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体之后的艺术:对自由市场惯例的拒斥与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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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德·特勒梅尔(BRAD TROEM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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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电影、电视和印刷业都已经被数字技术彻底颠覆,而美术仍困在一个转型期,摸索着与社交媒体建立复杂且相对新近的关系。一方面,存在一种关于互联网艺术的乌托邦愿景:在那个世界,知识产权是公地的一部分,作者身份与观看者身份同义,而艺术与日常生活之间的界定是流动的。另一方面,把管理策略运用于自身的艺术家数量空前增加;例如,艺术家把自己的身份设想成一个要通过 Facebook 发展的品牌。在这样的世界里,可以说,今天一位17岁的创意工作者,对能够把流量导向自己 Tumblr 的广告技巧的掌握,比70年前我们的总统候选人所需要的还要好。社交媒体之后的艺术,既粉碎了艺术与资本主义的传统关系,又是这一关系被高度强化的体现。
为具体说明“社交媒体挑战了艺术史规范”这一观点,我想先指出三种惯例,它们最受到通过社交媒体而存在的艺术的威胁。
1. 艺术作品必须标明作者
历史上,作者身份最后一次不重要,是在印刷术出现之前。马歇尔·麦克卢汉说:
印刷术的发明消除了匿名状态,滋养了文学名声的观念,以及把智力劳动视作私有财产的习惯。兴起中的消费导向文化开始关心真实性的标签,以及防范盗版。版权观念正是在这个时候诞生的。1
如今,艺术史是一系列被缩写为姓名的美学成就。
2. 艺术是一种财产
无论被当作奢侈投资、中产阶级的教化工具、贵族权力的展示,还是宗教叙事的视觉指南,自赞助制度出现以来,艺术就始终有一个所有者。
原注 1. Quentin Fiore and Marshall McLuhan, The Medium is The Massage, Berkely: Gingko Press, 1967。
3. 艺术必须置于一个宣告它是艺术的语境中
正如许多作家和理论家所指出的,艺术是为那些把它识别为艺术的话语和人们而存在的。直到今天,在博物馆和画廊中,我们仍珍而重之地坚持一种神圣划分:这些建筑里出现的一切都是艺术,建筑外发生的一切都是日常生活。不在机构内部的艺术作品,也携带着这些机构创造的形式和概念代码;正如今天离家出走的狗,仍能凭借植入皮下的隐形追踪装置被抓回来。
这三种相互强化的惯例,使艺术始终被系于商品的身份:凡是有作者的东西,自动成为该作者的某种财产;财产必须在私人语境中得到确认,而语境又由作者身份引导。
随后,如同此前的摄影,社交媒体出现了;它使艺术存在于何处变得复杂,从而扰乱了这些规则。后现代理论家长期倡导这样一种现实观:没有统一的观察位置,而是多种视角共存。当几乎每个艺术院校的本科生都有一个博客,把自己的作品与过去40年艺术家的作品并置展示,以便把自己嵌入历史话语时,这一理论便具有了现实适用性。有时,这些不同博客观众的认知相互重叠;有时,它们仍然彼此分离。在网上,不再有大本营,没有哪栋建筑或哪一种语境能够容纳和描述艺术,并以一种方式为所有人统一赋予意义。
摄影出现后,越来越明显的是:在杂志、书籍和录像中观看实体艺术作品图像的人,比亲临现场观看的人多。同样,通过社交媒体,艺术家作品获得的大部分观看,并不来自她自己的网站,而来自围绕作品累积起来的转载、链接和数字复制品网络。我们可以把这理解为艺术观看的长尾。不同于此前的作者身份模式,当社交媒体观看者能够比艺术家本人更有力地界定一件作品的语境——因而也界定其意义——时,艺术家与观看者之间的分野就变得微不足道。作者不再是一种固定身份,而是一种临时扮演的角色,与策展人、推广者和维基百科考古学家并列。
转载博客的便捷与快速,使艺术得以按其观众的驱使,传播得既远又快。在这一过程中,最先从作品上丢失的信息,往往是姓名、标题和日期。有时,这些信息是被故意省去的;精明的 Tumblr 主人借此向懂得艺术史、无须文字说明就能辨认作品的观众使一个眼色。另一些时候,艺术图像的语境信息被省去,是因为来源本身就没有提供;或者因为图像正被用于与艺术家意图完全无关的目的。在这里,艺术被非艺术家挪用为娱乐、办公室笑话、音乐视频或色情内容。墨菲定律占了上风:艺术图像一旦放到网上,就会被用于它可能被用于的一切用途。通过社交媒体,艺术被重新引入,成为日常生活的对象,在这两种区分之间建立起无限循环。
艺术与财产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不仅因为艺术能被用于各种新的日常用途,也因为数字文件可以被无限次修改。艺术史家熟悉劳申伯格擦除德·库宁作品那种缓慢的回应过程;然而,通过图像编辑和社交
网络,艺术家相互回应的速度已经像实时对话。一件作品的部分内容可以被编辑、增添或重新排列,而不必破坏原作。由于观看群体的碎片化,许多人不可避免地会把回应性的艺术作品理解为原创——因为已不存在大本营。
概括这一观点:关于在线艺术乌托邦潜能的最理想化看法,把近乎无限的数字图像世界视为某种公地。在那里,艺术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否被出售、能否受到评论界赞扬,而在于它能否继续被重新使用、重新制作或重新转载,服务于其观看者兼作者网络认为重要的任何目的。
当传统的财产、作者身份或语境观念不再适用,使用社交媒体的艺术家的工作,就从一系列彼此分离的项目,转变为持续播送自身身份,将其作为可识别的品牌。也就是说,艺术家曾经通过创造外化产品来完成的事情,已被艺术商品化的内化取代:在社交网络里,使用带标签的图像和文字,通过幽默、知识性或同伴情谊突出自己。为自己在社会中定位的需要,如今已颠倒了常规位置:今天互联网上的艺术家需要先有观众,才能创造艺术;传统的配方则是必须先创造艺术,才能有观众。在没有现成社交网络的情况下把作品发布到网上,等同于那个谜题:“如果一棵树在森林里倒下,而周围没有人听见,它会发出声音吗?”对网上的年轻艺术家来说,森林问题的答案是“不会”——他们的作品很容易无人注意,因此,以社交品牌身份参与,成为把他们的行为置于艺术语境中的先验必要条件。如果安东·维多克尔(Anton Vidokle)认为,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没有艺术家的艺术”时期,那么我想说,我们正处于一个“没有艺术的艺术家”的时刻。2
既然作品图像一旦在网上发布,就会被拿走并以一切可能的方式使用,这已成定局,那么,获取认可的新策略便是把对话留在自己的 Facebook 墙、Twitter 信息流或 YouTube 评论区内。“关注我”“加我好友”“订阅并评论”——这是品牌化的一代艺术家永无休止的请求,他们努力争取最大量的注意力作为资本。虽然数字图像是一种糟糕的私有财产形式,但艺术家通过品牌化在自身周围累积的注意力,可以转化为更传统意义上的有报酬的成功:例如画廊展览、杂志专题、书籍和受邀演讲。
为了改善艺术事业而进行社交网络活动,与把社交网络活动本身当作艺术项目,两者之间日益缩小的差异,或许属于当代名人观念中一个更大的趋势。在真人秀电视出现之前,名人的私生活与公共生活之间的区别虽然勉强维持,却得到广泛相信。除了他们作为公众人物出现在屏幕上、与我们短暂相处的时间,八卦杂志满足了我们对名人的更多渴望。虽然八卦杂志构建的叙事弧,刻意模仿其报道对象所出演电影和电视剧的故事线,但这些出版物煽情的性质
原注 2. Anton Vidokle, ‘Art Without Artists’, e-flux 16 (May, 2010), http://www.e-flux.com/journal/art-without-artists/。
——它们被轻蔑地称为“破报”——使读者始终不确定,其版面披露的私人信息究竟是真是假。真人秀电视有效消除了它所制造的名人的公私边界,理想上建立了一条持续不断的信息流,让公众观看人们像在私下那样行动。它以号称客观的纪实风格拍摄日常情境中的人,使八卦杂志那些颗粒粗糙、脱离语境的静态图像沦为二流素材。真实的尴尬、秘密、性、暴力及其他一切的诱惑,很快让名人在情景喜剧及其他虚构作品中扮演的角色黯然失色,在有线电视领域确立了新的支配地位。演员从前把时间用于项目、布景及表演与自身不同的角色,如今越来越多地选择让镜头跟随他们作为名人的日常生活。同样,一些艺术家从前也许创作艺术,如今则主要把时间用于通过 Facebook,公开示范自己身为艺术家的生活方式。
社交媒体之后的艺术,悖论式地同时拒斥并映照资本主义逻辑;不过,我相信这两种发展能够调和,因为它们各自都包含对方的一部分。一个艺术同侪的去中心化网络,分享并重新创作彼此作品,固然具有共同体性质;但这些作品的传播却采取自由市场民粹主义的形态:自由交换的信息,在愿意生产和消费它的人之间自行分配。没有官僚体制赋予艺术价值,艺术便可以自由地以一切可能方式被估价。这种结构颇类似于艺术品二级拍卖市场:艺术评论家对待售作品的意见几乎无足轻重,满屋收藏家的竞价能力则具有优先地位。
反过来,我们也可以把使用社交媒体的艺术家对品牌认可的高度个人化追求,视为持续的共同体努力。不同于真人秀明星品牌,使用社交媒体的年轻艺术家并不依附维亚康姆(Viacom)或 NBC 这样的巨头,而需要从草根层面建立人气。品牌往往是在彼此的关系中被定义的,并意味着一群忠实观众的持续支持。没有哪一个成功的艺术家品牌是在孤岛上建立起来的;每一个都需要与观看者进行某种程度的合作,而这些观看者愿意分享、关注、加为好友,并评论自己感兴趣的对象。换言之,公地中具有共同体性质的部分,受人人为己的自由市场意识形态支配;个人品牌中具有个体性质的部分,则由对共同体的需要支撑。社交媒体那些立足硅谷的先驱——一手玩转乌托邦主义、一手玩转资本主义的“加利福尼亚意识形态”技术专家——造就了一代如今同样两手并举、痴迷媒体的艺术家,真是恰如其分。
本文根据2012年3月18日在纽约 MoMA PS1“星期日聚会”(Sunday Session)上所作演讲整理。
参考文献
Fiore, Quentin and Marshall McLuhan. The Medium is The Massage, Berkeley: Gingko Press, 1967.
Vidokle, Anton. ‘Art Without Artists’, e-flux 16 (May, 2010), http://www.e-flux.com/journal/art-without-artis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