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布莱希特式媒体设计：安妮米克·范德胡克的 Epicpedia

弗洛里安·克拉默（Florian Cra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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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Epicpedia 截图。¶

图内文字译文（以下五图均为原书所示历史页面；重叠、截断处不补写）：顶部界面为“首页”“显示／隐藏现实”“选择：史诗剧场”“或搜索一个剧本：Geert Wilders”“演出时长：250次编辑”“首演日期：2010年9月11日”“生成剧本！”“信息”。展开的时长菜单依次为“1000次编辑（最多）、500次、250次、100次、50次、25次、10次、1次”。网页地址为 http://www.epicpedia.org/；浏览器底部荷兰语“Klaar”意为“就绪”。¶

内嵌维基百科界面：“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新功能”“登录／创建账户”“条目”“讨论”“阅读”“编辑”“查看历史”“搜索”。侧栏：“首页、内容、特色内容、新闻动态、随机条目、捐款”；“互动：帮助、关于维基百科、社群入口、最近更改、联系维基百科”；“工具箱”“打印／导出”；可见语言列表为阿拉伯语、白俄罗斯语（经典正字法）、布列塔尼语、保加利亚语、加泰罗尼亚语、捷克语、丹麦语、德语、爱沙尼亚语、希腊语、西班牙语、世界语。横幅：“请阅读：维基百科创办人吉米·威尔士的个人呼吁。”条目标题“海尔特·维尔德斯”；副题“来自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目录可见“目录［隐藏］”“1 早年生活与事业”。人物框下方可见“议会党团领袖——自由党”“众议院”。¶

条目可见三段正文译文：“海尔特·维尔德斯（荷兰语发音见原图；1963年9月6日出生）是荷兰政治人物、荷兰第三大政党自由党（PVV）的领导人。他出生于芬洛，自幼为罗马天主教徒，成年时离开教会；维尔德斯说，他的政治立场以‘犹太—基督教价值’为基础。他年轻时赴以色列及邻近阿拉伯国家旅行的经历，帮助他形成了政治观点。1990至1998年，他为保守自由派的自由民主人民党（VVD）撰写演说，并任其领袖弗里茨·博尔克斯泰因的议会助理。他于1996年当选乌得勒支市议会议员，次年进入众议院。由于在该党有关土耳其加入欧盟的立场上存在分歧，他于2004年离开自由民主人民党，成立自己的自由党。”¶

“维尔德斯曾为阻止‘荷兰的伊斯兰化’开展活动。他声称，《古兰经》的某些章与节煽动暴力，并主张在荷兰禁掉这本书。他曾建议向戴头巾的女性征税（称其为‘头巾税’，或‘裹头巾税’），主张停止来自穆斯林国家的移民，并支持禁止建造新的清真寺。2008年，他曾在耶路撒冷举行的‘面向圣战峰会会议’发言，讨论圣战的危险，并呼吁采取强硬立场，反对他所称的荷兰城市少数族裔实施的‘街头恐怖’。他2008年那部论述其伊斯兰观的争议影片《Fitna》，引起了国际关注。”¶

“2009年1月20日，阿姆斯特丹上诉法院裁定，应以‘煽动仇恨和歧视’起诉维尔德斯。2009年2月12日至10月13日期间，维尔德斯被禁止进入英国，英国内政部称他到访将‘威胁社会的一项根本利益’。维尔德斯上诉后，禁令被推翻；他于2009年10月访问英国，并于2010年3月再次到访，放映自己的影片。”［截图正文中的引注编号细小，译文不据此重建引注；背景剧本及底部演员表部分被遮挡。］底部背景演员表仍可辨识的行包括 INTERWEBS、AJRADDATZ、ARTHURBOT（维基百科机器人）、84.81.73.211，以及68.166.97.210、91.156.149.187、ASSOCIATEAFFILIATE、JOHNUNIQ；再下一行被窗口边缘裁断。¶

维基百科当前的危机与停滞，是协作媒体希望破灭史上最新的一幕：从超文本与超文本小说，到皮埃尔·莱维（Pierre Lévy）的“集体智能”、点对点网络、知识共享、博客以及维基。珍妮特·霍夫曼（Jeanette Hofmann）将其动力描述为解放与规制、理想主义开端与失望之间的循环。但有时，甚至那些乌托邦式前提，也从来不是人们普遍相信的样子。借用热拉尔·沃姆瑟（Gérard Wormser）的说法，人们希望维基百科能激励年轻人批判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然而，这与一个事实相冲突：维基百科项目在历史上，恰恰建立于安·兰德（Ayn Rand）极端的新自由主义哲学之上。尤塔·海德尔（Jutta Haider）与奥洛夫·苏丁（Olof Sudin）把维基百科理解为一个“可以有理由地称为异托邦的空间”，^[1] 这呼应了1990年代那些将超文本归入后现代理论、命运多舛的尝试，^[2] 也缺乏对维基百科编辑政治的第一手了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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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Epicpedia 截图。¶

图内文字译文：顶部界面与图1相同，时长为250次编辑，首演日期为2010年9月11日。剧名：“海尔特·维尔德斯”；作者：“维基人”。“剧情梗概”下方保留维基标记语法，显示的是政治人物信息框：姓名 Geert Wilders；图像 WILDERS.JPG；图像大小250像素；职务：自由党议会领袖／荷兰众议院；任期开始2006年11月23日，任期结束、前任、继任均为空；职务1：荷兰众议院议员，任期开始2002年7月26日，结束为空；职务2：荷兰众议院议员，任期开始1998年8月25日，任期结束2002年5月23日；出生日期模板为1963年9月6日；出生地芬洛，荷兰；死亡日期、死亡地点为空；本名 Geert Wilders；国籍字段从“NETHERLA…”处截断。¶

“角色”下方可见用户名和地址：OFF2RIOROB、SEAN.HOYLAND、FENEON、84USER、H3LLBOT（维基百科机器人）、92.65.236.138、HANSMAAS、71.20.8.226、DANNSEKKER2000、APOKRIF、194.254.137.115、74.108.12.223、87.200.42.67、BLUEFAIRYS13、83.82.178.154、209.118.102.89、24.187.81.98；最后一行紧邻截图裁边。¶

兰德的“客观主义”，为维基百科在“中立观点”下开放参与的作者制度，提供了认识论基础。这不只是项目创始人威尔士与桑格个人的哲学出发点；世界可以得到一般化描述的观念，发挥着隐含社会契约的作用，将维基百科编辑社群结合起来。它与开源开发项目的隐含社会契约十分吻合：向大众免费提供通用、标准化的技术（例如兼容 Unix 的操作系统、Web 服务器与 SQL 数据库服务器）；同时，在历史上却与狄德罗和达朗贝尔那部具有鲜明知识政治立场的百科全书相矛盾。¶

换言之，从批判视点来看，无论起初还是今天，维基百科也许充满理想主义，却从来不是理想之物。但谁说批判视点纯粹是文本怎样书写的问题？早在2008年，居于鹿特丹的媒体设计师安妮米克·范德胡克（Annemieke van der Hoek），就把维基百科的问题也视为网页设计问题。不仅是“中立”、通用的页面设计与“中立观点”相对应；更糟糕的是，条目的协作作者身份默认不可见。在这种可以称为“客观主义的设计转译”的做法中，个别编辑者的贡献被合并为一个匿名、貌似只有一个声音的整体。这种带有1990年代维基遗产的设计，反映了维基的典型用途，例如共同撰写的技术文档网站。^[4] 如果把维基百科的设计与内容问题浓缩成一句话，也许就是：它沿袭控制论那种成问题的传统，将信息和人类知识当作一个技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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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Epicpedia 截图。¶

图内文字译文：顶部界面同图1，时长为100次编辑，首演日期为2009年9月16日。上方残留演员表，左列可见 ANDRES、HYPERIONSTEEL、HAIRY DUDE、WIKIX、METALJACK（最近更改巡查员）、GABAGOOL、JEFF G.、THE THING THAT SHOULD NOT BE；右列可见216.15.126.68、TSLOCUM、138.37.241.247、98.167.243.36、AFHAALCHINEES、82.46.173.95、69.140.32.162、94.217.36.66、NILRAMSRKIDNAPPERS。¶

剧本：“现在是2009年9月16日，星期三。”“［幕］”“当晚……”“全体登场。”角色 JOHNUNIQ 的编辑摘要：“撤销70.49.194.166的修订314242909（用户讨论），无来源。”接着是两段舞台提示和对白：“惊慌：1963—2009年9月15日）”；“惊慌：他于2009年9月15日死于一场致命车祸。”［这是截图中被撤销的无来源编辑文字。］¶

范德胡克的 Epicpedia（www.epicpedia.org）为维基百科提供了一种替代性界面设计，真正把它由里向外翻了过来。它不将条目显示为格式流畅、看不见不同作者痕迹的页面，而把每一页排成其编辑历史的戏剧化呈现。点击“显示／隐藏现实”（Show / Hide Reality）按钮，维基百科的默认设计就会换成模仿剧本排版的设计：条目的各位编辑者被列为角色与全体演员，每个新的修订日期成为新的一幕或一场，修订本身则成为戏剧对白（见截图）。标准维基百科的“中立观点”试图抚平并隐藏冲突，Epicpedia 将剧本排版用作用户界面，却突出了冲突。¶

从技术方面说，范德胡克的作品——作为鹿特丹皮特·兹瓦特学院（Piet Zwart Institute）媒体设计硕士毕业项目完成——并不是手工将维基百科条目重新排成戏剧文本，而是一个真正的网页应用，一段能够实时、自动地把维基百科重新编排成戏剧的计算机程序。因此，当前完整的维基百科都可以在 Epicpedia 中阅读，或作为 Epicpedia 来阅读；每篇 Epicpedia 条目的戏剧，也随维基百科最新的修订而调整。¶

将一种媒介转译成另一种媒介——也就是将百科全书变成其自身制作过程的戏剧——这个简单举动，仅凭页面的设计，就赋予读者原有维基百科所缺乏的批判视点。这是一个有力反例，反驳了设计只不过是让事物更美观、更诱人或更便于使用的普遍信念。如同建筑，好的设计其实是对观看和体验方式的批判反思及其实施，同时施加可能性与限制。在 Epicpedia 的案例中，传统上会被理解为阻碍使用的东西，反而使通常被隐藏的事物变得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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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Epicpedia 截图。¶

图内文字译文：顶部界面同图3。角色 FUI IN TERRA ALIENA；编辑摘要：“／＊禁止进入英国＊／”。“站在后方”：图像代码可见“Bcox.jpg｜缩略图｜右对齐｜u”“Caroline”；“在椅子上坐下”：图像代码可见“Bcox enh crop.jpg｜缩略图｜右对齐｜162像素｜”“Caroline”。两处链接均在图中截断。¶

“两天后，快到午夜……”角色98.167.243.36：“说：不是《Fitna》｜谴责］］。，而是《Fitna》｜赞扬］］。”角色 SCHRANDIT 的摘要：“我们就只说‘关注’吧。”接着是：“双手激烈抗议：关注］］和［［对《Fitna》的国际反应｜赞扬］］。”“面带笑容：关注］］。”［断续标点与括号是图中维基修订片段的一部分。］¶

正如 Epicpedia 这个名字所暗示，范德胡克从20世纪初德国政治剧作家贝托尔特·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及其“史诗剧场”那里，改用了这一原则。布莱希特编写并导演的戏剧，以“陌生化”手段不断打破第四堵墙、打破戏剧幻觉：舞台上的叙述者、反英雄、自称演员的演员，都是为了让观众反思并作批判性思考，而不是沉浸其中、与戏剧情节认同。戈达尔和法斯宾德把布莱希特的方法应用于电影。如果这一切听起来，与从涂改广告牌到媒体恶作剧的情境主义策略相似，那也并非巧合。1957年，居伊·德波（Guy Debord）在《关于建构情境的报告》（Report on the Construction of Situations）中写道，在“工人国家，只有布莱希特在柏林开展的实验，就其对经典景观概念提出质疑而言，接近今天对我们重要的那些建构”。情境主义的景观概念，显然对应布莱希特的戏剧幻觉概念；通过建构情境来扰乱景观，则对应他的“史诗”剧场——也就是说，反戏剧的叙事，而非表演出来的戏剧。^[5] Epicpedia 的一个有趣转折在于，戏剧与被表演出来的冲突，反过来成为对维基百科散文那种看似单声、冷静的史诗叙事的批判。布莱希特仍承袭弗里德里希·席勒（Friedrich Schiller）18世纪末将剧场作为政治教育（以及革命）手段的计划，只是把开关从情感模仿与宣泄拨向几乎无个人色彩的批判性；而 Epicpedia 的批判性，则在于揭露知识与学习如何无法脱离构成维基百科的行动者们的个性戏剧——知识从来不是客观的，它受制于文化冲突，也是文化冲突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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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Epicpedia 截图。［译图说明：原书图号从4跳到6，没有图5；沿用原编号。］¶

图内文字译文：顶部界面同图3。角色217.227.70.2：“删除了导言中的‘法西斯主义者’。如果维尔德斯及／或他的政治主张是法西斯主义的，就必须另用一个段落予以论证。”“没有转过身：法西斯主义者。”“全体退场。”“2009年11月13日，星期五……”“［幕］”。¶

也可以从非布莱希特的方向，理解 Epicpedia 所提供的批判视点界面。让文本在其修订历史与编辑冲突中显现，已经成为批判性文本语文学的核心工作。1980年代，法国的生成批评（critique génétique）率先将文学经典制作成批判校勘版出版，以排版方式将文本的更正、改动和异文可视化。自1990年代以来，这一学派的许多语文学家，为此采用了电子多媒体出版和计算机界面设计。Epicpedia 同样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针对维基百科的生成批评。¶

无论采取哪种理解，安妮米克·范德胡克的项目，都是对维基百科制作者的一次警醒。今天这个可说是最先进的协作式超文本—集体智能—开源—知识共享—Web 2.0—社群媒体项目，对于互联网媒体设计中的批判性问题竟然如此盲目，无论是否归因于客观主义，都令人吃惊。如果沿着席勒与布莱希特的传统，Epicpedia 必须在剧终提供一点寓意，那么也许就是：倘若维基百科将自身内部的戏剧视为资产，而不是需要隐藏的负债，它当前的戏剧或许就不会如此戏剧化。¶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