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基媒体基金会与维基百科基础设施的治理：历史轨迹及其混合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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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约·富斯特·莫雷尔（Mayo Fuster Morell）
网上创作社群（Online Creation Communities，简称OCC）是由个人组成的网络；他们通过互联网上的参与式平台进行交流与协作，旨在生产和分享知识。如果用集体行动的概念来理解OCC——这种行动往往具有大规模的实践过程和精细复杂的成果[1]——我们就可以追问：复杂的知识生产是如何发生的？更具体地说，分散的活动，如何创造出软件代码或网上百科全书这样的复杂产品？历史上，小规模地方社群被视为民主组织和可控决策的理想形式；信息可以轻易到达每一个成员，并鼓励参与。与这类协作式知识生产相比，OCC既体现了参与者数量上的巨大跃升，也具有复杂的产出，因此带来一个问题：它们如何组织起来，增加参与和协作，以实现目标？
在研究OCC时，有必要在分析上区分基础设施与提供基础设施的实体：一边是以增长为导向的参与平台，如维基百科社群，社群成员在此互动；另一边则是提供这一平台的、通常规模较小的供给机构，如维基媒体基金会。尽管新信息技术（NTI）降低了既有集体行动形式的成本，社群互动仍然依赖基础设施提供服务器、域名及其他重要的技术与法律要素。OCC依托其平台发展，因此，技术开发过程对其政治具有决定性影响；正因为如此，政治学家兰登·温纳（Langdon Winner）主张，在分析这一过程时，应当纳入所有利益相关者。[2] 以往对OCC的实证分析很少关注基础设施治理，把它视为“后台”问题；然而，对OCC治理的分析，必须同时考虑知识生产社群、基础设施供给，以及两者的联系。[3] 本章将论证，把基础设施纳入分析，有助于揭示OCC性质的变化，也能解释为何有的社群得以扩大规模并延续，有的却消亡了。
本章以维基百科和维基媒体基金会为案例，对OCC的基础设施治理，以及基础设施供给与规模扩展能力之间的关系，进行实证分析。[4] 我从基础设施提供者与社群的关系来讨论基础设施治理；提供者的开放程度，则取决于社群能在多大程度上介入其决策过程。
维基百科独特的组织模式，自诞生以来就吸引了公共讨论与学术关注。[5] 近来的注意力集中于维基百科社群的治理，[6] 包括方针制定、[7] 去中心化特征、[8] 冲突解决方式、[9] 权威的性质、[10] 管理员的遴选及其角色，[11] 以及领导作用。[12] 关注社群治理无疑很重要，但这并未触及决定维基百科当前形态的制度维度，尤其是维基媒体基金会对其基础设施的治理。维基百科的组织形式，既以此前分析强调的网上社群为特征，也以基金会那种与之形成对照的基础设施治理形式为特征。因此，考察维基媒体基金会，可以揭示整个维基百科生态系统的混合性质。
本章对维基百科基础设施治理的历史作出叙述，区分四个时期及其相关模式，并讨论基金会目前如何运作。材料来自网上民族志研究（邮件列表与维基）、在维基人聚会和基金会总部进行的参与式观察，以及对不同国籍维基人的32次访谈。[13] 由此，本章把基础设施治理的演变，与社群随时间扩大的过程联系起来。第二部分讨论基金会与更广大的维基百科社群之间的关系及其张力。贯穿其中的评述，将说明维基百科中这种关系的特殊性，并与企业提供基础设施的模式形成对照。
维基媒体的治理演变：基金会的创立
维基媒体的演变可以划分为几个治理阶段：创始人驱动模式；成立由志愿者运作的非营利基金会后出现的社群驱动模式；传统的专业化模式；最后，则是近期朝向全球化、参与式模式的发展与试验。[14]
2001年1月：从创始人驱动模式走向社群驱动模式
2000年，正在寻找新型网上商业模式的美国企业家吉米·威尔士，决定创建一部自由百科全书。威尔士在家中接受了采用另类课程的教育，这激发了他的梦想：制作一部自由百科全书，作为有助于人们获取知识的教育资源。他最初创建了Nupedia，这是一个可自由访问的网上资源，条目按传统的专家模式生产。按威尔士的说法，这种方式“耗费大量努力，却没有多少成果”。[15] Nupedia团队的主要成员是威尔士和拉里·桑格尔，后来他们发现，维基技术是协作写作的一种有用基础设施。[16] 受到自由软件运动启发，威尔士向自由软件的创始人理查德·斯托曼请教；项目也吸引了希望把自由软件模式扩展到其他知识创作领域的人。
不过，威尔士强调，他首先想要的是一部自由百科全书，而项目之所以由社群驱动，仅仅是“出于不得已”。[17] 维基百科诞生于技术产业经济危机的背景下，威尔士无法找到风险投资来支持这个项目。用他自己的话说：
维基百科是互联网泡沫破裂的产物。［……］当维基百科开始增长时，如果我能出去拿到一些风险投资，有钱维持运作，那么我对这些问题的想法就会很不一样。［……］把所有决策真正推给社群的这种创新，仅仅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做这件事。[18]
项目初期，事先规划和界定的事情很少。它从一次试验开始，网站的治理结构也是如此。事实上，在项目的第一阶段，它在法律上属于威尔士创办的营利公司Bomis的一部分。[19]
这一阶段可以称为“领袖驱动”：创始人是项目背后的推动力量，支持者围绕他聚集成一个社群，让人想起自由／开放源代码软件（FLOSS）项目中常见的仁慈独裁者模式。[20] 威尔士的人格力量，界定并塑造了早期维基百科社群，以及至今仍处于项目核心的社会规范和规则。[21] 例如，威尔士非常反感其他网上社群中常见的人身攻击，因此主张避免富有攻击性的环境。这促成了“不要咬新人”的原则，以及欢迎新手贡献者的方针。在规则方面，威尔士还确立了中立方针：维基百科不应在争议问题上选边站，而只应报告这些问题。中立方针至今仍然居于核心地位。
随着参与和互动不断增多，一种社群动力逐渐形成，并开始界定自身的规则与规范，日益去个人化，逐步与威尔士分离。在类似项目中，例如其他FLOSS社群，也能看到这种演变。据维埃加斯等人观察，这些社群在增长时，也倾向于投入更多精力，明确自身的决策与治理方针。[22] 此外，奥马霍尼对GNU/Linux Debian社群的分析，也辨认出从创始人驱动，向社群治理形式发展过渡的类似阶段。[23]
第一阶段以非营利基金会的创立而结束。三个重要因素推动了这种社群动力的发展。首先，西班牙语社群的分叉暴露出治理结构需要正式化并加以澄清。桑格尔正在考虑在维基百科上投放广告的消息开始流传；[24] 由此产生的不确定性，加上维基百科当时对共同创始人的高度依赖，导致西班牙语社群中的一部分人分裂出去，也就是发生了“分叉”。[25] 其次，随着维基百科日益流行、参与增加，维护成本也在增长。一位受访者说：“威尔士不可能永远付账。”[26] 他需要一个让项目持续运作的工具。最后，威尔士认识到维基百科作为教育工具的巨大潜力，希望把它保留下来，作为一项慈善事业。[27] 这些因素促成了非营利基金会的建立，而威尔士捐出了基础设施。[28]
2003年6月：社群设立由志愿者运作的基金会
伴随着规模庞大、生机勃勃的社群，以及不断提高的知名度，维基媒体基金会于2003年6月在美国佛罗里达州成立，由志愿者运作。它作为筹款工具维持基础设施，在法律上拥有基础设施和商标；而根据维基百科许可证的规定，内容仍由社群所有。这种所有权分配至关重要，尽管它并非维基媒体的创新，而只是延续了早期网上社群已经形成的文化。[29] 美国法律体系也强化了这种所有权分配：为了保障互联网上的自由表达，提供者不必为用户发布的内容承担责任。[30]
在结构上，基金会由理事会领导，社群可以参与理事会选举。在基金会成立的同时，世界其他地方也设立了由本地成员组成的国家分会。然而，维基媒体基金会采用集中的基础设施，所有项目，包括其他语言的项目，都置于美国基金会之下。美国基金会拥有全部服务器，并在法律上负责项目的运作。基金会的集中式结构，也旨在利用上述美国法律体系的优势。曾担任维基媒体总法律顾问的迈克·戈德温（Mike Godwin）说：“我们努力做的一件事，就是设计自己的组织结构，让欧洲人如果想就维基百科起诉某个人，就必须到这里来；这里的法律对我们的保护稍多一些。”[31]
由于网站越来越受欢迎，越来越多人通过谷歌搜索结果找到维基百科，并开始贡献内容。[32] 加州维基人菲比·艾尔斯（Phoebe Ayers）说，2003年，“被称为‘歪浪’（crooked wave）的一代重要的新维基人开始参与，并成为项目的核心”。[33] 2004年，维基人的本地“聚会”开始出现；在此之前，几乎所有事务都通过网上渠道处理。2005年8月，名为Wikimania的维基人国际聚会首次在法兰克福举办，很多维基人就是在那里第一次知道基金会的存在。
如前所述，这一时期的基金会由志愿者运作，并富于试验精神，与社群的组织逻辑一致。然而，随着维基百科发展，维护服务器、支付成本和解决法律问题所需的工作量逐渐增加。为了满足这些需要，基金会开始筹款并雇用员工。不过，情况仍然不尽如人意。服务器管理等方面的问题没有得到理想解决，网站相当频繁地宕机。[34] 此外，人们开始意识到，基金会的发展速度没有跟上社群需求，而德国等某些分会的重要性却不断提高。[35] 一些受访者把这一时期的基金会形容为一个非正式的“俱乐部”，任意作出决定。另一些人说，基金会仍然过于依赖威尔士。而且，基金会设在威尔士居住的佛罗里达州，“有一点偏离主流”，因为大多数新兴创业项目都集中在旧金山湾区。[36] 社群中出现了怀疑与焦虑；迈克·戈德温在访谈中说：“基金会与社群的关系更加充满摩擦，也更加紧张。”[37]
一些人主张，基金会需要走专业化道路，以修补和改善自身；其他人则不认同这一看法。随着社群发展，需求与基金会的工作量同时增加。2007年，支持基金会“专业化”的声音变得更有影响力。理事会决定，从社群之外聘请一位专业的执行董事，并把总部迁往旧金山。
2007年：从志愿者运作的基金会走向传统的专业化基金会
2007年下半年，基金会开始向“专业化”重组，以稳定、可持续发展与增长为目标，采取长期战略视角。受访者用来描述这一新阶段基金会治理结构的词语，包括“成熟”“果断”“认真”“专业”“连贯”和“稳定”。[38] 考虑到它在旧金山湾区的新环境，这显得颇令人意外。在硅谷，推动谷歌、Facebook等公司Web 2.0创新的新“管理”价值观，是“乐趣”“年轻”和“享受”，以及把工作场所当作“游乐场”。[39]
基金会重组的指导方针，试图在两方面取得平衡：一方面，与社群交流、对社群保持透明并接收其意见；另一方面，依靠专家与专业知识基础，高效完成技术维护或法律保护等职能。另一项指导原则，是更清楚地划分基金会与社群的任务。基金会强化了自身作为可持续、稳固基础设施提供者的角色，同时减少对社群内容创作的干预；内容创作被明确划在基金会职能之外。
在这一“专业化”阶段，员工人数增至40多人。他们在旧金山办公室工作，大多为全职，负责技术维护、法律事务、筹款、传播和行政。[40] 一些人具有社群背景，但员工此前通常与维基媒体没有关系。与多数传统基金会一样，基金会员工按等级结构组织，以契约关系为基础；为了实现特定目标并迅速决策，基金会拥有最终权威。根据法律规定，执行董事负责领导基金会，由理事会遴选，在其监督下行动，并服从其强制性要求。2008年，理事会调整了组成结构，把需要具备专业背景或特殊资历的成员这一要求正式化。理事会不仅建立在民主代表社群利益的性质之上，其构成也旨在让行动与决策获得认可和专门知识。
基金会还正式规范了与分会的关系。例如，它通过商标与域名的使用获得更大的控制权，而分会则与之合作筹款，帮助支付基础设施成本。基金会的年度预算为750万美元，并制定了业务发展计划。在这一阶段，网站知名度提高带来的成本增长、确保基础设施稳健所需的投资，以及维持基金会本身的费用，共同形成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预算。威尔士作为平台提供者和基金会领袖的角色也有所缩减，下文将详述。
这些变化，使基金会与社群的关系呈现出两面性。一方面，它失去了某种“有机”联系，因为它不再遵循社群的组织形式，而且一半的员工及部分理事会成员，最初并不属于社群。另一方面，由于它更有能力连贯回应社群要求、发布活动报告，以及加强与分会的协调，它又增进了与社群的联系。有些人赞赏向专业化的转变，因为现在“事情能办成了”，[41] 而过去并非如此。基金会的声誉提高了，但怀疑与不确定性也同时出现，因为这些变化引发了很多关于基金会边界扩张的问题。
2009年：从传统的专业化模式走向全球化和参与式模式
最后一个阶段的特点，是基金会显著国际化和去中心化，并以试验性的方式，尝试在运作中融入更多社群参与。
近年来，维基百科日益国际化。它自创立之初便具有国际目标，而国际化的第一阶段，是不同语言项目的出现。此后，一个扎根本地的跨国组织网络，也就是分会网络，逐渐发展起来，以支持这些努力；其划分依据是国家，而不是主题或语言。此外，跨国化过程遵循了全球活动的官方地缘政治分布，因为绝大多数分会重现了民族国家及其领土冲突的同一幅地缘政治地图。这一跨国化过程具有高度正式化的性质。新分会并非像Linux用户群或知识共享支持群体那样，由一群维基百科编辑者或爱好者聚在一起组成支持团体；[42] 它们是围绕一个法律实体创立的，必须得到维基媒体分会委员会批准，才能获得基金会的正式承认。[43] 基金会还要求分会签署正式协议，以使用名称和标志。这种正式、传统、以领土为基础的国际化，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维基媒体分会的发展，慢于维基百科的语言项目。目前，维基百科有257个语言社群，其中25个参与度较高，却只有27个分会。[44] 多布施（Dobusch）认为，与知识共享相比，维基百科的发展也较慢。[45] 尽管跨国扩展相对缓慢，这一阶段仍然以维基百科治理的国际扩张为特征，各分会也加强了与基金会的合作，共同筹款或推广维基百科。
此外，分会在基金会正式治理中的角色，也得到加强。例如，基金会理事会中有两个席位分配给分会代表。
这一阶段的第二个特点，是社群驱动型基金会的试验性质。基金会通过专业化得到巩固并顺利运转后，便向试验开放。在这方面，这一阶段的存在理由，是建立由社群驱动的能动机制；基金会因而采用参与式咨询程序来制定战略。据协调人尤金·埃里克（Eugine Eric）说，参与式战略规划，与社群规模扩大有关。他说：“社群太大了，我们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位置，因此必须问自己：目标是探索我们现在在哪里、应该去哪里，以及应当如何到达那里。”[46] 基金会的国际化，以及参与机制的正式化，都大幅削弱了创始人历史上拥有的权力。威尔士仍是一位富有魅力的领袖，并在理事会占有一席，但他在社群治理中的权限少得多了。[47]
随着维基百科成为全球访问量最高的十个网站之一，以及规模最大的网上社群之一，基础设施供给的治理形式发生了显著变化。每个阶段，都标志着社群与基金会关系的重新调整。最突出的变化在于，维基媒体生态系统——基金会与各个社群——随着成熟和稳定，形成了一种采用两套不同组织与民主逻辑的混合形式。基金会采取传统的代议制民主逻辑，而社群仍然是一种创新而复杂的组织模式。基金会以与员工的契约关系为基础，社群则依靠自愿投入。基金会按照有强制约束力的等级结构和代表性理事会运作，社群则依靠开放参与、志愿性的等级结构，以及以共识为主、但并非始终如此的决策方式。基金会的权力建立在旧金山这一集中的协调与长期规划基地之上，社群则是分散的，并包含偶发因素。
提供基础设施的传统组织模式，也是维基百科与外部世界的接口；它使维基百科社群能够与法律体系等其他传统实体打交道。关键在于，组织的混合性质促进了维基百科社群扩大规模。下一节先介绍这两种不同组织形式之间的关系，再讨论维基百科混合性质带来的张力。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不同组织形式如何运作、民主逻辑如何建立，以及相关的张力。最后，我将进一步讨论维基百科的混合性质。
二、当下的维基媒体基金会：基础设施治理向社群参与开放
基金会与社群的关系，可以从基础设施供给对参与的开放或封闭程度来分析。[48] 这一连续谱，指的是社群介入基金会所提供基础设施之决策的可能性，以及基金会对其服务的各个社群的透明程度。我们可以区分三个开放维度：第一，连接基金会与社群的结构性环节；第二，基金会与社群之间的沟通；第三，重叠或协作。
首先，基金会与社群的结构性关系，涉及基金会的组成。理事会是基金会的最高治理机关。三位理事会成员来自社群，通过每年的社群选举产生；参与选举的社群成员，须在相应选举前三个月完成超过600次编辑。每年约有3,000名社群成员参与这些程序。此外，还有两位理事会成员由分会选出。这五位成员共同代表社群在基金会中的利益。另外，还设有一个“社群创始人”理事席位。[49] 在基金会员工中，拥有社群背景是一项受重视的条件；根据基金会网站，约有一半员工来自社群。[50] 最后，与基金会关联的分会网络，也是由社群成员组成的。
其次，开放的另一个维度，是基金会与社群之间的沟通。基金会的指导原则，包括听取社群意见、回应社群关切，以及对社群保持透明。[51] 理事会主席迈克尔·斯诺（Michael Snow）说，基金会试图避免“基金会对抗社群”的局面，通过倾听和咨询其成员来实现和谐。基金会员工兼战略规划协调人尤金·埃里克（Eugene Eric）写道，基金会“有义务对社群保持透明［……］，并尝试借助新信息技术，以新的方式进行透明化试验”。[52] 基金会定期发布信息，包括报告、博客等，并在Wikimania活动中作报告，以此向社群和外部世界汇报。
此外，基金会汇集社群意见，以确定自身的议程。通过社群邮件列表、维基和IRC，理事会与员工倾听社群的需求和关切，收集想法与感受，并就问题的解决寻求建议。另外，一个邮件列表，为感兴趣的社群成员提供了参与基金会相关事务的空间，让他们能够与理事会和员工接触、讨论。[53] 理事会与员工也会尝试在作出决定之前确认社群共识，并在实施变化之前预判社群反应，通常会使用正式咨询方式，例如在募款横幅正式发布之前先放到网上，让人们能在它首次登上首页前提出意见。基金会也会向选定的社群志愿者进行非正式咨询。
此外，基金会还设有一名志愿者协调人，作为理事会、员工与社群之间的首要联系点。[54] 基金会志愿者协调人卡里·巴斯（Cary Bass）说：
在作出任何决定之前，我们都会让一些社群成员参与其中。我们从一开始就与人们讨论。［……］所以，当事情发生时，已经有参与过过程、理解情况的社群成员。因此，冲突出现时，社群里已经有人能够帮助解决正在发生的任何冲突。[55]
不过，对员工的访谈表明，沟通的多少取决于领域与员工背景。例如，筹款人员提到，他们与社群成员的直接沟通很少；[56] 而对技术部门或新闻传播部门而言，每日沟通则是例行工作的一部分。[57]
有些人还呼吁，建立更精细的机制，了解社群对基金会变化的看法，并整体增强基金会由社群驱动的性质。2009年，基金会决定试行参与式战略规划，开展参与式咨询，让社群界定未来五年的优先事项。据尤金·埃里克说，这项规划受到社群欢迎，并带来了相当高的参与度。[58] 对一般组织而言，参与式战略规划可以被视为一种创新形式。
基金会与社群关系的第三个方面，是两者合作履行一些职能。社群驱动治理的一个特点，尤其与企业治理相比，是提供者与社群之间的合作和相互支持；这种重叠，使两者的界限难以划清。访谈中使用了一种可视化方法，请受访者“画出”基金会与社群的关系。所有人都强调，基金会相对于社群而言非常小，但两者的关系是“重叠的”。[59] 这与企业治理中常见的服务导向模式不同；后者往往不向社群参与开放。
这种重叠由若干因素推动。首先，虽然大多数志愿者专注于内容开发，但还有其他任务，例如组织每年的Wikimania，以及从事推广和分会事务的维基人的本地聚会。曾组织多届Wikimania的菲比·艾尔斯说：“这几乎像是一个非常独立的志愿者项目；有些志愿者只参与分会治理或基金会事务，并不参与内容工作。”[60] 这类“非内容”志愿者，一般比“内容”志愿者更多地与基金会合作。例如，他们可能在旧金山基金会办公，承担明确属于基金会的任务，如翻译年度募款活动的横幅。[61] 其次，新闻关系与技术需求等问题，由同时包含基金会员工和社群志愿者的工作组讨论；双方融入得如此深入，以至于很难分辨谁属于哪一边。
关于基金会与社群的重叠，最后还要指出，两者遵循同一使命；随着“我们”的身份形成，这成为推动双方关系的一个重要因素。[62] 使命规定了这一过程的边界：基金会无须服从社群的任何要求，除非这些要求与使命一致。[63]
总的来说，基金会对社群参与相对开放。尽管基金会与社群建立在不同的组织形式之上，维基百科生态系统仍把这些不同职能结合在一起。上述关系的三个方面——结构、沟通与协作——并不存在于多数媒体公司的服务模式之中。后者通常表现为：在结构上，社群参与平台治理的渠道是封闭的；公司与社群沟通较少；双方没有重叠或相互合作的领域。相比之下，维基百科可以被描述为一种更由社群驱动、实行参与式治理的基础设施。
维基百科生态系统的混合性质所伴随的张力
维基百科生态系统的混合性质并非没有张力，基金会与社群之间的关系也存在争议。一些社群志愿者认为，基金会毫无意义，像吸血鬼一样，靠志愿者的劳动赚钱。另一些人则赋予它各种积极角色：社群的工具、成年保护者、与社群共同实现使命的伙伴，或者应当介入社群事务的领导者。然而，主要问题是：基金会在治理社群事务时，应当采取积极主动，还是近乎缺席的立场？
基金会与社群关系的争论，也涉及两者开放性质的差异。[64] 原则上，参与平台遵循“激进”开放的指导思想；网站经常重复“任何人都可以编辑维基”。相比之下，基金会并未完全向社群参与开放，参与必须经过前文提到的一系列筛选。
乍看之下，冲突似乎涉及人员配置或专业化，但31位受访者中，没有一人就此表达意见。相反，张力似乎来自基金会在内容开发之外的角色。荷兰维基人金·布鲁林（Kim Bruring）说：“每个人都同意，基金会必须照管服务器。但对其他问题，就存在几种不同看法。对于应当把基金会放在什么位置，是更积极还是更少介入的角色，存在张力。”[65] 一些受访者担心基金会的扩张可能过度，并质疑基金会的工作制度是否会超出以社群为基础的组织方式。例如，有些受访者担忧，基金会雇用员工去处理志愿者已经处理得很好的事务，如维基媒体活动的组织。菲比·艾尔斯说：“我始终抱有［这样的态度］：志愿者越多越好。如果你想站出来做点什么，那很好！［……］另一些人则说，我们确实需要员工来做这项工作，才能确保它完成。”[66]
此外，基金会向社群参与开放的性质，与其代议性质相冲突。例如，理事会会议，只向社群选出的理事开放。那么，当决定由员工实施时，会发生什么？让志愿者帮助他们，是否合适？与此相关的是，社群遵循一种“谁做事，谁决定”的民主方式，而基金会理事会作出决定、员工负责执行——决策与行动彼此分离。如果志愿者参与执行，他们可以这样做，却未必能够改变理事会的决定。
基金会与社群关系中的其他具体争议，还包括基金会如何获得收入以支付成本。目前，维基百科年度预算的大部分，由每年一次的募款活动承担。[67] 每个维基百科页面上，都会连续数月显示请求捐款的横幅。对这些广告的抵触，来自两种关切：一是知识的“纯粹性”或自由，即不应有任何可能分散读者注意力的元素；二是通过社群劳动所产生的收入。尽管社群一波接一波地批评和反对它们眼中的广告，以及维基百科上无处不在的威尔士面孔，维基媒体2010年的募款活动仍筹得1,600万美元。[68]
结论
与以往关于OCC的著述相比，本章把基础设施供给纳入分析，以考察OCC的治理模式。考察维基媒体基金会，揭示了维基百科生态系统的混合性质，也帮助我们理解维基百科为何能够随时间扩大规模。
伴随社群多年来的增长，维基百科的基础设施供给形式也发生了变化。为不断扩大的社群维持基础设施，相关成本日益上升；法律事务等外部要求也在增加。这些条件，加上对明确治理结构和社群控制权的期望，促成了基金会这一法律实体的成立；它起初由志愿者运作，后来转为传统的组织形式。社群规模扩大及其国际化，又使基金会在最后阶段转向内省，以便更好地了解社群，并共同界定基金会的战略。总之，维基百科在随时间发展时，针对不断变化的需求调整了组织形式，依照各阶段的要求，形成了多种组织逻辑的结合。然而，这种混合性质，并未能缓解基金会与社群之间的一系列张力。
与服务导向企业的其他基础设施治理模式相比，维基百科拥有开放的基础设施供给，以及基础设施提供者与各个社群之间的密切关系。在企业中，这种关系基于外部来源所提供的服务；而维基百科基金会则在结构、沟通和协作方面，向社群参与治理开放。因此，这一区别有助于阐明不同类型的OCC组织。
维基百科生态系统的混合性质，有助于解释其社群扩大规模的能力。结合对50个案例的比较分析来看，混合型案例最富活力与前景，因为它们能够随时间扩大规模。非混合型形式，即自我供给模式中可见的“非正式”类型，[69] 扩大规模的能力较弱，随时间消亡的比例也更高。[70] 以往对FLOSS案例的研究已经证实，较大的OCC采用了混合的基础设施治理形式。[71] 混合性质的成功，究竟是一个过渡时刻，还是新兴数字环境中可持续的形式，只有时间能回答。宾伯（Bimber）认为，这种混合的后果仍有待观察，但它揭示了极端后官僚制政治结社的限度。[72] 不过，正如克莱门斯（Clemens）所说，“混合形式意味着创新的可能性，但［混合形式也可能是］有问题的变异，或仅仅是没有繁殖能力的形式”。[73] 看来，带来规模扩展能力的，与其说是混合本身，不如说是策略的恰当组合。
最后，维基百科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案例，可以用来考察它是否印证社会学家罗伯特·米歇尔斯的“寡头铁律”（1962），[74] 以及社会科学家曼瑟尔·奥尔森关于正式化是集体行动成功之源的主张（1965）。[75] 就维基百科基础设施供给的组织策略而言，使其得以扩大规模的根本，似乎是混合性质，或者正式与非正式组织方式之间的平衡；而不仅仅是采用奥尔森所说的正式化道路。即使维基百科走向更正式的组织策略，正式化也不是单向演变。对维基百科的跨时段分析表明，一旦某些供给职能得到稳定保障，维基媒体基金会就进入了大规模试验阶段。从这一点看，维基百科只是在一定程度上遵循了正式化道路，随后又回到非正式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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