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基空间：重写本与排斥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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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格雷厄姆（Mark Graham）
物质场所与虚拟场所
“我们画出哪些界线、如何画出它们、它们产生什么影响，以及它们如何变化，都是至关重要的问题。”[1]
维基百科常被描述为一种兼具无政府状态与民主性质的实践：占支配地位的叙事和再现遭到解构，而形形色色的世界观与世界解释得以显现。然而，也有人提出，维基百科辩论中的权力关系，往往映照出线下世界对其他叙事的排斥；年轻的西方男性在贡献者中占据不成比例的优势。在对物理场所进行虚拟再现的背景下，这些争论尤为重要。由于维基百科已成为动态知识事实上的全球参考来源，其中的再现构成了空间重写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本章认为，在维基百科中，场所如何被再现、如何成为可见（或不可见）的对象，可能极大地影响人们在文化、经济和政治上与这些场所互动的方式。换言之，线下世界中的权力关系与分化——涉及阶级、性别、国籍等等——往往会在网络再现中排除某些类型的知识。
我们在文化、经济和政治上对场所的理解，以无数层砖块、钢材与混凝土为基础；构成它们的不仅是物质体验，还有记忆、历史、照片、视频、故事，当然也包括百科全书条目。这些物质层与虚拟层，可以称为场所的“重写本”（palimpsests）。[2] 由于维基百科如今已是动态知识事实上的全球参考来源，其中的再现构成了空间重写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分布于维基百科各处的空间再现，最终成为一种具有施为性的媒介，嵌入数亿用户作出的无数决定之中。[3]
场所是不断变化、彼此冲突又相互交织的文本，对场所的再现也始终是权力斗争的对象。[4] 任何空间再现都“在一个存在种种可能意义的世界中，把某一种意义稳定下来。而在这个现代世界中，它通常通过要求我们观看这个东西、这个物体、这个地方来做到这一点”。[5] 对物质世界的再现从具体现实中抽离出来，因而可能使人们得以支配和控制任何再现所涉及的对象。[6] 例如，伊恩·巴罗（Ian Barrow）已表明，殖民时代的印度地图曾被用来将英国统治自然化。[7] 斯蒂克勒（Stickler）同样探讨过，在种族隔离时期的南非地图上，黑人聚居地如何常常被变得不可见。[8]
近年来，人们在网上再现线下世界的能力经历了巨大变化。我在别处称为“云协作”的活动，使任何能够接入互联网的人都有可能为场所重写本的虚拟层作出贡献。[9] 这些再现成为重写本的一部分：它们包围我们，而我们在其中行走、触摸、观看和聆听。场所可以在网上以无数方式被再现，但拥有数亿用户的维基百科，迄今仍是所有依靠云协作的项目中，访问最多、贡献最多、可见度最高的一个。[10]
维基百科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所有主要搜索引擎结果的前列。例如，用谷歌逐一搜索世界上人口最多的50座城市时，只有一个搜索词——多伦多[11]——的首条结果不是维基百科条目。[12] 查询泰国各府的名称时，76个府中只有8个府的首条搜索结果不是维基百科条目，而这8个府的维基百科条目均位列第二。同样，在搜索西孟加拉邦主要城市的名称时，34项检索结果中有30项的维基百科条目在谷歌结果里排在第一位。[13] 事实上，数据显示，维基百科近50%的流量来自谷歌。[14] 这些结果显然并非全面的样本，但不可否认，谷歌为维基百科有关场所的条目带来了巨大流量，因而进一步强化了维基百科对场所重写本的重要作用。
有人可能主张，同侪生产使我们摆脱了这样一种认识论假设：对场所的再现是一种客观、科学的知识创造方式。[15] 然而，尽管维基百科具有开放性，目前似乎没有证据表明，人们不再把已经发表的场所再现，与对其事实性、真实性和可靠性的期待联系起来。事实上，中立观点（NPOV）原则——维基百科三项核心内容方针之一——要求百科全书的所有编辑者进行无偏见的再现；这几乎没有偏离Web 2.0出现以前的制图认识论。[16]
因此，更重要的是理解：究竟有哪些东西得到了再现，以及场所与场所的各种属性如何在维基百科中成为可见或不可见的对象。维基百科发挥了重大作用，使地理的生产与再现，以及场所精神（genius loci）的表达，转移到广大网民手中。场所精神历来扎根于地方，而非全球。[17] 然而，既然场所的重写本已有虚拟层，这些虚拟再现就可能开始影响我们对物质性线下场所的理解；其中最重要的方式，是影响地理想象如何构成权力关系，并使这些关系获得正当性。[18]
本章认为，维基百科之所以并非一个无偏见、悬浮于上方的信息层，主要有三个原因。我主张，维基百科具有不均衡的地理分布、不均衡的信息流向和不均衡的政治关系，而它们共同影响着场所的重写本。首先，我考察百科全书中所有带地理标签条目的数据库，以呈现维基百科特有的地理分布。世界某些地区拥有高度密集的虚拟再现，而另一些地区实际上已成为虚拟的未知之地。其次，我考察部分语言版本的地理分布，探究信息在百科全书中流动的不同方向。最后，我通过案例研究，突出维基百科再现中的某些政治关系与权力关系。
图1图内文字（中译）：各国所有语言版本带地理标签的维基百科条目总数。分级：0–1000；1001–5000；5001–10000；10001–25000；25001–50000；>50000。数据取自2009年11月的维基百科地理数据转储。更多地图与分析见 geospace.co.uk 和 floatingsheep.org。Mark Graham，牛津互联网研究所。
维基百科在许多方面代表着一种全新的知识创造、组织与传播方式；作为全球知识的一项首要权威，它的力量塑造着一种由同侪共同生产的新行星意识。我们应当承认这部百科全书所具有的三种不均衡，并不是为了将维基百科贬为毫无价值的工具，而是为了把从中获得的知识，放回物质世界种种不均衡的地理格局中来理解，而不是放进同侪生产之云被想象出来的全知性之中。
维基百科不均衡的地理分布
“这个世界，确实是通过画出界线、区分、分类与等级而被制造、驯化和安排出秩序的：欧洲与其他地区、西方与非西方，或有历史的民族与没有历史的民族。”[19]
近来，维基百科至少与传统专家制作的媒介同样准确——甚至更加准确——这一说法备受重视。例如，《自然》杂志一项经常被引用的研究发现，《大英百科全书》和维基百科中的不准确之处，数量相当。[20] 迈克尔·古德柴尔德（Michael Goodchild）在讨论同侪制作地图的可靠性时，也曾说过：“就我们目前所能判断的而言，这些新来源与传统来源一样准确。”[21]
若要在维基百科场所信息的语境中考察这些说法，一种方法是把带地理标签的条目绘制在地图上。图1至图3就是这样制作的，所用坐标来自一份维基百科地理数据转储。[22] 随后，这些信息被导入一个地理信息系统（GIS）。收集数据时，带有地理标签的维基百科条目接近50万条，也就是关于某一场所，或发生在某一明确场所的事件的维基百科条目。
图2图内文字（中译）：所有语言版本中，每100 km²带地理标签的维基百科条目数。分级：0–1；1.1–2.5；2.6–5；5.1–7.5；7.6–10；>10。数据取自2009年11月的维基百科地理数据转储。更多地图与分析见 geospace.co.uk 和 floatingsheep.org。Mark Graham，牛津互联网研究所。
图1显示了标注到各国的维基百科条目总数。条目最多的国家是美国，接近90,000条。安圭拉带地理标签的条目最少，只有4条；事实上，大多数小型岛国和城市国家的条目都不足100条。然而，维基再现程度极低的并不只有微型国家。几乎整个非洲在维基百科中都未得到充分再现。[23] 值得注意的是，关于南极洲的维基百科条目，比非洲53个国家中除一个国家以外的任何国家都多；或许更加惊人的是，关于中土和碟形世界这些虚构场所的条目，竟然比关于非洲、美洲和亚洲许多国家的条目还多。如果把数据按面积标准化（图2），就会显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格局：中欧、西欧、日本和以色列单位陆地面积拥有的条目最多，而俄罗斯、加拿大这样的大国，每单位面积所对应的维基百科条目则较少。
最后，我还把数据按人口进行了制图（见图3）。在这种比较中，人口少而陆地面积大的国家升至排名前列。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格陵兰，每10万人拥有的条目数都极高。那些国土较小、却拥有许多值得注意的地理特征或具有空间印记的事件的国家，也位居前列，例如皮特凯恩和冰岛。
图3图内文字（中译）：所有语言版本中，每100,000人带地理标签的维基百科条目数。分级：0–25；26–50；51–75；76–100；101–125；>125。数据取自2009年11月的维基百科地理数据转储。更多地图与分析见 geospace.co.uk 和 floatingsheep.org。Mark Graham，牛津互联网研究所。
应当指出，只有相对少量的维基百科条目带有地理标签，因为许多信息并没有空间印记。给关于苹果或足球“越位规则”之类主题的绝大多数条目加上坐标，并没有意义。当然，有些明确涉及空间的条目仍未标注地理标签。布基纳法索的带地理标签条目有1,071条，多于南非的945条、肯尼亚的217条以及非洲其他各国，原因大概是编辑工作做得勤勉，而不是布基纳法索拥有更多内容。然而，无论如何，与美国的89,549条、德国的54,634条等地庞大的条目数量相比，这些数字都相形见绌。因此，可以提出两点：（1）已标注与未标注条目之间的地理偏差相对而言并不重要；（2）正因为这些偏差确实存在，我们更应关注内容在地理上不平等的一般格局，也就是全球北方的内容远远多于全球南方这一事实，而不是地点之间相对细微的差别。
媒体曾报道，维基百科贡献者已经快没有新的主题可写了；[24] 一些研究也显示，直接针对条目的工作正在减少，而间接工作正在增加。[25] 但这些图表证明，情况显然不是如此。一片数字的未知之地覆盖了世界的大部分地区，这意味着维基百科所提供的是一种偏斜的视野，再生产着既有的再现不对称。这一观察有两点令人不安。第一，与殖民时期印度和种族隔离时期南非那些明显带有偏见的地图不同，维基百科中的再现普遍受到信任，并被认为不存在重大的或系统性的偏见。第二，尽管维基百科能够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收集信息并将其联网，但在传达自身的知识缺口——也就是数字地图上的不可见空间——方面，它尚未证明自己同样有用。[26]
维基百科不均衡的信息流向
迄今为止，本章通过分析所有语言版本的信息，说明维基百科显然具有不均衡的地理分布。在某些方面，这种方法有其缺陷，因为没有人能利用所有语言的信息。斯瓦希里语页面对只懂捷克语的人毫无用处；因此，斯瓦希里语信息唯一能够流向的，是使用这种语言的人。维基百科的信息传递因而具有特定流向，这也使得考察特定语言版本的信息地理分布十分重要。图4的直方图提供了一种有意思的考察方法。该图显示全部271个维基百科语言版本的条目数，X轴上的每个点代表一个语言版本，Y轴表示该版本的条目数量。
图形遵循典型的幂律。最左侧高耸的峰值代表英文版，约有300万条目。接下来约有20个语言版本，各拥有几十万条目。图的其余部分则表现为内容数量急剧下降，一直延伸至最右侧；那里代表的是许多仅容纳少数条目的维基百科语言版本。
图4图内文字（中译）：标题“条目”；横轴“按语言排列的维基百科”；纵轴刻度0、500,000、1,000,000、1,500,000、2,000,000、2,500,000、3,000,000、3,500,000。
篇幅限制使我无法全面分析维基百科的语言流向，但葡萄牙语版本的地图呈现出富有启发性的格局。葡萄牙语维基百科包含大量关于葡萄牙和巴西的信息，关于其他葡语国家的信息数量适中，而关于其余各地的信息非常少（见图5）。葡萄牙语维基百科并不是一个小项目：它是第九大的维基百科，因此，人们会期待它对世界有更广泛的覆盖。但对使用葡萄牙语的用户而言，能够获得的信息确实具有明确的流向。事实上，几乎每一个维基百科语言版本中都可以观察到相同的自我关注偏差，例如，捷克语维基百科的大多数地理条目都标注在捷克共和国境内；波兰语、瑞典语以及许多其他版本也如此。[27] 这些不均衡的信息流向参与构成了场所的重写本。对某个较小版本维基百科的用户来说，虚拟信息之云在世界某些地方十分浓厚密集，在大多数其他地方却只是一缕淡淡的薄雾。
图5图内文字（中译）：各国葡萄牙语维基百科带地理标签的条目总数。分级：0–1；2–10；11–25；26–50；51–100；>100。黑点表示条目对应的位置。最高值为巴西（2928）。数据取自2009年11月的维基百科数据转储。Mark Graham（geospace.co.uk）。
维基百科中不均衡的话语权
维基百科不均衡的信息流向，并不是场所在这部百科全书中被不均衡地再现与获取的唯一方式。目前还没有对维基百科作者的人口构成进行全面研究，但已有研究表明，编辑者远非具有代表性的人口样本。[28] 他们更可能是男性，一般也更年轻、受教育程度更高。此外，少数编辑者——约10%——贡献了绝大多数内容，约占90%。[29]
图6图内文字（中译）：所有语言版本中，每100,000互联网用户对应的带地理标签的维基百科条目数。分级：0–50；51–100；101–250；251–500；501–1000；>1000。维基百科数据取自2009年11月的维基百科地理数据转储；互联网使用数据取自2010年6月的 Internet World Stats。更多地图与分析见 geospace.co.uk 和 floatingsheep.org。Mark Graham，牛津互联网研究所。
据报道，作者的地理分布同样高度不均衡，因此世界某些地区的声音与意见，获得了不成比例的可见度。同样，虽然该领域没有全面的研究，图6仍表明，世界至少某些地方拥有大量由非本地人撰写的再现。
这幅地图显示了按互联网用户数量标准化后，各国带地理标签的维基百科条目数。有意思的是，它呈现的格局与图3——每10万人拥有的维基百科条目总数——显著不同。图3突出的是传统上被认为在全球信息经济中占据支配地位的地区。然而，把各国条目总数按互联网用户数量标准化后，如图6所示，非洲和亚洲许多通常不被认为数字参与程度很高的国家，却凸显出来。
每10万互联网用户对应条目最多的国家，是瑙鲁（4,667）、中非共和国（1,253）和缅甸（824）。事实上，按这一指标排名靠前的大多数地方，例如瑙鲁、中非共和国和缅甸，人均互联网使用率都极低。相比之下，人均互联网使用率较高的国家，每位互联网用户对应的维基百科条目数通常低得多，例如英国（70）和法国（67）。条目与用户之比很高，完全可能意味着这些国家有一批勤勉的维基百科编辑者；然而，更可能的情况似乎是，缅甸、中非共和国以及大多数互联网普及率较低的国家，正在由国境之外的编辑者加以再现。
未来的研究需要探讨，世界某些地区在多大程度上是由非本地编辑者再现的。不过必须指出，即使在微观尺度上，话语权与再现也极不均衡。由于再现塑造着我们解释世界以及与世界互动的方式，人们或许会以为，维基百科上的激烈辩论，会围绕再现与身份认同那些至关重要的交汇处展开。然而，有意思的是，许多维基百科争论涉及的却是相对无害而微不足道的知识。例如，在奥尔特灵厄姆（Altrincham）的条目中，[30] 这座曼彻斯特附近、人口40,000的英格兰小镇，因条目应当多显著地提及它所属的郡——柴郡——而引发了一场长达数年、横跨许多页面的激烈争论。和许多条目一样，奥尔特灵厄姆的讨论页远长于条目本身。事实上，围绕当地居民提及柴郡或大曼彻斯特郡的确切方式，编辑者投入数百小时进行辩论，这可能让外部观察者以为，该条目已是一件相当精细、完成度很高的成品。然而，这篇条目显然是从非常特定的视角描写小镇：它强调小镇提供的中产阶级生活设施，并在多处提到，奥尔特灵厄姆是曼彻斯特的“证券经纪人地带”，是曼彻斯特两家大俱乐部百万富翁球员的居住地。许多“日常的”奥尔特灵厄姆被排除在描述之外。体育一节的长度是文化场所与活动一节的四倍，而这两节所占篇幅又都超过对主要购物街的描述；事实上，无论一周中的哪一天，购物街都是奥尔特灵厄姆最繁忙的地区。
另一个例子见于条目的宗教部分。该节用相当大的篇幅讨论城内教堂的历史与地理，却丝毫没有提到奥尔特灵厄姆清真寺。聚焦奥尔特灵厄姆，绝不是为了批评参与编辑的特定人士；这只是要认识到，维基百科如何能够使少数编辑者表达的某些再现变得可见，同时让场所的许多方面在它的虚拟层中保持不可见、未被界定的状态。
尽管维基百科潜在地允许任何人作出贡献，但在任何一个时点，其网站上关于某一特征或事件，都只能存在一种再现。因此，分歧与辩论是这一项目必然具有的特征；在这些辩论中，某些声音比另一些声音更响亮，也更有可能为再现设定框架。[31] 例如，女性贡献者往往遭到男性同行的忽视、轻视或批评。[32] 对再现密度不均衡的制图和测量，只揭示了维基百科场所重写本中众多不均衡维度之一。
结论
本章说明，围绕维基百科政治的某些争论需要重新设定问题框架。学术界与大众对维基百科的讨论，常常围绕已经存在的内容来考察偏见。英文维基百科也常被描述为已经用尽所有可能的主题。然而，本章认为，更需要关注的是那些根本被遗漏的信息与声音。
维基百科项目在让几乎任何人都能获得免费提供的信息方面，取得了难以想象的成功。然而，在向用户展示再现缺口位于何处方面，这个项目远没有那么成功。这个问题部分源于维基百科中立观点（NPOV）方针的措辞。该方针建议编辑者“陈述事实，包括有关观点的事实，但不要断言观点本身”。对于许多条目，例如鱼类解剖学、大肠菌群或曼彻斯特城足球俱乐部，这一规则或许是一项有效的方针，但对场所条目却不一定适用。经济、社会和政治景观有无数种解读方式，这意味着，为场所重写本作出贡献的条目，必然只能以选择性的方式，再现场所中经过选择的某些方面。
围绕高度争议场所的再现而展开的辩论与编辑战，无疑是重要的，例如巴勒斯坦或伦敦德里的条目。然而，奥尔特灵厄姆这样的地方，没有被卷入评论的漩涡，也没有处在聚光灯下，对它们的再现却可能包含最少受到反思、最少得到处理的偏见。此外，关注场所再现中嵌入的权力关系虽然重要，我们也不能忽略一个事实：世界很大一部分仍未得到再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相关文字；有些内容只对具有某些特定位置性的人开放，例如能够使用条目撰写语言的人；又或者，已经写下的场所属性，在虚拟重写本中仍然被遮蔽、保持不可见。虚拟再现中的遗漏与缺席，应当在有关数字鸿沟的讨论中占据更中心的位置。以往研究已指出，人、技术和信息之间的脱节会产生鸿沟；[33] 然而很明显，数字鸿沟不只是接入问题。[34] 还需要注意其他将人与场所排除在数字重写本之外的因素。
维基百科条目及其所再现的物质场所与事件，必然始终处于生成之中。因此，要处理维基百科内部多重维度的不均衡，我们必须同样留意没有被再现的东西和已经被再现的东西。更完善的场所纳入与排除准则，以及更加透明、能够揭示关注层次不均的方法，或许可以回应这些问题。换言之，尽管有人声称，我们快没有主题可写了，维基百科也已经提供了一个覆盖整个地球的信息层，我们更应当意识到，线下世界中的权力关系与分化，如何能够在网上排除某些类型的知识。场所的数字重写本中的这些缺席至关重要，因为它们塑造我们对世界的解释，并最终影响我们与世界互动的方式。
可以想象，不仅许多人被排除在场所的重写本之外，而且借用佳亚特里·斯皮瓦克（Gayatri Spivak）的话说，属下群体甚至可能在已经存在的再现中，也没有发声的机会。[35] 一切知识都是在与遗漏、缺席和不对称的关系中构成的；在维基百科内部，必然存在缺乏再现的场所，以及缺乏话语权的人。最令人担忧的是，西方在再现和话语权上的支配地位，很可能正由世界各地无数种社会空间实践所生产和再生产。[36] 因此，我们需要继续揭示话语权和再现两方面的不均衡。
维基百科蕴含巨大潜力：它可以开放人们参与知识建构的机会，松动西方对全球可获取再现的牢固控制。这个支持271种语言的平台，理论上能让边缘化群体的声音传到世界各地。然而，在把维基百科纳入场所重写本时，重要的是不要夸大它对数字再现的民主化作用，并始终意识到它在地理分布、信息流向和政治关系上的不均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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