治疗，志愿者就会用手指沿着一个大笔记本上的文字移动。我问她在做什么。她回答：“我在核对她现在说的，和之前告诉我的是不是一样。”我问志愿者，她记录在笔记本上的疗法后来怎么样了。她说，会到村庄信息中心，把笔记输入计算机，再把这些文件发送给地区研究中心的一位知识工作者。
旅程于是开始了——从笔记本，到村庄信息中心的计算机，再到同一地区的一座小研究中心。我访问了研究中心，询问那位知识工作者，村庄信息中心发来的文件怎么样了。她给我看了一个文件，其中汇集着那些文件中提到的树木与植物名称。植物和树木的本地名称按字母顺序排列，药用特征与用途也被加上。
图3：笔记本（作者摄）。［图中手写内容在原书照片中模糊且过小，无法可靠辨读；保留原图，不据正文补造笔记译文。］
知识工作者的任务，是为每一种植物和树木找到其全球通用名称，即《国际植物命名法规》（International Code of the Botanical Nomenclature，ICBN）使用的拉丁名称。知识工作者也按疾病排列疗法，将它们译为英语，并印制成报告，供研究中心的外国访客阅读。部分疗法也以原语言刊登在当地社群通讯上。
这个小研究中心与一座大城市中的主要研究中心相连。在城中研究中心的一次工作介绍会上，介绍内容包括开发数据库和管理知识。我向资深研究人员询问，在哪里能找到我所见的传统疗愈者的知识。回答很明确：“这类知识必须先在正规实验室中得到有效性验证，才能进入我们的数据库。”
在笔记本里、在记录拉丁名称的文件里，以及在附有分析结果的实验报告里编排知识，产生了一种特定的知识。关于何时、何地、怎样采摘叶片、种子、根和树皮，如何使用它们，以及如何、何时、何地施行疗法等关键信息，都消失了。不同的编排无疑生产出新的知识，但这种新知识对未来的疗愈者似乎并没有多大意义。
后记
这三个关于知识编排的故事，让我们对知识被系统化和组织起来时会发生什么，获得了一些认识。第一个故事表明，对事物的编排——按相似性编排，还是按差异编排？——不仅影响什么被认为在知识生产中发挥作用，也影响我们在决定它们确实发挥作用之后，能够对它们知道些什么。第二个故事关乎知识的编排如何造成进一步的边缘化。穆斯奎姆人的例子尤其说明，对特定知识形式及其知者的边缘化，从来不是孤立事件。穆斯奎姆人在领土上的边缘化，与他们在美国国会图书馆分类系统中的边缘化，以及由此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分类系统中的边缘化，彼此相连。最后一个关于知识转译的故事，则尤其凸显了知识的不同物质化形式。知识从一名疗愈者嵌入本地社群与文化的具身知识，转译为编码化、数字化的知识，载于计算机文件、社群通讯、报告，也可能进入数据库。
正如三个故事分别展现的那样，知识的编排会生产新知识，并让某些知识更容易被更广泛或特定的受众获取。然而，这三个故事也表明，我们必须对这些说法加以限定。谁从这种新知识中获益？新的知识组织使谁、使什么受到边缘化？我将把这些问题带到下一节，让它们指引我们对两种组织知识的数据库系统——维基百科与 TAMI——的考察。
知识的物质性（以及为何它如此重要）
在《新媒体的语言》（The Language of New Media）中，列夫·马诺维奇（Lev Manovich）[28] 将数据库作为一种新的文化形式讨论：“数据库把世界呈现为一个项目列表，并拒绝编排这个列表。”[29] 马诺维奇认为，数据库与其他存储内容的媒介之间存在一个重要区别，即内容与界面的分离：在数据库中，我们可以为同一内容制作不同界面。
纯粹数据库是“一组未以任何方式编排的元素”。[30] 然而，在我们访问数据库时，从来没有这种情况。某些编排总已经在以标准、模式、文件目录、访问权限等形式发生，影响能够为数据库创建什么样的界面，以及可能有哪些路径。虽然纯粹数据库并不存在，但纯粹数据库的观念，已经影响了人们对数据库是什么、能做什么的理解。例如，如果创办人不认为，可以将属于人类知识总和的一切项目收集到一个数据库中，并提供不同路径或界面来访问这些知识，维基百科就不会存在。一个数据库与无数可能界面的观念，似乎与技术工具论的视角十分契合。[31] 技术是中立的：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用同一个数据库，创造自己独特的故事。[32]
与中立的纯粹数据库这一观念相联系的，是非物质的纯粹数据库这一观念。物质性似乎只有在我们设计界面、组织数据库中的项目时才开始介入。于是，数据库自身的规制能动性——它如何规制什么能够在数据库中变得可见，我们如何认识或能够如何认识世界，以及谁可以成为知者——退到了背景。本节将考察维基百科与 TAMI 两个数据库项目，探讨数据库设计的物质性。维基百科具有全球抱负：它希望组织人类知识的总和，让地球上的每个人都能获取。TAMI 则是澳大利亚的一个本地数据库项目，只涉及少数人，即一些原住民知者与一些研究者。我并未对两种数据库设计作比较阅读，而是把两个数据库故事放在一起，透过彼此来阅读，这就是所谓的衍射式阅读。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用反射与衍射的光学隐喻，解释这些不同的阅读方式。如果以反射方式阅读两种数据库设计，我们分析透镜中的“光线”会反射出两种设计的图像。我们看到的，将是两个彼此分离、边界清楚而固定的统一整体。比较两个数据库，会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最直接的差别，凸显那些我们已知的差异，例如大小、规模、目标、语言等。衍射式阅读则意味着，我们对一个数据库的分析，不能与对另一个数据库的分析分离。在我的阅读中，分析透镜的光线穿过两种设计。由此形成的衍射图样，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两个数据库的纠缠：它们发生内互作用（intra-act），生产出具有实质影响的差异。[33]
维基百科：将知识碎片化
什么是知识？维基百科对知识的描述[34] 提到，知识没有单一的公认定义，而有许多相互竞争的定义：
《牛津英语词典》将知识定义为：（一）一个人通过经验或教育获得的专门知识与技能；对某个主题的理论或实践理解；（二）某个特定领域或总体上已知的内容；事实与信息；或（三）通过对某一事实或情境的经验，获得的觉察或熟悉。哲学讨论一般从柏拉图将知识表述为“得到证成的真信念”出发。然而，目前并没有一个关于知识的单一公认定义，也看不到达成这一点的前景，许多相互竞争的理论仍然存在。知识获取涉及复杂的认知过程：知觉、学习、交流、联想与推理。“知识”一词也用来指对某个主题充满把握的理解，以及在适当情况下将其用于特定目的的能力。有关知识管理这一学科的更多详情，请参阅“知识管理”。[35]
这一描述没有告诉我们关于知识物质性的任何事情。它假定知识与那些我们借助、通过其而获得认识的身体及事物相分离。知识与知者的这种分离，是西方认识论中主流知识观的一个特征。
维基百科如何描述非西方认识论中的知识？它会把这种知识称作什么？原住民知识（Indigenous knowledge）？本土知识（Native knowledge）？传统知识（Traditional knowledge）？土著知识（Aboriginal knowledge）？维基百科的“原住民族”条目提到：
与“原住民族”有关的其他称谓包括土著、土著居民、本土居民、最初的居民、第四世界文化与本生居民。人们往往更倾向于使用“原住民族”，而非上述或其他称谓，将其作为一种中立的替代；因为那些词语可能因以往的关联与用法，已经带上负面或贬义色彩。这是联合国及其下属组织优先使用的称谓。[36]
维基百科曾有一篇主题为“原住民知识”（Indigenous knowledge）的条目，首次发表于2005年4月21日。[37] 条目重点描述原住民知识的不同方面，并指出原住民与非原住民的知识及传统之间存在的一些张力。条目归入“原住民族”分类。
2005年12月9日，一篇名为“传统知识”（Traditional knowledge）的新条目发表了。它首先描述传统知识，着重讨论如何使用知识产权法律和国际公约保护传统知识，尤其是使用“传统知识”一词的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38] 条目归入“知识产权”分类。
这里，我们看到了指称原住民族知识的两个不同术语：原住民知识与传统知识。起初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两篇条目在维基百科分类体系中的视角与位置不同。“原住民知识”是“原住民族”分类中的一个主题，“传统知识”则是“知识产权”分类中的一个主题。次日，即2005年12月10日，“传统知识”条目的一名编辑者加上了通往“原住民知识”条目的链接。2005年12月11日，一位维基百科管理员在“原住民知识”条目顶部发布信息，提议合并这两篇条目（参见图3［原文如此；相应截图为下页图4］）。这项提议在维基百科条目上发布仅五分钟后，同一管理员就把“原住民知识”条目并入“传统知识”条目。管理员给出的理由是 copyvio，即侵犯版权。[39]
图4：合并提议。[40]
图内文字译文：“原住民知识”；“来自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这是本页的旧版本，由 Edcolins（讨论｜贡献）于2005年12月11日12:42编辑。它可能与当前版本有很大差异。”“（差异）←上一版本｜当前版本（差异）｜更新版本→（差异）”。
第一则模板：“有人建议将本条目或章节并入‘传统知识’。（讨论）”第二则模板：“这个2005年5月可能需要清理，以符合维基百科的质量标准。如果可以，请改善这个2005年5月。讨论页可能含有建议。”［模板错误地把日期置入句中，译文保留该异常。］正文：“‘原住民知识’一词用于指称世界各地特定社会所拥有的知识。它尤其用于原住民族所实践的知识与传统，以及这些民族要求其知识产权得到承认的权利这一语境。”
结果是，“原住民知识”条目没有任何内容被并入“传统知识”条目。只有“原住民知识”这个术语，在合并中存留下来，被加进对传统知识的描述之中：
传统知识（TK）和原住民知识〔原文 indigenous 的首字母为小写〕，通常指某些地区社群成熟、由来已久的传统与实践。[41]
“传统知识”的讨论页[42] 证实，这篇条目更多是在讨论知识产权，而不是理解原住民族的知识。页面也提到，关于条目观点（POV）的讨论尚无定论。把“原住民知识”页并入“传统知识”页的同一管理员，又提议将这篇条目与“原住民知识产权”条目合并。[43] 从其用户页可见，[44] 这位管理员专门从事知识产权议题，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他关注作为商品的知识，而不关注作为实践的知识——后者才是“原住民知识”条目的重点。
“传统知识”页面讨论中的另一个主题，标题是：“‘传统知识’是知识吗？”[45] 结果，2007年1月，“传统知识”条目新增了一个段落：
并非所有研究“传统知识”的人都承认它是知识，因为它包含信念、价值与实践。这些批评者认为，这些要素不能被视为“知识”，因为它们不构成“得到证成的真信念”（“知识”的定义）。讨论论坛对这一批评作了进一步阐述。[46]
大约六个月后，第二、第三句被删除。
随后，2008年11月，维基百科创建了一篇名为“传统环境知识”（Traditional environmental knowledge）的新条目，归入“知识”分类。[47] 2009年2月，又创建了一篇“传统生态知识”（Traditional ecological knowledge）条目，归入“人类学小作品”分类。[48] 这两篇条目都涉及原住民知识，而且似乎都代表了特定的学术视角。
三年之后，2010年5月25日，质疑“传统知识”是否具有知识地位的最后一句话，也被删除了。[49] 根据编辑者所述的理由，删除似乎纯粹出于管理考虑。该句没有引注，因此似乎属于原创研究，违反了维基百科的一项方针：
维基百科不发表原创思想：维基百科的所有材料都必须能归于某个可靠、已发表的来源。条目不得对已发表材料作出新的分析或综合，用以提出来源并未明确提出的立场。[50]
运用编辑方针删除条目中的一句话，也可能是一种战术决定。编辑者原本可以在“讨论：传统知识”页上发表评论，主张所有知识，包括西方科学，都包含“信念、价值与实践”。这可能会引发一场讨论，使那句话无法在无人反对的情况下被删除。
截至2010年6月，“传统知识”条目的大部分内容仍然是知识产权和国际公约。任何搜索原住民知识的维基百科访客，都会被重定向到这个页面，而它的重心，是把知识当作需要某种保护的商品。在构成维基百科分类体系基础的分类系统中，“传统知识”条目并未归入“知识”分类。[51]
由此可见，原住民族的诸种知识如何在知识产权话语中受到边缘化；知识产权话语构成了“传统知识”条目的主要主题。最新加入的“传统环境知识”与“传统生态知识”条目，也没有增进对原住民族知识结构与内容的理解。它们反而沿着西方学术视角，使这一主题更加碎片化。原住民知识散布于各式各样的分类中，彼此之间没有有意义的关联。如果考察维基百科中原住民族知识的具体内容，这种碎片化会更为清楚。举例而言，维基百科有一篇非常出色的条目，介绍 terra preta，即亚马孙流域一种古老的原住民土壤管理实践。[52] 如今，一些大学和公司正在研究 terra preta，试图用它改善贫瘠的热带土壤，并作为储存碳、缓解全球变暖的方法。然而，这篇条目与上面讨论的任何一篇条目之间，都没有链接。
维基百科中原住民知识的碎片化，也是其分类系统的结果。每篇维基百科条目在分类系统中都有特定位置。[53] “传统知识”条目位于五个维基百科分类之中：“原住民族”“知识产权法”“口述传统”以及“传统药物商业化”。[54]［译注：原文称“五个”，实际列出四个，照录。］维基百科没有一个分类，能将所有关于原住民知识的条目联系起来。奥尔森（Olson）与沃德（Ward）[55] 在谈到图书馆分类系统中边缘群体的分散状态时，使用了“离散化”（diasporized）这个术语。同样，我们也能看到维基百科中原住民知识的离散化。原住民族的知识散布在维基百科数据库中：没有一个“界面”，[56] 能让维基百科用户在这一碎片化的知识整体中找到一条穿行路径。
在我对维基百科的叙述中，我把维基百科的物质性置于前景。编辑方针与分类系统等物质方面，通过自身的编排实践生产人类知识，从而规制知识。维基百科作为一种数据库设计，以施行的方式生成了它所要组织的知识。接下来的故事将考察一个极小的数据库，进一步聚焦数据库设计的施行性。
TAMI：做出知识
TAMI 是在“澳大利亚北部原住民知识与资源管理”（Indigenous Knowledge and Resource Management in Northern Australia）项目中开发的数据库。它是一种让澳大利亚原住民社群“实践集体记忆”的数据库设计。这个项目从一种两难之中产生：一方面，数字技术与原住民诸种知识是否相容；另一方面，需要在社群长者去世前，找到保存其知识的方法。[57]
TAMI 是文本（text）、音频（audio）、影片（movies）、图像（images）的缩写，这四个类别构成数据库设计中唯一的数据集。TAMI 并未采用以“百科全书式档案模式”为基础的较常规设计，而是以本体论上的扁平化为设计目标：
其他项目把设计当作在社会技术情境中管理各种既定条件的问题，而不把它们视为具有特定形式的哲学与技术难题。因此，其他项目最终设计出的，是管理差异的工具，使差异从属于一种能够建立联系的相同性。这既把差异变得无足轻重，也进一步固化了对设计所牵涉的深层本体论问题的持续盲视。[58]
TAMI 始终没有超出原型阶段，但这个从2003年持续至2006年的项目所积累的经验，可以让我们对数据库设计的施行性获得一些独特认识。
参与 TAMI 开发的西方研究者认为，数据库有限的数据集，将关于如何组织知识的西方预设降到了最低，因为 TAMI 是与澳大利亚一个原住民社群共同开发、为其使用而开发的数据库。西方元数据结构会决定一个对象如何在整体系统中被编排，从而限制它建立关系的可能性。[59] 项目研究者写道：“如果我们转而假定，知识产生于情境化理解得到施行的时刻，就会得出结论：知识的生产者必须不可分割地参与知识的生产与再生产。”[60]
在 TAMI 中，书面故事、照片、口述故事或视频等数字对象，可以被上传，并按照格式（文本、音频、影片、图像）组织起来。对象可以有文件名，但不能加标签。人们可以浏览以四种格式为基础的四个目录，把对象移入中央框架或窗口中进行选择；这个中央区域类似一个工作场所。
图5：TAMI。[61]
图内文字说明：截图左侧四列分别展示文本、音频、影片和图像对象，中央黑色区域展示所选对象。中央可辨文件名为 movie01.mpg、IMG129876.jpg、movie02.mpg、IMG129877.jpg，以及两处 audio file.mp3（音频文件）。右侧可辨的英文文件夹名包括“My forms”（我的表单）与“Plants”（植物）；另一文件夹名称以“White”（白色）开头，后续字符无法可靠辨读。其余原住民语言或专名文件夹标签字形较模糊，保留原图，未作不可靠转写。［中央与左侧的文档内文及部分文件名，因原书截图分辨率不足，无法可靠逐字辨读。］
通过在中央框架中组织起一组对象，就会生产关于某个特定地点及／或事件的知识。中央框架中每一个单独项目的意义，都从它与其他项目的关系中涌现。
存储在 TAMI 中的数字对象并不是知识对象。它们“代表着以往知识生产片段的痕迹，而这些痕迹可以在新的情境中，再次用于施行性的知识制作”。[62] 当一个故事通过将特定的一组项目带到中央窗口中而得到施行时，它可以保存为一个集合，并添加元数据。在这个意义上，TAMI 帮助原住民知识实践之间的关系变得可见。数字对象的使用——让所选对象之间的联系变得可见——塑造着数据库结构的逻辑。
参与类似项目的研究者大卫·特恩布尔（David Turnbull）[63] 描述了 TAMI 这类数据库设计所依据的三项核心协议：[64]
- 自主的本地知识映射：知识应在其被创造和使用的地方，得到自主的管理。
- 本地本体映射：系统必须为每个社群提供一种方式，使其自身语境明确化。
- 通过建立联系而涌现的映射：必须让每个社群能够与其他社群明确化的语境建立关系。它不要求每一本地语境都被转译／映射到一个由中心建立、共同分享的知识地图——例如维基百科——之中，而是通过语境之间的局部映射来创建联系。
TAMI 及其他以这些协议为基础的数据库设计，介入了支撑维基百科这类数据库设计的表征主义视角。这种视角建立在一个幻觉之上：知识组织以某种方式表征着外在世界。[65] TAMI 则以知识是与世界直接发生物质性交涉的结果这一理解为行动依据，从而介入这种视角。
当诸种知识相遇
我将维基百科与 TAMI 描述为非常不同的数据库项目。因此，对两者作比较，可能沦为罗列其数量与性质上的差别，并作出哪个更好或更成功的规范性判断。继续对两种设计进行衍射式阅读，则能让我们勾画这些差异的效应，以及效应出现的位置。[66] 这种衍射式阅读会产生新的联系，以及“跨越不可化约的差异的交流”。[67]
在对维基百科与 TAMI 的描述中，我着重于设计的物质性。TAMI 的设计被理解为在 TAMI 中知识的编排，以及新型知者与知识的涌现中，发挥能动作用。因此，在关于 TAMI 的描述与讨论中，其物质性始终位于前景。维基百科的情况则颇不相同。一个因素可能是，人们并不认为维基百科的信息本体论与哲学本体论之间存在冲突。维基百科希望把人类知识编排进一个信息本体，从而组织人类知识的总和。这样的本体被理解为既表征世界中存在或可以存在的东西，也表征不同知识对象之间的关系。在 TAMI 中，知识不是现成存在的，而是生成的：知识因对象的编排而产生。在维基百科中，只有当一个人的知识符合维基百科的信息本体时，他才是知者。在 TAMI 中，一个人则通过施行知识——在数据库的数字对象之间建立联系——成为知者。维基百科与 TAMI 的数据库设计所具有的能动与生成能力由此清晰可见：每一种设计，都让特定类型的知识与知者具体成形。
在 TAMI 中，我描述了一个被设计出来的空间：数据库设计与知者在此相遇，知识在此得到施行。这是两种不同知识相遇并转化的空间：一种是支撑数字技术设计与开发的西方科学知识，另一种是一个原住民社群的知识。这个空间并不位于两种不同知识的重叠之处，而更应被理解为一个第三空间，或居间空间：一个多种本体论相遇、碰撞、连接并发生内互作用的接触地带。
人类学家玛丽·路易丝·普拉特（Mary Louise Pratt）最先界定了“接触地带”这一概念，称其为“不同文化相遇、碰撞并相互角力的社会空间，通常处于高度不对称的权力关系之中，如殖民主义、奴隶制，或今天世界许多地方仍在经历的它们的余波”。[68] 人类学家詹姆斯·克利福德（James Clifford）把接触地带的观念应用于博物馆。[69] 他写道，接触并不预设两个社会文化整体相遇，而是指那些本已由关系构成的系统相遇，并通过位移的历史过程进入新的关系。在这些理解的基础上，唐娜·哈拉维把接触地带称作“创造世界的纠缠”。[70]
维基百科与 TAMI 都是创造世界的纠缠之所，但它们的世界似乎完全不相容。TAMI 原住民社群的世界观，与支撑维基百科的西方科学世界观不可通约。因此，如果认真对待维基百科组织人类知识总和的呼吁，我们或许需要考察，维基百科的本体论与原住民诸种知识的本体论如何能够相遇。试图把原住民诸种知识塞进维基百科的设计，会恰好摧毁我们试图保存的东西。于是问题变成了：我们能否想象一种维基百科，让不可通约的诸种知识相遇，同时保持“鲜活”？
通过创作进行编排
关于哪些联系有生产力、哪些联系应被忽略的讨论，需要在使用数据库时进行，而不是在构建数据库时进行。[71]
维基百科将自身描述为基于一种公开可编辑的模式。它以协作方式写成，涵盖“可以从其他来源查证的既有知识”，而且“每一项贡献都可能受到审阅或修改”。[72] 分类工作主要由撰写、编辑和管理维基百科条目的人完成。一些编辑者和管理员对维基百科条目的整体组织特别感兴趣，会参与维基百科范围内的项目，以改善条目的整体组织。
有兴趣妥善编排和呈现某个特定主题的人，可以通过发起维基专题（WikiProject），将自己组织起来。[73] 例如，“维基专题：哲学／无政府主义”的无政府主义任务组，在其项目页中提到：“无政府主义任务组确保所有无政府主义条目都得到恰当分类，并确保这些分类准确、及时更新，且经过梳理而便于使用。这样，读者就能方便地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主题。”[74]
对一切原住民相关内容采取类似方法，当然有助于使维基百科中原住民世界的编排更为“顺畅”，但这种编排仍需符合支撑维基百科的西方本体论与分类体系。两种不可通约的知识会相遇，但其中一种必然从属于另一种。
如何在维基百科中支持知识多样性？如何使“跨越不可化约的差异的交流”成为可能？TAMI 的数据库设计纳入了技术的能动角色，并提供工具，让原住民社群设计自己的知识组织。数据库的扁平本体，使用户能够生成相关而有意义的本体。例如，在维基百科中，我们可以搜索“狼”，以回答“狼是什么？”这个问题。对一些人来说，这个问题有意义，但如果狼就是你日常环境的一部分呢？在一些原住民文化中，重要的问题是：“狼是谁？”[75] 在这样的文化里，了解狼的行为，比依照林奈的方式描述狼、对狼分类更重要。[76]
一种选择也许是对维基百科进行“去设计”（undesign），[77] 为多种设计腾出空间。这种经过去设计的设计，会更接近马诺维奇的“纯粹数据库”，允许单个用户或用户社群设计自己的界面与路径，来组织数据库中的项目。
另一种选择，是把维基百科重新设计为一种创作工具，而不是一个具有或多或少固定隔间的容器。这种开放、未完成的数据库设计，会为维基百科用户提供工具，让他们施行自己的知识，同时设计自己的数据库。问题随后就变成，如何在这些不同数据库之间建立联系。维基百科已经使知识创作去中心化。[78] 也许我们可以把这种去中心化再推进一步？当我们开始把维基百科想象为接触地带时，就可以开始设想不同的维基百科入口，让它们连接不同的再混合、设计与建立联系的方式，既作用于维基百科内部，也跨越到其他知识社群。这样的维基百科，有潜力成为一个由本地本体构成的分布式数据库——在其中，人类的施行活动受到尊重，并保持其意义。
致谢
感谢纳撒尼尔·特卡奇向我介绍洛兰·达斯顿的工作，也感谢 Xwi7xwa 图书馆的安·多伊尔、吉恩·约瑟夫（Gene Joseph）与金·劳森（Kim Lawson）与我分享他们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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