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粗略共识到政治创造力的旅程：英语与德语维基百科的启示

约翰娜·尼西托（Johanna Niesyto）¶

出发：粗略共识

“我们拒绝国王、总统和投票。我们相信粗略共识和运行的代码。”这句广为人知的话，是戴维·D. 克拉克（David D. Clark）于1992年7月在互联网工程任务组第24届年度会议上说出的；它并不只是印在极客的T恤上。在网络文化内部，对于那些尤其关心可运作的系统，以及维持系统运作者之主流看法的人来说，它已经成了一句口头禅。因此，不到20年后，共识在维基百科中——至少在英语版中——被称为“做出编辑决定的首要方式”，也就不足为奇。^[1] 克拉克关于粗略共识的这句箴言，似乎已经深深写入维基百科解决冲突的原则，隐含着冲突能够得到解决的假定。¶

有意思的是，英语维基百科的 [[en:rough_consensus]] 条目^[2]，在页面顶端链接到 [[en:Wikipedia:ROUGH_CONSENSUS#Rough_consensus]]。这是维基百科管理员删除指引中的一节，其中“共识”与“粗略共识”被当作同义语使用：¶

管理员必须运用自己的最佳判断力，尽一个可能犯错的人所能做到的公正，判断何时已经达成粗略共识。［……］共识不靠数人头来确定，而要考察论证的说服力以及依据的方针（如果存在）。与方针相抵触、以意见而非事实为基础，或在逻辑上存在谬误的论证，往往不予采纳。［……］维基百科方针要求，条目和信息必须遵守适用的核心内容方针（可供查证、禁止原创研究或综合、中立观点、版权，以及生者传记）。［……］按照 WP:IAR［维基百科“忽略所有规则”］，如果暂停实施某项指引最符合百科全书的利益，局部共识可以在某个具体情形下这样做；但这种做法在删除事务中不应比在其他领域更为常见。^[3]

英语版也在“与他人合作”这个栏目下，将共识规定为行为方针的一部分。¶

相较之下，德语版没有相应的元页面，例如 [[de:Wikpedia:Konsens]]，将共识列入行为方针。这未必意味着共识在德语版的编辑实践中不起关键作用，因为德语版元页面确认了它的作用，写道：“例如，有争议条目的讨论页是用来建立共识的。”^[4] 此外，介绍主要指引的元页面说明，这些指引本身是在实践中或通过共识形成的。^[5] 不过，英语版与德语版的差异也体现在各自的维基百科社群入口。德语版单设一个名为“维基人”的栏目，其中有一节叫作“冲突”（而且使用复数！）。相比之下，英语版社群入口在“指引、帮助与资源”栏目下，列出的是“如何解决［原文如此！］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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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en:Template:Policy]]。¶

图内文字对照：“Wikipedia policy”＝“维基百科方针”。“Principles”＝“原则”：Five pillars＝五大支柱；What Wikipedia is not＝维基百科不是什么；Ignore all rules＝忽略所有规则。“Content standards”＝“内容标准”：Neutral point of view＝中立观点；Verifiability＝可供查证；No original research＝禁止原创研究；Biographies of living persons＝生者传记；Article titles＝条目命名。“Working with others”＝“与他人合作”：Civility＝文明；No personal attacks＝禁止人身攻击；Harassment＝骚扰；No legal threats＝禁止法律威胁；Consensus＝共识；Dispute resolution＝争议解决。“More”＝“更多”：List of policies＝方针列表；List of guidelines＝指引列表。¶

这段对元页面的简短巡览表明，粗略共识可能不仅是贯穿各语言版本的指导原则，还受到各版本塑造，并在不同活动层面显现。那么，维基百科如何阐明粗略共识，又如何付诸实践？为了详述这些乍看便很鲜明的共识侧重点，我比较了英语版和德语版。选择它们，是因为二者的历史颇为相近，但语言和人口构成使它们在文化上有所不同。¶

英语版和德语版是最早创建的两个语言版本；英语版于2001年1月15日启动，^[6] 德语版则于2001年3月启动。^[7] 这两个版本如今拥有的条目也最多：英语维基百科超过300万条，德语维基百科超过100万条。^[8] 机器人^[9]在条目编辑中的活动比例分别为8%和10%，颇为接近。^[10] 然而，编辑者社群却不相同。按各国的页面编辑情况来看，英语维基百科的用户约有46%来自美国、16%来自英国，其余38%来自澳大利亚、印度或德国等其他国家；相比德语维基百科，它的社群构成更多样。反之，德语版编辑者有83%从德国访问网站。^[11]¶

我们的旅程将经过四“站”，以说明两个语言版本对共识的不同侧重。第一站，我借助科学技术研究中发展出的概念，反思粗略共识这一观念。第二站，我比较围绕维基百科核心原则“中立观点”（NPOV）的讨论，以展示编辑者自己如何理解共识。第三站，维基百科条目中有关穆罕默德肖像的冲突，说明条目讨论页如何主要通过中立观点原则来界定共识。我只参照讨论页，因为发生冲突时，维基人明确会用它们来建立共识。第四站，根据研究发现，我指出粗略共识的政治性，并主张一种政治化的知识共同生产观念：在其中，共识不会盖过冲突。结论将打开把粗略共识与政治创造力联系起来的视野。¶

第一站：作为转译媒介的粗略共识

“粗略”这个形容词表明，粗略共识从来不会固定下来，也不会获得详尽界定。与这种立场一致，英语维基百科强调，在编辑过程中，共识始终有可能随着时间而改变。^[12] 粗略共识拒绝绝对性，因此在共同生产中为模糊性和差异留下空间。我将粗略共识与科学技术研究领域为类似共同生产过程发展出的概念加以对照，以期获得有益的理解，特别是“边界物”（boundary objects）和“方法的标准化”。这些概念关注不同背景的人如何参与同一个项目，最初是为了分析不同观点之间的转译而提出的——而维基百科的共识，归根结底不正是用来在不同观点之间进行转译的吗？¶

苏珊·利·斯塔尔（Susan Leigh Star）和詹姆斯·R. 格里斯默（James R. Griesemer）分析了专业人士与业余爱好者如何共同建立一座自然历史研究博物馆——伯克利脊椎动物博物馆，其研究重点是达尔文进化论中的物种形成、迁徙与环境作用。博物馆馆长约瑟夫·格林内尔（Joseph Grinnell）制定了采集与馆藏管理指引，让各种合作者得以参与。这种标准化为行动者如何采集物件、记录信息提供了框架。在实践中，业余爱好者获得指导，学会以标准化方式撰写田野笔记。着眼于“如何做”而非“为什么”，有助于在业余爱好者与专业人士各不相同的社会世界之间进行转译。由此，业余爱好者能够在特制笔记本上记录，并遵守兼顾准确性与数据完整性的记录指引。与此同时，这种方法也保持了他们参与贡献的动力：“科学家招募的合作者必须受到规训，但不能受到过度规训。”^[13] 在这个案例中，标准的简化转化为采集过程实施方式的多样性，在很大程度上保障了参与者的自主权。¶

在考察多样性与协作之间的张力时，斯塔尔和格里斯默提出了“边界物”这个分析概念：¶

［边界物］既栖居于几个相互交叉的社会世界之中［……］，又满足每个世界的信息需求。边界物既有足够的可塑性，能够适应局部需要和使用它的各方所受的约束；又足够稳固，能够在不同场所保持共同的身份。它们在共同使用中结构松散，在各个具体场所的使用中则变得结构严密。它们可以是抽象的，也可以是具体的。它们在不同社会世界中具有不同意义，但其结构在不止一个世界之间具有足够的共通性，使它们成为可以辨认的转译手段。^[14]

边界物可以是（技术）物件，也可以是思想或概念。标准化方法是固定的，而边界物“并非由任何一个个人或群体按其最终面貌设计出来，而是在工作过程中涌现”。^[15] 在伯克利脊椎动物博物馆的案例中，边界物是被赋予不同意义的动物标本：例如，对捕猎者而言，它们是收入来源；对博物馆工作人员而言，它们则是展品。¶

维基百科建立在开放软件与开放文化的“融合”之上，因此确立了处理内容分歧的规则。不同观点之间的转译，由维基百科内容方针“中立观点”涵盖；按英语版的说法，任何条目都不应偏向某一立场，相反，被视为重要的不同观点应当共存。^[16] 中立观点原则兼有标准化规则与边界物的特征。作为标准化规则，它在不同社会世界、文化世界以及语言版本之间进行转译。与格林内尔的采集和馆藏管理指引相似，中立观点原则的出现，既是维基百科创始人就如何转译不同社会文化世界所做的管理决定，也是一种塑造词条内容的认识论取径。拉里·桑格（Larry Sanger）在回忆录中这样谈及中立观点原则的起源：¶

此外，我相当确定，吉米和我最早达成一致的方针之一，就是“无偏向”或中立性方针。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极力坚持它，因为中立性长期以来一直是我着迷的话题，也是我撰写《桑格评论》（Sanger’s Review）时的指导原则之一。我们一致认为，中立性要求条目不应就有争议的主题代表任何单一观点，而应公平地呈现各方。^[17]

作为一种标准化方法，中立观点被理解为对安·兰德（Ayn Rand）思想流派以及其他自由意志主义影响的转译；^[18] 卡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则认为，中立观点原则是将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冯·哈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的市场理论应用于百科全书方针。^[19]¶

与此同时，中立观点原则也是一个在不同场所被积极编辑的边界物。它具有偶然性，因为编辑者不断改变关于如何编辑维基百科的共识，并赋予它不同意义。中立观点原则不仅可以被视为维基百科创始人吉米·威尔士（Jimmy Wales）与拉里·桑格植入的一种认识论立场，也可以被视为一个物件，用斯塔尔和格里斯默的话说，它“在不同社会世界中具有不同意义，但其结构在不止一个世界之间具有足够的共通性，使它们成为可以辨认的转译手段”。^[20]¶

要分析这个原则的转译，以及用户实际上如何践行它，就必须进一步细察。不仅采纳方式各异，转译方式也各异；这种多样性可以被理解为深深写入中立观点原则之中的各种调和、协商和冲突过程留下的痕迹。在这种理解下，维基百科条目及其附属讨论页就是边界物。与斯塔尔和格里斯默分析中的标本类似，用户能够赋予维基百科条目多重意义，并找到跨越不同社会世界的认同点。¶

第二站：Neutral Point of View／Neutraler Standpunkt（中立观点）

研究中立观点原则时，有几个问题需要考虑。维基百科编辑者自己如何赋予这个原则意义？是否有一种共识概念，可以在不同观点之间进行转译？维基百科元站点的中立观点讨论页上，各种解释与实践在多大程度上存在差异、产生断裂？为研究这些问题，我使用了2009年与2010年维基媒体国际会议上收集的数据和田野笔记、对德语与英语维基百科用户开展的14次访谈，^[21] 以及对英语版中立观点原则讨论页的1,164次编辑和德语版讨论页的562次编辑所做的定量分析。¶

两种相互竞争的取径使中立观点原则成为问题：以科学为基础的知识文化，以及以用户为中心的知识文化。在前一种取径中，用户把中立观点原则与一种科学知识创造文化相联结。此时，维基百科之外的科学共同体成为参照点；也就是说，维基百科应当提供科学共同体已经发表的知识。在德语版中立观点原则的讨论页上，一个持续进行的关键话题是：什么可以算作科学，什么不可以。在这场讨论中，一位用户明确主张，维基百科内容应由外部参照点来界定：¶

不是由我们来决定，就内容（方法论）而言什么是科学；我们只被允许接收它的发现。不是我们从科学中引述，来解释现实（更确切地说：我们的现实），而是我们引述科学如何解释它自身的现实。如果我们不放弃这种“权力”，如此巨大的元层次讨论就会一直存在。但一个多年来在 google 的默许下传播自己观点的人，恐怕很难被我说服，承认自己必须迈出这一步。——Gamma，2008年3月4日22:15（CET）。^[22]

虽然引用不同观点很重要，但真正关键的是，这些观点取自“科学”，因为理想上，对内容质量的判断应从那里得出。持这种意见的用户往往也相信科学知识的普遍性，因此认为，只需将质量最高、最可查证的内容翻译到所有语言的维基百科，就会使内容汇聚到一个主要的维基百科版本。赞成以科学为基础的知识文化的用户，认为“可供查证”与“禁止原创研究”这另外两个核心原则至关重要，因为维基百科发表的内容必须关联可靠的科学来源。¶

作为这一观点的变体，另一些用户将中立观点的定位与科学方法相联，而不是与科学共同体相联。对他们而言，禁止原创研究原则变得颇成问题，因为这些用户通过条目的科学处理方式，而非其来源，来确立知识的正当性。如果用户遵循所谓科学方法，那么从逻辑上说，这种观点就允许在维基百科内部进行原创研究。德语版中立观点讨论页上的一位用户概括了这些不同解释：¶

科学是一个交流系统；这个交流系统所指涉的东西被称为科学的（Fossa 等人），这是知识社会学的立场［……］。科学是方法；任何运用这些方法的人，都在以科学的方式工作（Nina 等人）；这是科学哲学的立场（尚未实现，但正在追求）［……］。［……］Geoz，2008年2月27日18:59（CET）。^[23]

更进一步，一些用户把 CPOV 放在以用户为中心的知识文化框架内。此时，知识创造的主要参照就成了维基百科社群本身，而不是外部引述的科学来源或所运用的科学方法：^[24]¶

当然，就像客观性一样，它并不完美；你无法自行评估自己是否完全中立、毫无偏见，因为偏见往往正是如此：你意识不到它。当只有一个作者时，中立性的问题很大，很容易走向错误的一边，在无意间带上偏见。但当一篇文字像维基百科这样由多人撰写时，个人偏见会随着时间，被其他编辑者冲淡。最后留下的是社会的平均偏见，而这个社会的平均偏见也会在条目的漫长历史中随时间改变。^[25]

从这个角度看，共同生产被理解为与林纳斯定律相一致：“只要眼睛足够多，所有错误都很浅显。”因为不同观点在审阅和重新编辑的过程中得到提炼，而不同语言的维基百科社群对于哪些人工制品值得关注、具有相关性，也有不同判断。¶

不过，即使有了内部参照点，维基百科作为“由人民书写、为人民服务”的合理性，仍然强烈遵循禁止原创研究与可供查证原则，正如这位用户所说：¶

一般而言，如果我们不只考虑学术内容，那么什么算是可靠来源，应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所呈现的观点以及它被呈现的方式。例如，如果某种观点被毫无歧义地明确表述为天主教的宗教观点，那么梵蒂冈出版物就是完全合适的。如果某种观点被表述为科学观点，例如它来自一个自称科学组织的机构，那么就应该要求来源是声誉良好的科学出版商。［……］这种想法并不是说，一位著名拥护者会让观点获得任何有效性。这只是独特地识别该观点，并确保实际呈现的观点与其自称的性质相吻合的一种方式。我只是在说，中立观点方针应该把这个原则解释得更充分——它已经是中立观点的本意，但应解释得更好。这样就能很好地联系到 WP:NOR 和 WP:V。——Lumiere，2006年1月23日15:00（UTC）。^[26]

以科学为基础和以用户为中心的这两种知识文化，并不必然形成对立，而是构成一个连续体。尽管参照点不同（前者的参照点在维基百科之外，后者在其内部），允许不同观点的迭代原则对两者都一样。^[27] 例如，英语版下面这段关于中立观点的讨论，就围绕观点的呈现展开：¶

那些想从第一句话中删除“重要的”一词的人，并不想取消“必须按各观点的显著程度按比例选择观点”这一观念。“比重失衡”一节已经十分明确：极少数人的观点，除了在它们自己的附属条目中之外，在维基百科没有容身之处；没有人想改变这一点。删掉第一句话里的“重要的”，不会改变这一点。“重要的”的问题在于它没有得到清楚定义。它是一个新术语，在这一节里根本没有定义。具体而言，问题在于这样一个含糊的概念，容许压制任何来源充分的信息。为什么有人会坚持要拥有这种权力？——Lumière，2006年2月3日16:39（UTC）。^[28]

相比之下，上文提及的德语版中立观点页面讨论，主要关心如何定义科学，并把科学与伪科学区分开来；伪科学被举例为一些被认为不具正当性的条目，如“山达基教”“创造论”或“邪眼”。¶

总之，德语版与英语版上的共识都是可变的，有待解释；以用户为中心和以科学为基础的知识文化发生碰撞时，就会在条目编辑中引发冲突。^[29] 作为边界物，中立观点允许不同解释，但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中立观点原则是否足够稳固，能够“在不同场所保持共同的身份”？^[30] 维基百科上的穆罕默德肖像，将使我们能够深入考察这个问题。¶

第三站：穆罕默德肖像案例——删除还是保留

一位用户在英语版中立观点讨论页上把共识称作“工作理论”；这样的共识是在争议中产生的。不过，维基百科之所以能够运作，也是因为许多条目并无争议：其讨论页可能空无一物，也可能充满无人反对的建议。因此，当激烈争论发生时，共识被用来“在实践中推进分歧的处理。——Taxman Talk，2006年1月24日17:46（UTC）”。^[31] 先知穆罕默德条目，是英语版与德语版发生冲突的一个突出实例；它说明共识如何付诸实践，也说明以科学为基础和以用户为中心的知识文化如何解释中立观点。¶

两个版本中的争议，都源于取自中世纪手稿的穆罕默德形象与伊斯兰教中的禁像思想发生冲突；这一思潮认为，穆罕默德的视觉描绘会助长偶像崇拜。^[32] 鉴于冲突之激烈，英语版专设了一个只讨论这个问题的页面，^[33] 而争论也被带到维基百科的“制度支柱”——开放票务请求系统（OTRS）。^[34] 德语版 OTRS 也收到了请愿和电子邮件，主要是由媒体报道引起的；^[35] 但英语版 OTRS 更进一步，建立了“info-en:Muhammad”队列，专门处理有关问题。^[36] 2007年12月1日至2008年3月1日期间，这个队列收到了1,500多封电子邮件。^[37] 这可能是由于达斯卡的法拉兹·艾哈迈德（Faraz Ahmad）以英语发起了“从维基百科删除穆罕默德插图”的请愿；他此前曾以 Farazilu 的用户名编辑维基百科。到2008年2月初，他的网站已征集到80,000多个签名，并引发了对此事的媒体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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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http://www.thepetitionsite.com/2/removal-of-the-pics-of-muhammad-from-wiki%20pedia ［2010年4月15日］。^[38]¶

图内文字中文对照（原截图中的数字和署名照录）：¶

care2 petitionsite；log in＝登录。导航：Care2｜petitionsite（请愿网站）｜browse petitions（浏览请愿）｜start a petition（发起请愿）｜my petitionsite（我的请愿网站）｜help（帮助）。

从维基百科删除穆罕默德插图。标签：overview＝概览；petition＝请愿。目标：请求维基百科编辑者尊重他人的宗教。发起者：Muslim Unity（穆斯林团结）。签名：454,129；目标签名数：10,000；share this action＝分享这一行动。右侧通知：本请愿现已关闭。请就下列重要议题采取行动。

伊斯兰教不允许先知穆罕默德（PBUH，愿主赐他平安）以及其他人的画像。但维基百科编辑者正在展示画出面容、将面容遮住或涂白的插图。然而，它们仍然冒犯穆斯林。我请求所有兄弟姐妹签署这份请愿，让我们能够要求维基百科尊重宗教，并删除插图。

http://en.wikipedia.org/wiki/Muhammad

http://en.wikipedia.org/wiki/Depictions_of_Muhammad

我创建了一个博客，以便将个人意见和其他事情分开。因此，如果你有任何个人意见或想法想要分享，请访问 http://the-petition.blogspot.com/，欢迎一切建议。

我们签署了“从维基百科删除穆罕默德插图”：

#455,209，8月8日13:21，Abdullah Shahab Hekmatyar，阿富汗：伊斯兰教不允许先知穆罕默德（PBUH）以及其他人的画像。但维基百科编辑者正在展示画出面容、将面容遮住或涂白的插图。然而，它们仍然冒犯穆斯林。我请求所有兄弟姐妹签署这份请愿，让我们能够要求维基百科尊重宗教，并删除插图。

#455,208，8月8日08:02，姓名未显示，马来西亚：伊斯兰＝团结。

#455,207，8月8日06:20，waleed zekry，埃及：请删除这些图片……并尊重所有宗教……谢谢。

#455,206，8月7日10:36，Kashif ur Rehman，巴基斯坦：不要传播这种淫欲。

#455,205，8月6日04:12，ibrahem almutery，沙特阿拉伯。

#455,204，8月6日02:26，姓名未显示，马来西亚：请把脸去掉就好……我们不可猜想他的面容是什么样子……

#455,203，8月5日21:00，Nedal Sholy，埃及：这件事为什么对你如此重要？［其后文字在原截图中为乱码，未猜译。］

#455,202，8月5日09:50，姓名未显示，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人们应该尊重他人的宗教，也应该尊重他们的信仰。

#455,201，8月5日01:46，姓名未显示，印度：请删除我们的先知“愿他平安”的任何图像。我们反对它。

#455,200，8月5日00:10，Shahid khan，巴林：请删除这些图片……并尊重所有宗教……谢谢。

#455,199，8月4日11:01，Faisal Rehman，印度：请删除我们的先知“愿他平安”的任何图像。我们反对它。

#455,198，8月4日10:14，姓名未显示，CA。

#455,195，8月2日22:11，mezhoud youcef，阿尔及利亚。

#455,194，8月2日20:20，mohammad ahmed，巴基斯坦：每个 MUHAMMADI 都应该站出来，采取行动反对穆罕默德（saw）的漫画。

#455,193，8月2日04:31，Muhammad Bilal Saleem Barkati，巴基斯坦：从互联网上删除我们敬爱的神圣先知穆罕默德（Sallaloho alaihi wa aalihi wa sallam）的虚假图片。签名已经远远超过设定的目标，而你们仍未删除这些虚假图片。非常无耻的行为。立即删除图片，否则就等着真主 SWT 的惩罚。

#455,192，8月2日01:13，Shaheer E.P.，科威特：请删除这张图片。

译图说明：原书截图由两片拼接，#455,198 后直接接 #455,195；最下方下一条记录被原图裁切，不能完整辨读。图中左侧缩略图还嵌套了一幅维基百科页面截图，其微小文字无法可靠辨读；均保留原貌，不补造缺失内容。¶

与请愿的诉求相似，讨论页上的冲突围绕是否删除穆罕默德肖像展开，体现了对网站规范和原则的争夺。在“我们”（西方世俗世界）与“他们”（伊斯兰信仰中的一个分支）这种二元身份冲突中，共识难以达成，因为找到解决方案就意味着否定一方的立场。那么，用户如何——借用 Taxman 的话——“在实践中推进分歧的处理”？¶

在下文中，我选取英语版和德语版讨论页编辑次数的高峰，因为全部讨论涉及数百页。英语版专门讨论这一问题的页面^[39]所出现的编辑高峰，列引于下。^[40] 法拉兹·艾哈迈德的请愿使用英语，因此英语讨论页高峰期的编辑次数是德语版的9倍，也就不足为奇。¶

在两个版本中，有关穆罕默德肖像的论证，主要依据中立观点和“维基百科不作内容审查”原则，拒绝特殊性与宗教信仰：^[41]¶

我认为，帮助那些不喜欢这些图像的人理解它们为什么在这里，会有用。维基百科的方针是：我们不会因为百科全书价值和中立观点之外的原因，删除与条目有关的材料。我觉得图片数量有点荒唐，因为它们过度呈现了支持以标准方式描绘人物的少数派观点。虽然这无论如何都不理想，但它是共识版本；尽管它过度强调了一种表现方式，当它们的目的主要是审美时，援引中立观点就困难得多（不过，我认为它仍然有关）。关键在于，维基百科由共识驱动，一般而言应当尊重共识，尽管与伊斯兰有关的条目似乎特别容易吸引挑衅者。如果你想根据维基百科方针讨论这些图像，尽管讨论。但是，即使有一天穆罕默德条目中的图像被删除，其中一些也仍会留在“穆罕默德的描绘”条目里，因为它们在那里具有相关性，这毫无疑问。我不是想再打开另一个麻烦罐头，但有些图像确实会冒犯一些穆斯林，因为著名艺术家会创作它们。对基督徒有《尿浸基督》（Piss Christ）；对穆斯林，有穆罕默德漫画，甚至还有彼得·克拉斯霍斯特（Peter Klashorst）画戴着尼卡布面纱的裸体模特的作品。无论这里的图像如何，维基百科都不可能删除所有具有冒犯性的图像。gren，2008年1月27日08:06（UTC）。^[42]

首先，只是回应 Tharkuncoll：你可以争论，穆罕默德（愿主赐他平安，PBUH）对人类的贡献不该由穆斯林垄断专利；但你不能否认这个事实：有关穆罕默德（PBUH）的文字与出版物，对穆斯林的影响最大，是各方面的影响（道德上、心理上、政治上……）。因此，关于先知穆罕默德（PBUH）的出版物，比起其他任何群体都更令穆斯林关切，是很正常的。对穆斯林而言，这不是为商业或科学目的给产品申请专利的问题，而是感情与道德的问题，恰如母亲对孩子的感情：当然，她不是在给他申请专利，但她是最关心他的那个人。至于其余留言，正如我此前所说，我们双方是在用不同规则玩同一个游戏；不过，因为场地是你们的，我们被要求遵守你们的规则，否则，退出游戏也就完全公平了。——前述未签名评论由 Hazem adel（讨论 • 贡献）添加，2008年1月30日15:12（UTC）。^[43]

这两个对立立场无法通过协商得到调和或解决。用户 gren^[44]直接援引维基百科方针，尤其是中立观点原则；用户 Hazem adel^[45]则明确回避或拒绝以这种方式进入讨论。他转而说这是“用不同规则玩同一个游戏”，提出情感和道德上受到影响的诉求，所依据的是一种脱离中立观点方针、以用户为中心的知识文化。其他赞成删除肖像，或主张寻找双方都能接受之共识的用户，则依据“维基百科不作内容审查”等方针论证：¶

在穆罕默德的表现问题上，视觉形象一向居于次要地位；因此，更重视一种符合西方审美的艺术形式，多少显得是一种知识帝国主义。我不赞成审查（事实上，我是什叶派），但我仍认为，书法形式和蒙面形式才是更典型的表现方式，在这里应当优先。多数条目没有把这类范例放在开头，是因为其他大多数历史人物并未以这种方式被描绘。——Rosywounds（讨论），2008年2月2日01:49（UTC）。^[46]

德语维基百科展示的是以科学知识文化为基础的西方百科全书价值与观念，而英语版则试图朝着删除的方向建立共识。在所选讨论串中，“consensus”（共识）一词出现了182次。德语讨论里找不到“Konsens”这个词；但一位英语用户在德语讨论页上的发言中，“consensus”出现过一次：¶

大家好，请原谅我用英语写作，但这个条目英语版的编辑者，在是否于穆罕默德条目中展示他的图像这一问题上，很难建立共识。最近，一位英语版管理员 en:User:Tom harrison 注意到，这个条目的德语版大量使用了他的图像。我们很想知道，德语维基百科是否曾在展示穆罕默德图像的问题上遭遇这种困难；如果有，这里又是如何解决的？谢谢。Netscott，2007年2月23日15:55（CET）。

我不记得这曾引起什么问题。这些图片是伊斯兰艺术，而不是反穆斯林漫画。据我所知，德语维基百科里没有穆斯林反对这里的这些图片。——Arne List，2007年2月23日16:40（CET）。^[47]

这段引文，以及放在德语讨论页顶部充当总结的信息框，都表明支持保留插图的总体论证，与一种以科学为基础的知识文化有关：它认为这些肖像表现的是历史艺术作品。一位用户还主张，维基百科是一部非宗教性的百科全书，并反复建议，应在德语维基百科关于伊斯兰禁像思想的条目 [[de:Bilderverbot_im_Islam]] 中处理这个问题。他直接呼吁把讨论转化为一篇来源充分的维基百科条目，介绍禁像思想。总体而言，用户认为维基百科采取的是世俗的、西方的立场——一些人称之为欧洲遗产——其价值应受到尊重：¶

德语维基百科建立在人文主义基础上。正是这些启蒙思想提供了土壤，使西欧的世俗国家得以出现。［……］有些维基人似乎不时忘记，他们对现代世俗国家共同体负有义务。否则，就不会出现对世俗陈述或多或少带有宗教色彩的批评。正是这些世俗陈述能够有助于教育——例如穆罕默德肖像，甚至还出自伊斯兰文化圈。如前所说，维基百科这样的项目，只有在世俗环境中才可能存在。否则，我们在这里面对的就会是言语上的谋杀和屠戮。此外，穆罕默德作为历史人物，不仅属于穆斯林，也属于全人类；幸好，人类有许多不同意见。——Mediatus，2007年5月2日21:49（CEST）。^[48]

相较于这种明确断言，英语版采取了较柔和的做法，倾向以用户为中心的知识文化。一些用户，例如 Anthere，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建立共识。因此，为尊重主张删除肖像的人，有人提出了技术解决方案：¶

浏览了先前讨论以后，我没有看到任何人建议使用隐藏模板，让人必须点击“显示”才能看见，或点击“隐藏”把它们藏起来。DrKiernan（讨论），2008年1月31日09:14（UTC）。

［……］

我同意。删除或不删除，显然永远无法达成共识。或许隐藏模板能让穆斯林少一些痛苦，同时也不构成审查。Anthere（讨论），2008年1月31日23:13（UTC）。^[49]

几天之后，即2008年2月5日，英语版讨论页上开始了一场新的普遍性讨论，提出通过个人浏览器设置来隐藏维基百科某些图像的选项，^[50] 同时吉米·威尔士用户页的讨论页上也出现了一个提议。^[51] 这条帖子建议建立一个说明如何隐藏图像的指引页面；当天晚些时候，教程就已写成并发布。^[52] 讨论关注的并不是模板本身，而是在条目中加入特定免责声明的问题，下面的引文说明了这一点：¶

¶

图源：[[en:File:Stop_sign_UAE.jpg]]。¶

图内文字对照：阿拉伯文与英文“STOP”均表示“停”。背景招牌的可辨文字为“AL NAKH…”（右侧被原图裁切），保留原貌。¶

听着，根本没有人反对开发一个“清真维基百科”插件，让伊斯兰读者自行选择安装。与其在这里争论，人们大可直接去做。这与维基百科方针毫无关系，人们可以自由地以任何喜欢的方式折腾自己收到的互联网流量。你可以花5分钟写一个脚本，把“Muhammad”替换成“Muhammad (pbuh)”，或者干脆把“Jimbo”替换成“boobies”（奶子），然后在自己这边悄悄安装就行。但不是这么回事，这并不是为了不看图像，而是为了制造政治噪音。不过，如果真有这样一个插件，至少我们可以在本页顶部放一个巨大的告示，将后来抱怨的用户直接指向它，然后继续做别的事。不可接受的是，受到压力而去改动标准工具箱／条目空间，让每个人都看到一个 STOP 标志，以及类似这样的讯息：“停！如果你是穆斯林，就不要看！！！先点这里！”正如 Fredrick 指出的那样，维基百科上的每个利益群体，都会闹个没完，直到它们也放上类似模板，把自己敏感的东西向全世界宣扬为止。dab，2008年2月5日20:32（UTC）。^[53]

最后，这一建议作为一个需要手动选择的退出选项，被加入穆罕默德条目的常见问题（FAQ）部分，让个别用户通过设置隐藏肖像——尽管在主名字空间中加入免责声明的做法遭到了否决。个人用户端找到了一种创造性解决办法，而维基百科的公共空间仍维持着以科学为基础的知识文化，并通过引用中立观点原则予以表达。通用帮助页显露了一道裂缝，暴露出维基百科本身作为容许不同观点相互转译之边界物的局限。例如，这个通用页面说：¶

维基百科不作内容审查；社群一般不会因为某些人觉得内容令人反感，就准备删除它。维基百科也不会在条目中使用特定免责声明，提醒读者此类内容。所有条目都受全站内容免责声明涵盖。［……］本页假定：（a）你仍想访问维基百科（而不是创建分叉，或干脆不来）；（b）你不愿进入维基百科方针框架内的讨论，通过建立共识，让图片得到修改、移除或删除。^[54]

建立共识与维基百科方针紧密相联，但穆罕默德争论表明，有时候共识根本不可能形成。赞成删除肖像的用户，可能以维基百科方针支持自己的论点，但有时候并不这样做，而是把维基百科内外的平台当作战场。上述帮助页也指向转译之外的退出策略或个人解决办法，因为一些容许完全不同意义的新物件由此出现：例如在个别用户端不显示肖像的条目，或在原来的边界物之外建立、并在某种程度上与之矛盾的中立观点帮助页。这些新物件质疑了“在不同场所保持共同身份”的稳固能力。^[55]¶

在德语讨论中，隐藏某些图像的选项并未得到同样突出的地位。只有当人们指出，巴哈伊信仰创始人的条目 [[de:Baha’u’llah]] 获准这样做，构成了先例之后，这个选项才被纳入。此外，德语维基百科的讨论并未产生说明如何隐藏图像的元页面或帮助页，英语版却产生了。英语维基百科再次显示出，为平衡以科学为基础与以用户为中心的知识文化而付出的努力更大。这个案例说明，当二元争议无法通过讨论解决时，中立观点方针作为边界物具有局限；结果，某些编辑决定获得了正当性，最终塑造了维基百科中的规范性。¶

第四站：粗略共识的政治性

作为边界物，粗略共识处理多样性与协作之间的张力，并呼吁在一组最低限度的规范基础上保持开放，例如维基礼仪的首要原则“假定善意”。共识确保不同的行动者和观点能够参与同一个项目：¶

正如吉米所说，共识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赞同每个决定，而是你必须能够同意接受它。我觉得，这个想法渐渐被遗忘了。人们认为，共识意味着每个人都必须赞同，而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接受它，必须接受事情是公平地做出的、合理地做出的［……］。^[56]

这段话说明，维基百科建立在一种共识模式之上，它关乎条目层面的编辑和审议过程如何发生。与此同时，关于穆罕默德肖像的讨论也表明，共识可能破裂。这些断裂被写入中立观点，并将某些观点排除出去。对政治理论家尚塔尔·墨菲（Chantal Mouffe）而言，政治性正是在这些情形下显现。她发展出一种关于话语权力与争夺的争胜模式；处于被排除位置的人，最终会把问题带入政治领域。各立场本身并无内在价值——主导话语不被认定为坏的，反话语也不被认定为好的——但墨菲对多元主义的理解是积极的，因为它基于审议和表达，而非传统自由主义多元论偏爱的利益集团竞争。她认为，政治的维度也包括由权力构成、无法化解的对抗。^[57] 这两个前提都在用户 Hazem adel 的话中清楚表达出来：“我们双方是在用不同规则玩同一个游戏；不过，因为场地是你们的，我们被要求遵守你们的规则，否则，退出游戏也就完全公平了。”冲突的政治性在这里走到了前景。穆罕默德肖像鲜明地揭示了政治时刻，而在维基百科的其他讨论中，这些时刻往往以更隐蔽的方式出现：每个编辑决定都涉及权力，每次“共识”都会带来一时的意义沉淀，其中包含排除。¶

不过，墨菲强调争胜（agonism）与对抗（antagonism）的区别。后者被理解为敌人之间的斗争，前者则被视为相互视对方为“正当敌手”的对手之间的斗争。^[58] 她反对理性共识，转而提出一种争胜多元主义的政治模式，并不放弃“我们与他们”的区分。争胜模式需要粗略共识，或者，用墨菲的话说：“它要求效忠于构成其‘伦理—政治’原则的价值。”^[59] 粗略共识涉及一组相互尊重信念以及捍卫信念之权利的原则。通过相互承认，行动者构建一个共享的象征空间，并意识到异议的共同结构。概括而言，粗略共识有助于通过暂时、临时的霸权，接受他者的正当性，从而把对抗转化为争胜。当公共讨论达成最终共识时，社会就被剥夺了批评的机会。墨菲提出以话语争夺为基础的政治模式，拒绝把共识当作沟通过程的最终目标。包容／排除、内部／外部之间的灵活关系，是政治性固有的一部分。因此，共识只是一个更大过程中的某一个节点。¶

围绕穆罕默德肖像，英语讨论页的审议使用了“当前共识”一词，把它与社群解决这个问题的能力联系起来。一条评论写道：¶

如果人们想就图像展开文明而有新意的讨论，那很好，而且可能改变共识。但如果他们只是路过，就用违反 WP:NOT（冒犯）、WP:VER（描绘不准确）、WP:NPOV（不是穆斯林对穆罕默德的观点）的论点要求删除，就会有人把 FAQ 给他们看，向他们介绍当前共识及其指导方针。——MasonicDevice（讨论），2008年2月21日23:05（UTC）。^[60]

这段话清楚表明，共识模式既与文明交流等特定伦理—政治原则相联，也与有助于界定排除的维基百科方针相联。不过，在穆罕默德肖像这个案例中，英语版在包容／排除关系中表现得更灵活，因为它明言共识的“当前性”。而且，隐藏图像的技术方案一经引入，包容与排除之间的界线——埃内斯托·拉克劳（Ernesto Laclau）所谓的“等价链”——就变得动态起来。¶

相较之下，德语讨论仍比较固定，严格利用维基百科方针来反驳他者。他者的正当性不仅与规范相关，也与是否使用和接受方针相关。英语版则相反，它展示出不可化解的对抗如何能够带来政治创造力。¶

结论：政治创造力

英语版提出的技术方案，展示了编织在技术之中的政治创造力空间：^[61] 英语维基百科的讨论带来了一个新的帮助页。两个语言版本都有人建议采用技术方案：改变账户偏好设置，通过代理服务器在本地过滤内容，或配置网页浏览器。穆罕默德讨论页上的一位用户证实了这一点：“与其在这里争论，人们大可直接去做。dab，2008年2月5日20:32（UTC）。”^[62]¶

我此前借助墨菲关于政治性的观念，讨论一种表面上无法化解的对抗；现在则转向政治理论家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讨论政治性与创造力的关系。阿伦特也谈到政治的争胜性质，^[63] 但她把创造力引入，作为另一个核心维度。阿伦特本人没有使用“创造力”一词，却把新事物的产生置于核心位置，而行动的可能性是其中心。^[64] 对她来说，政治行动是否真正展开，乃至是否完成，都不是最关键的；更重要的是开始新事物、进入公共“显现空间”的能力。^[65] 她借鉴亚里士多德，把行动原则理解为政治的构成维度。因此，她通过人类进入显现空间的潜能来界定权力观念：人们在那里行动、交流。这里的权力不是围绕霸权的斗争，而是源于拉丁文“潜能”一词，把创造的过程或可能性放到政治权力中心的前端，而非将其视为结果。^[66]¶

在穆罕默德肖像的案例中，人们可以看到进入显现空间的潜能——在通用帮助页和 FAQ 部分获得可见性、发出新声音的潜能，即使主条目中的图片依然可见。这个开端可以在讨论页中找到：主张删除肖像的人，促使自己的对手在 FAQ 部分和更一般性的帮助页里提供选项。这些行动也许不会改变穆罕默德主条目本身，但新事物已经开始。这可以被理解为边界物的一次断裂，因为新页面容许人们在中立观点方针或“维基百科不作内容审查”之外使用维基百科，并回应不同观点与特殊情形：“有些人出于各种原因，希望不看到维基百科上的某些图像——图像可能不适合工作环境；他们可能希望避免自己的孩子看到这些图像；他们的宗教可能禁止这样做；等等。”^[67]¶

不过，围绕条目编辑过程的讨论表明，不同观点之间的转译并不可行，事实上在两个维基百科中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排除。在两个语言版本关于中立观点的讨论中，英语维基百科更有力地支持以用户为中心的知识文化观念。这也可能是英语版更突出地提出政治创造力的原因。¶

转译是在不同知识语境之间居中调解的过程。因此，它把边界物理解为令意义流动的转译媒介。在这一过程中，政治性揭示不同意义之间的争胜，并为政治创造力提供空间。边界物与转译意味着意义的多元，因而强调了粗略共识概念中的“粗略性”。¶

感谢纳撒尼尔·特卡奇以及《批判视点》的编者对本文提出的有益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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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