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技术时代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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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纳·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

社会　网络　个体化 友爱（PHILIA）　友谊　心理的 时间　方式　技术 集体　过程　个体 关系的　意义　群体¶

我们通常所说的“社交网络”——我们将会看到，这是一个矛盾的称谓——处在构成社会性的事物的核心。¹ 这一称谓本身之所以矛盾，是因为这里谈论的数字网络，似乎绕过了自古以来界定社会性的传统邻近关系网络。而如果追随亚里士多德，认为它们属于友爱（philia），而友爱本身又是社会性的根基，那么我们很容易承认它们处在社会性的核心。¶

亚里士多德告诉我们——目前流行的一切传统，包括雅克·德里达的《友爱的政治》，在这一点上都追随他——友谊（即 philia）是首要的社会纽带，没有它就没有社会。然而，让·洛克鲁瓦（Jean Lauxerois）强烈反对把 philia 译成友谊。起初我没有赞同他。但在思考社交网络时，我最终发现他是对的：²¶

— 首先，因为希腊语实际上另有一个表示友谊的词：“philotès”； — 其次，因为亚里士多德指出，每一个有生命的生物都与同类处于某种 philia 之中。³¶

洛克鲁瓦写道，philia 不仅仅是我们所理解的友谊。它指的是，每个生物，无论人类还是动物，从来到世间的那一刻起，就必然与其他生物相联结的方式。⁴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philia 将人类联结起来；但同样依照亚里士多德的观点，人类只是 philia 的一个特殊情形。¶

—¶

为了澄清第一点，尤其是为了探问：我们称为社交网络的东西，是否产生了新的友谊形式，或者更一般地说，新的 philia 形式，我建议与雅各布·冯·于克斯屈尔¶

原注 1. 由 Patrice Riemens 从法文译成英文。原载 Bernard Stiegler (ed.), Réseaux sociaux: Culture politique et ingénierie des réseaux sociaux, Collection du Nouveau Monde Industriel, Limoges: FYP éditions, 2012。〔中译说明：本章依据本书英文版转译。〕¶

原注 2. 进一步的分析与论证见 Bernard Stiegler, Veux-tu devenir mon ami?（《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即出。¶

原注 3. 参见 Bernard Stiegler 讲座 ‘Désir et relation sociale à l’époque du social engineering’, ENMI 2008, Philia et philotès，http://iri.tw/a。¶

原注 4. Jean Lauxerois, ‘Postface à Aristote’, in Aristote, L’Amicalité, Chapitres VIII et IX de Ethique à Nicomaque, trans. Jean Lauxerois, Garches: Éditions À propos, 2002, p. 84.¶

（Jacob von Uexküll）一道绕行一段。他的描述呈现了动物 philia 的一个方面：收养这种根本上开放的可能性。¶

群居的寒鸦一生都在身边保持一个“伴侣”〔“socius”〕，与之从事各种活动。即使一只寒鸦被独自养大，它也不会没有伴侣；若找不到自己的同类，它便寻找“替代伴侣”。事实上，每遇到一种新活动，一个新的替代伴侣就能填补这个空缺。

寒鸦乔克（Tschock）年幼时，把〔主人〕洛伦茨本人当作母亲伴侣。无论洛伦茨去哪里，它都跟着；想吃东西时，就向他呼叫。学会自己觅食后，它选中女仆作为伴侣，在她面前跳起特有的求偶舞。后来，它找到一只小寒鸦作为收养伴侣，由乔克喂养它。每当乔克准备作较长距离的飞行，就会用典型的寒鸦方式——在洛伦茨背后径直向上飞——试图说服洛伦茨与它同行。这样做不奏效时，它便加入飞行的乌鸦之中，于是乌鸦成了它的飞行伴侣〔“socii”〕。⁵

据洛克鲁瓦所述，亚里士多德指出：¶

philia 应被视为既关乎同一种类的动物，例如鸟，也关乎同一家族的成员——同时还关乎不同人类共同体（如城邦）之间及其内部的关系。⁶

既然寒鸦可能把不同物种的生物接纳为与自己平等的存在，那么我们就必须追问：那些能够成为朋友的存在者，其 philia 究竟由什么构成？这里所谓朋友，指能够被爱、欲望和缺席所触动的存在者——欲求对象总是对这种缺席的体验（拉康将之概念化为“le manque”，即“匮乏”）。他们由此在这种感受中使自身个体化，通过它形成心理个体化，并以独特方式受到触动。¶

用西蒙东的术语说，这个问题关乎从生命个体化到心理与集体个体化的过渡。西蒙东写道，生命个体化：¶

……既可以在单个生物的层面上发生，也可以通过不同生物之间的有机关系发生。后一种情况下，个体生物内部的整合因外部整合而得到增进：群体充当整合者。于是，生命统一体构成唯一的具体实在；某些情况下，它由单一个体组成，另一些情况下，则由一个高度分化的多重个体群体组成。⁷

原注 5. Jacob von Uexküll, A Foray Into the Worlds of Animals and Humans: With a Theory of Meaning, trans. Joseph D. O’Neill,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10, p. 111.¶

原注 6. Jean Lauxerois, ‘Postface à Aristote’, p. 84.¶

原注 7. Gilbert Simondon, L’individu et sa genèse physico-biologique, second edition, Jérôme Million, Paris: Pari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1997, p. 156（引文由译者译出）。¶

西蒙东在一则注释中接着描述白蚁非常特殊的 philia：〔源页上末尾的字母 I 与本页开头 n 合为英文 In。〕¶

尽管神经结构相当简单，白蚁却建造了动物世界中最复杂精巧的建筑：作为群体工作时，它们仿佛是一个单一有机体。⁸

因此，我们必须把生命个体化当作一个过程来思考，而不能从活的个体的（本性）来思考：¶

生物学所称的个体，实际上与其说是个体，不如说是次个体；仿佛在生物学中，个体性应被看成包含许多层次，取决于个体化接续而成的诸层级……应被视为生命单位的，是整个群体，而非单一个体。⁹

如此理解个体化，便会对 philia 及其暂时涵盖的含义产生另一种认识。它关乎（各种）植物或动物生命聚合为群：细胞聚集为一个身体、珊瑚、各种群落、兽群、团伙、成对的动物——相对于物理个体化，这些通常都会产生生命个体化。¶

但生命个体化在于个体的结集，并不形成一个受共同体缺失困扰的共同体；按乔治·巴塔耶的说法，共同体缺失恰是能够拥有友谊者的标志。在这种共同体的缺失中，心理现象得以出现；这些现象属于康吉莱姆所称的技术性生命，换句话说，就是人类。与心理和集体的、亦即社会的个体化相反，生命个体化始终是一种结合；除畸变情形或外部因素造成的情形外，不存在分离的可能。¶

与这种生命个体化相反，心理和集体个体化同时适合又不适合那些失去共同体之人的共同体；也就是说，这种个体化总是既被技术个体化增进，又被它削弱。这是我们这种存在者的个体化，或至少是我们试图成为、或在努力分享共同未来时相信自己是的那种存在者的个体化。我们希望那个未来是友善的，或者希望自己能相信它是友善的，尤其面对我们所称“社交网络”的扩展时。因此，与生命个体化相反，心理和集体个体化变成一种改变：在他者、在大他者的面前成为他者，也就是在先由弗洛伊德、后由拉康称为 das Ding（物）的条件下存在。¶

—¶

无论对这些翻译问题如何评论——也无论如何界定 philia 与 philotès 之间、作为动物收养的 philia 与作为人类接纳的 philia 之间的精确区别（在后者之中，philotès 意义上的友谊只是一个特殊情形）——要成为源于¶

原注 8. Gilbert Simondon, L’individu et sa genèse physico-biologique, note 1（引文由译者译出）。¶

原注 9. Gilbert Simondon, L’individu et sa genèse physico-biologique, p. 157（引文由译者译出）。¶

社会工程¹⁰的社交网络的一部分，也就是成为“社交网络”这种复杂关系技术的一部分，首先必须描述这种关系技术所谓的你的“朋友网络”。这些“朋友”最好被理解为“联系人”，甚至不是“熟人”，而是某个人“声誉”的接收者与载体；网络的网络效应，使我“朋友”的“朋友”自动成为我的“朋友”。¶

在这里，我们还应以（古）希腊人所称的 kleos¹¹ 为起点，探究这些声誉技术——按霍华德·莱茵戈德的说法，它们是社会工程中复杂的关系技术。Kleos 可译为声誉、荣耀、后世、传言等，但此处没有足够篇幅和时间展开。另一个极为迫切的问题，是分析这种“网络效应”究竟怎样影响这类“网络之网络”；我认为，这种网络之网络确实对应于亚里士多德所理解的、会死的努斯性存在者——现代人又称之为“人类”——之间的 philia。¶

社交网络的关系技术要求描述个人的“朋友网络”，而这种描述又要求你正式将网络中的其他成员纳入自己的网络；因此，这些人也须同意这个申明与描述的程序。通过（正式地）申明我们的“朋友”和“友谊”，并在朋友、熟人和各种联系人之间进行选择——他们在这里都被笼统称作“朋友”——我们使过去理解的社会网络发生深刻改变：朋友、家庭和亲属、熟人、伙伴、老友、旧有社会结构等，正是它们创造网络，同时又依赖网络。¶

因此，我们本来就已身处这些社会网络之中，只是未曾充分意识到。如今却发现自己被卷入这些关系技术，它们突然让我们把这些关系明确表达出来，同时深刻改变这些关系，有时甚至就我们现在所称的朋友而言，完全抛弃原有关系。所以我认为，我们更应将其看作动物之间的那种 philia，如寒鸦乔克，或蚁巢里的白蚁。这里，我再次提出在《象征的贫困1》（De la Misère Symbolique 1）中已经表达的假说：数字技术因其普遍化的可追踪性，很可能使人类行为退回到同步行动的节肢动物层面；这些动物在群体所有成员不断释放的化学信息素支配下活动。¶

在这里，洛克鲁瓦提出的翻译问题才充分显出意义：数字网络，也叫社交网络，是使我们退化到昆虫状态的 philia，还是实现人类之间这种难以企及的 philotès 的新机遇？为了进一步凸显问题的严重性，让我们看亚里士多德如何谈论人类的 philia：¶

原注 10. 法文原文使用英语。（英译者注。）¶

原注 11. 参见 Bernard Stiegler 讲座 ‘Désir et relation sociale à l’époque du social engineering’, ENMI 2008, Régression ou évolution，http://iri.tw/8。¶

Philia 是生活中最必要的事物，因为即使拥有其他一切好东西，也没有人会选择没有它的生活。¹²

这里，亚里士多德说得极为清楚：在人类之间，以友谊形式表现的 philia 是最珍贵的财富。它是每一个人最珍贵的财富，因为没有它，生活就不值得过。¹³¶

但它也是社会最珍贵的财富，理由很简单：作为联结力量，它构成社会最基本的特征；这也意味着，它是创造团结的力量，能织出关系的丝线，换言之，形成社会网络。¶

—¶

这些朋友——与他们偶然相遇使我们如此快乐，如同相遇带来的意外之事，仿佛布瓦尔在长椅上遇见佩居谢——这些朋友，以及围绕他们、因他们而形成的网络，恰恰就是 Facebook 的注册程序要求我们申报的东西：必须先申报，才能建立任何关系，但也必须先如实提供电子邮箱地址、选定密码。这因此与在警察局作陈述毫无区别：它是一种形式化，一种公布，也就是使之公开。¶

友谊被申明、形式化、公开化的这种构造，提出了许许多多问题，包括其完全施为性的性质：如果一个人宣布某人是自己的朋友，他在某种意义上就使那人成为朋友，并迫使他或她成为朋友。然而，一种以友谊为基础的关系若有什么本质之物，那似乎恰恰是摆脱形式化与公开性，而是促成一个所谓 intimi 的群体，即亲密之人，或者更广义的熟悉面孔的圈子。在建立友谊纽带时，人们常说“咱们之间别见外”；例如从礼貌称呼改用非正式称呼，布瓦尔和佩居谢偶然相遇后很快便是如此。¹⁴¶

不过，情形的性质也许还要复杂，我将试图说明这一点。或许友谊始终带有公开的、即使并非明说的申告，恰恰因为友谊经常处在社会网络的起源处。这样的社会网络可能很小，公开申告的范围甚至可以更狭窄，仅涉及最亲密的关系，构成拉康所称的 extime（“外密性”）。¹⁵¶

除了这些考虑，Facebook 究竟是什么？除去阿兰·塞邦（Alain Seban）所提到的事实：它是一个自今年年初起每月增长¶

原注 12. 转述自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第八卷第一章的著名段落。（英译者注。）¶

原注 13. 它也以先于友谊的另一种 philia 为前提：母爱与子女之爱。见 Bernard Stiegler, Ce qui fait que la vie vaut la peine d’être vécue. De la pharmacologie, Paris: Flammarion, 2010（《使生活值得过的东西：论药理学》）。¶

原注 14. 参见 Bernard Stiegler 讲座 ‘Désir et relation sociale à l’époque du social engineering’, ENMI 2008, Facebook ou l’amitié déclarée，http://iri.tw/6。¶

原注 15. Jacques Lacan and Jacques-Alain Miller (eds), Le Séminaire XVI: D’un autre à l’Autre, Paris: Éd. du Seuil, 2006.¶

一千万人、到8月25日以后用户将超过一亿的社交网络。¹⁶ 那么，用非正式的、也就是朋友间的说法，让我们从头说起；并且用一种非亚里士多德的语言来说，Facebook 的运作模式基于两项功能：¶

1. 创建个人资料，相当于通过自身关系进行某种自我描述；
2. 对话，在集体个体化意义上构成社会结合的过程。

—¶

大家都知道，画像功能存在问题，因为广告商如今用它尽可能精确地瞄准“潜在客户”——姑且称之为外科手术式营销。¶

自我画像功能当然可能成为使用者的一种反思练习，但它的主要效果，是让此类网络的新成员仿佛民族志学者一样申明自己的社会归属，由此即使称不上开展自我民族志，也至少在开展自我社会志：通过数字书写机制，申明和记录自己在网络中的联结——尤其是友谊，也包括各种兴趣，甚至最琐碎和逐利的兴趣。¶

我确实相信，这种自我索引功能可能具有重大的社会意义，甚至引发社会生活的更新——顺便说，社会生活的状况很糟糕，这一点无法否认。我确实相信，如果共同体以及 Facebook 等集体智慧网络能够明智地运用公开申明关系（友谊关系及其他关系）所包含的反思性，它就可能引出心理、集体和技术个体化过程，使21世纪真正成为关系和平或善意的世纪；若我可以这样说，这将基于一种新的善意（即良好意愿），即使它未必是严格意义上“友好的”。¹⁷¶

也许有人会说，社会性状况不佳，恰恰是因为这些技术在使它形式化的同时摧毁了它。也许如此。这种机制确实容许元形式化、规则提取，以及计算，而这些可能导致一种由计算强加的对存在的摧毁——友谊却总是超越此类计算，所以才说“咱们之间别见外”（意指不作金钱交易，不玩大大小小的花招，也因此经常听到“生意场上无朋友”等说法）。¶

为了社会学或人类学研究而进行的这些精明、审慎的动作，构成约翰·巴恩斯社会网络理论的支柱。¹⁸ 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同样沿着这条道路，研究并¶

原注 16. 这些话说于2008年。Facebook 目前已有超过七亿成员。（英译者注：其间 Facebook 的注册用户已达十亿。）¶

原注 17. 参见 Bernard Stiegler 讲座 ‘Désir et relation sociale à l’époque du social engineering’, ENMI 2008, Emergence d’un XXIe siècle paisible，http://iri.tw/7。¶

原注 18. 参见（法文）维基百科“social networks”条目。（英译者注：法文原文使用英语。）¶

从结构上形式化南比克瓦拉部落内部的社会关系。在那里，他利用一场小冲突的机会，哄骗部落的小女孩说出本应保密的名字：¶

有一天，我正在和一群孩子玩耍，一个小女孩被同伴打了。她跑到我身边寻求保护，开始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些什么，说是一个“大秘密”。由于我不明白，只得让她反复说。最后，她的对手发现了怎么回事，气冲冲地走来，转而也试图告诉我另一个似乎同样是秘密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弄清事情原委。第一个小女孩是想告诉我她敌人的名字，而那个敌人发现后，决定也告诉我另一个女孩的名字，作为报复。从此，煽动孩子们彼此作对，直到我渐渐知道所有人的名字，就轻而易举了，尽管做法并不怎么正大光明。事情完成之后，我们在某种意义上已成了彼此的同谋，于是我很快也让他们说出了大人的名字。此事被发现后，孩子们受到责备，我的信息来源也断了。¹⁹

正是从这种探究隐蔽关系的人类学描述出发——这些关系对社会关系的建立至关重要——我们可能更好地把社会性理解为一套关系规则，甚至使它更加密集，强化 philia 的实践方式。这里也可提到本杰明·李·沃尔夫的工作：他将霍皮人的语法形式化，极大违背了他们的意愿。²⁰¶

现在我逐渐相信，如果通过 Facebook 这类社交网络的自我人类学系统来作同类描述，也可能形成一种反思性个体化。²¹ 但若如此，需要什么条件？¶

—¶

我们应通过科学——无论人类学、语言学还是法学，因为法律就是使社会规则形式化的东西——达到一种反思性的 philia，它可以被理解为政治社会的标志。政治社会随希腊城邦（polis）而兴起。城邦以公法为基础，而公法本身依照一套严格规则，被申明、描述和明确化；其严格性在于，这些规则以公民身份为基础，把公民身份视为正式构成的友谊纽带。这种纽带本身又被正式宣布，并以公法为基础；公法无非是加入那个先称作 polis、后称作 civitas、最终称作 nation 的社会群体的条件。当然，这本身就是一种网络之网络，同样建立在让关系明确化的技术之上，即书写。¶

事实上，如今共同体新成员的到来——通常叫作出生——无论如何都必须向（出生和死亡）登记员申报；登记员同时把家庭网络书写¶

原注 19. Claude Lévi-Strauss, Tristes Tropiques, trans. John Russell, New York: Criterion Books, 1961, p. 270.¶

原注 20. Benjamin Lee Whorf, Linguistique et anthropologie, Paris: Gonthier Denoël, 1956.¶

原注 21. 参见 Bernard Stiegler 讲座 ‘Désir et relation sociale à l’époque du social engineering’, ENMI 2008, Individuation réflexive，http://iri.tw/b。¶

下来，使其形式化。这些书面的、因此也是正式的档案，在人的一生中，不论幸事还是不幸之事，都与之相伴。没有它们，也就不会有历史学家。¶

书写是一种使关系形式化的记忆技术。它始于所有人共有的最基本关系器官：语言。因此，霍皮人不愿让自己的语言被语法化；他们知道，那将摧毁自己的文化。¶

然而，如果人类学能够提供另一种语法化方式，也就是对关系流进行离散化的形式表达——社会网络正通过这些流动产生，并构成社会群体——那么令阿比·瓦尔堡如此着迷的霍皮社会，难道不会有更好的未来吗？¶

无论如何，很清楚，公民身份的形成以通过文字对社会关系进行描述性的语法化为基础；它服务于每位公民心理个体化的加强，并通过他或她，加强其他公民的心理个体化，逐步扩展为集体个体化。这反过来又产生一种特定的跨个体化过程，简单说，就是书写历史，继而产生我们称为西方的那种特有社会动力。¶

—¶

我所谓跨个体化过程，是指在社会关系的进程中确保如下情形发生的过程。按西蒙东的话说，社会关系总是一组心理个体化的组合，它们在社会上相互共同个体化（并非仅在心理意义上）；这是通过双重共同个体化过程²²，即一次由两个人进行的个体化²³来实现的。友谊和爱情是其中精妙且对心理个体形成不可或缺的实例，因此童年友谊如此重要，威廉·迈斯特的友谊也如此令我们着迷。在这种共同个体化期间，存在一种亚稳态化过程，把它引向神经网络理论所谓的吸引子；通过这个吸引子，某一种关系被建立为规范。¶

这意味着，跨个体化并非简单的共同个体化：它注定会成为网络的规则，而规则正因多数时候不被意识到，才更加有效。这种跨个体化形成西蒙东所称的跨个体，而跨个体使意义达到亚稳态。¶

意义赋予世界以理解，因而造就一个世界；这种理解由那些在世界中使自身个体化、共同个体化的人分享。他们推动世界的意义演变，把一个简单网络转变成真正的世界。在其中，构成这个网络—世界的人启动集体与心理个体化过程，并在友谊的印记之下——也就是借助构成友谊的纽带的力量——联结起来。¶

原注 22. 关于“二者”，见 Alain Badiou, De l’amour, Paris: Flammarion, 1999.¶

原注 23. 参见 Bernard Stiegler 讲座 ‘Désir et relation sociale à l’époque du social engineering’, ENMI 2008, Transindividuation，http://iri.tw/g。¶

因此，文字书写固然构成一种个体化机制：通过增强心理个体化、从而巩固社会纽带，加强集体个体化这一演变；但正如米歇尔·福柯所示，它也可能产生主体化过程，而这种过程实际是一种 sujétion，即臣服，继而导致去主体化和去个体化。¶

在福柯所谓的规训社会中尤其如此：权力不仅为所有行为“建档”，也把个体变成文档，以便通过书写，使人的整个人生、生活的所有方面都服从控制。这就是福柯所谓的生命权力（biopouvoir）。¶

生命权力的特征是检验——学校考试或健康检查——它首先是一种规训和监视技术。福柯说：“检查还将个体性引入文献记录的领域……把个体置于监视领域中的检查，也将他们置于书写网络之中；它使他们陷入一大堆捕捉、固定他们的文件之中。”²⁴ 这同时也构成一种“书写的权力”。¶

即便“Edvige”计划²⁵让我们想起诺拉—曼克关于社会信息化的报告²⁶早已指出的问题——数字化及随之而来的可追踪性，也就是作者们提议称为“远程信息处理”的扩张，对个人和集体自由构成重大风险——眼下的大问题、真正的新问题，与其说是国家和警察控制，不如说是营销通过设置社会关系自我描述系统，试图对行为实施的控制。若持悲观看法，人们可能担心，它们必然导致一种新的、计算机辅助的、自我施加的奴役——一个数字蚁巢。¶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面对的将是超越生命权力的东西：心理权力，或更准确地说²⁷，心理—社会权力。²⁸¶

—¶

我必须马上澄清：我并非要把社交网络简单归结为警察工具，也不是把它简单归结为营销工具。我也无意妖魔化警察或营销本身。¶

我更想表明，社交网络代表语法化过程中的一个阶段，这个过程导致社会关系本身被语法化。我所谓语法化，是形式化和离散化的过程；一方面，它允许复制被离散化的东西，另一方面，它允许计算或控制操作，最后也允许对能够反复迭代的东西进行反思或批判；¶

原注 24. Michel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trans. Alan Sheridan,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77, p. 189.¶

原注 25. 法国一项全面的警方登记计划，最终在大规模抗议之后被放弃。（英译者注。）¶

原注 26. Simon Nora and Alain Minc, L’Informatisation de la société, Paris: Éd. du Seuil, 1997.¶

原注 27. 参见 Bernard Stiegler 与 Philippe Petit、Vincent Bontems 的对话，Economie de l’hypermateriel et psychopouvoir, Paris: Mille et une nuits, 2008.¶

原注 28. 参见 Bernard Stiegler 讲座 ‘Désir et relation sociale à l’époque du social engineering’, ENMI 2008, Le risque de prise en main du Marketing，http://iri.tw/d。¶

这些东西凭借自身的迭代，能够产生差异，也就是个体化，也就是说，仍然是一种差异。²⁹¶

作为社会关系的语法化，社交网络同一切语法化一样，都是一种药理学现象，因为它既容许去个体化，也容许加强个体化。³⁰ Facebook 的对话功能本应在这里提供帮助——只要安装跨个体化应用即可；但据我目前所知，这种应用完全不存在。¶

因此，社交网络是德勒兹所谓控制社会和调制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并将它们进一步推进。但别忘了，德勒兹有时也设想一种控制的艺术；他首先关心的不是废除控制，而是利用控制做些什么，乃至掌握对控制本身的控制。社交网络使去个体化恶化，主要不是通过警察控制，而是通过营销实施的行为控制；这种可能的去个体化可以受到抵制，但前提是能够扭转社交网络的药理学方向。¶

这一切不是要阻止或否认社交网络的存在，也不是忽略其危险。首先要做的是，在社交网络之中，与社交网络一道，发明社交网络的未来。但只有理解这些同时具有技术性和社会性的网络，才能做到这一点；这种理解要使网络有能力成为反思性的行动者——例如，乌尔里希·贝克在二十多年前切尔诺贝利灾难之后所呼唤的反思性现代化的行动者。¶

—¶

我刚刚用了“灾难”一词。这个词如今司空见惯，却不应随便使用。不过，在进一步展开之前，我想在这里提出：如果切尔诺贝利是一场大灾难（其间我们又见证了福岛灾难），如今我们还发现了更多灾难；它们都促使我们思考这种“反思性现代化”的其他中介形式，或者用一种更开放的表述，思考一种新的工业文明，把我们拖出眼下似乎身处的工业颓败状态。¶

这里，我具体想到的是心理灾难、社会灾难以及代际灾难。年轻人日益深受其害，因为在数字社交网络之前就已存在的社会网络——家庭、学校、邻里、公民身份、中介组织等等——正缓慢但不可否认地受到侵蚀。¶

这种侵蚀来自心理权力的过度影响，而心理权力由使各种网络成倍增殖的心理技术所支撑。我认为，最严重的¶

原注 29. 关于这些问题，见 Bernard Stiegler, Bêtise et savoir au XIXème siècle. Pharmacologie de l’université, Paris: Fayard, 2012.¶

原注 30. 参见 Bernard Stiegler 讲座 ‘Désir et relation sociale à l’époque du social engineering’, ENMI 2008, Réseaux sociaux, poison ou remède，http://iri.tw/9。¶

罪魁祸首是电视网络，它使传统社会网络短路；传统网络凭借代际性质，数千年来维系着熟悉的网状关系，维系着没有它便没有社会的 philia。电视网络因而导致一种既是心理的、也是集体的去个体化。¶

因此，超越这些心理技术，社会技术——更准确地说，心理—社会技术——随着社交网络一起出现。我在别处已经说明，在我们极其复杂的时代，这种去个体化如何伴随着代际纽带的摧毁，也伴随着大规模捕获心理注意力的技术。³¹¶

然而，众所周知，注意力不仅是心理之物，也是社会之物。社会注意力意味着文明、彬彬有礼与普通礼貌；礼貌这个名称源于 polis，意即以尽可能友好和平的外表出现的政治。毕竟，朋友的反面是敌人，敌人之间通常的关系是战争。¶

社交网络构成社会性的数字语法化——这当然伴随着元数据技术，以及跨个体化过程形式化的无数其他方面——其关键博弈在于：我们应当实现一种转变，以关系技术的形式，运用塑造和捕获心理注意力与社会注意力的技术。¶

我对这些问题的总体基本论点是：正是造成去个体化过程、也就是破坏社会性的东西，凭借其语法化，也构成发明新的个体化形式的唯一道路。³² 蓬皮杜中心研究与创新研究所（IRI）的全部活动与研究开发，都受这一观点引导。¶

不过，要实现这种立场，首先必须对其对象作药理学批判。我将试图在结论中勾勒这一点，并强调：这项工作的赌注，无异于战争还是和平的两难，而它发生在我称为“跨国间”（inter-nation）的、当下正出现的现象之中。³³¶

—¶

若社交网络是西蒙东理论的一个杰出例证——按该理论，只有在集体个体化中才能实现心理个体化——那么，当代社会便正在遭受社会性去个体化；它清算了过去所谓的社会网络，即以代际和祖辈关系为基础的网络。¶

从这个角度看，人们很容易认为，我们正在目睹一种出现：通过 Facebook 以及许许多多其他社会技术的中介形式，¶

原注 31. Bernard Stiegler, Prendre soin. De la jeunesse et des générations, Paris: Flammarion, 2008（《关怀：论青年与世代》）。¶

原注 32. 参见 Bernard Stiegler 讲座 ‘Désir et relation sociale à l’époque du social engineering’, ENMI 2008, Vers une nouvelle forme d’individuation，http://iri.tw/e。¶

原注 33. 关于 inter-nation 概念，见 Bernard Stiegler, Bêtise et savoir au XIXème siècle。¶

包括联网游戏，非社会网络正在出现，成为真正社会网络的替代物：社会网络的 pharmaka（药与毒）、代用品、拟像、假装与将就，用以填补社会现实的缺失。它们是医治社会关系缺乏的“药方”，正如游戏缓解年轻成年人生活于其中的社会荒漠一样——托马斯·冈（Thomas Gaon）在玛蒂尔德·吉拉尔于 IRI 组织的“欲望与技术”工作坊中，充分说明了这一点。³⁴ 人们因而很容易认为，这些年轻人给自己开的药方很可能比疾病更糟——但如果不再深入探究，这种看法也许是错误的。¶

是的，发展社交网络的是年轻成年人；他们在这些技术中找到一种办法，重建自己如此迫切缺少的东西：一种 philia。但年轻成年人需要另一位年轻成年人、一个同辈的目光——这些网络恰恰提供了这种目光。这就是“peer-to-peer”（同侪对同侪）³⁵如此迅猛发展的原因，而互联网是发展这种基于平等关系的理想媒介。但对 IRI 的我们来说，同侪对同侪之所以不可回避，还因为如今的年轻人不再甘愿只是消费者，他们想行动、想实践，而这是好事。他们想在心理上和集体上实现个体化。³⁶¶

在这种普遍（且慷慨）的背景中，我们还应注意：社交网络也是建构弗洛伊德所谓“认同的次级过程”的空间。这些过程通常发生在以邻近关系为基础的社会网络之中，即发生在构成家庭、部落、氏族、乡村或城市等装置的 philia 之中，而这些装置也具有政治性，等等。¶

至于当下的公共领域——鉴于此前的结构其间都已瓦解，它如今基本上已数字化，并由心理—社会—技术网络组成——我们要充分注意，它使许多年轻成年人得以脱离电视网络。在他们眼中，电视已成为成年人的地盘，但他们实际把这些成年人看成未成年人，因为父母的心理常常已经转变为“可供支配的脑时间”³⁷的储藏室，从而幼稚化了。当代青年希望通过发展自己的关系空间（即使未必是真正的社会空间）来抵制这一局面。¶

为什么要加上这一保留？因为我不相信，一般的社会网络、尤其是社会技术网络，能够仅凭自身就促成社会群体的形成。也因为我相信，真正的问题在于社会网络与社会群体的配置关系（没有社会群体的社会网络，就相当于黑手党）。¶

这种配置不仅可能，而且完全可信，因为社会技术网络也是一个被书写的空间，因而是个体化的空间。但¶

原注 34. ‘Désir et technologies: Autour des jeux videos’，由 Mathilde Girard 负责，为研究所组织的 Thomas Gaon 与 Serge Tisseron 工作坊，2008年6月26日。¶

原注 35. 原文为英语。（英译者注。）¶

原注 36. 参见 Bernard Stiegler 讲座 ‘Désir et relation sociale à l’époque du social engineering’, ENMI 2008, Adolescents acteurs，http://iri.tw/h。¶

原注 37. 一位商业电视台主管那句声名狼藉的名言，用来表达他如何看待该频道的观众。（英译者注。）¶

要使这种配置实际成为可能，社会技术网络还应具有代际性；或者更确切地说：社会群体应把自身构成为社会—心理—技术网络的代际配置。³⁸¶

社会技术网络多种多样，Facebook 只是其中一种。成年人已进入许多这样的网络，追求各种兴趣，从职业活动到宗教信仰，其间还有无数其他种类、形式的人生体验。社交网络代表的语法化，终将把传统社会网络的一切形式纳入其中，正如移民网络也一直与社会技术网络相连接。¶

我们在蓬皮杜中心研究与创新研究所，对现代文化采取鲜明的政治立场。对我们而言，这意味着，作为成年人，我们必须以最用心、同时也是最慷慨的方式，承担发展社会技术网络的责任。它们应成为生产康德意义上的成熟与成年（majorité）的网络：成年人的网络，让年轻成年人得以找到通向成年之路的网络，使他们在这个过程中从未成年人转变为成年人。在成年人自身已被如此严重地幼稚化的时代，这件事变得极为困难。¶

为此，我们需要在社交网络中建立受城邦规范、也就是政治化的朋友共同体。³⁹ 这些共同体应具有公民性质，即对自身个体化的条件采取批判立场。这一工程应依照对网络的药理学理解来进行；例如，完全应该能够进入网络，抵制同一网络中任何阻碍它具体实现为心理、技术与集体个体化过程的东西。有必要在网络上、在网络中发展理论和实践知识共同体，建立批判空间，并为此发明迫切需要的政治技术。这又要求以论争性的跨个体化技术为基础，对元数据软件取得深入理解，并组织合乎逻辑、同时和平、善意且基于自愿贡献的论争。¶

这就是我们在 IRI 正在开展的工作。¶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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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ucault, Michel.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trans. Alan Sheridan,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77.¶

Lacan, Jacques and Jacques-Alain Miller (eds). Le Séminaire XVI: D’un autre à l’Autre, Paris: Éd. du Seuil, 2006.¶

原注 38. 参见 Bernard Stiegler 讲座 ‘Désir et relation sociale à l’époque du social engineering’, ENMI 2008, Du réseau social au groupe social，http://iri.tw/f。¶

原注 39. 参见 Bernard Stiegler 讲座 ‘Désir et relation sociale à l’époque du social engineering’, ENMI 2008, Communautés critiques，http://iri.tw/e。¶

Lauxerois, Jean. ‘Postface à Aristote’, in Aristote, L’Amicalité, Chapitres VIII et IX de Ethique à Nicomaque, trans. Jean Lauxerois, Garches : Éditions À propos,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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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____ (ed.) Réseaux sociaux: Culture politique et ingénierie des réseaux sociaux, Collection du Nouveau Monde Industriel, Limoges: FYP éditions, 2012.¶

______. Bêtise et savoir au XIXème siècle. Pharmacologie de l’université, Paris: Fayard,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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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orf, Benjamin Lee. Linguistique et Anthropologie, Paris: Gonthier Denoël, 19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