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舞：隐私如何在超公开时代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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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森·尤尔根森（NATHAN JURGENSON）与 PJ REY
隐私 公开性 社会的 更多 媒体 信息 新的 舞台 公开 当……时 最多 其他 前台 后台 扇 舞
我们这个数字互联的当下，其历史已在书写之中：学界内外的作者构建了一套现代神话，讲述社交媒体及其他数字技术如何侵蚀我们曾珍视的隐私，并以大众公开性的新文化运动取而代之。但我们认为，这种数字大众暴露癖叙事是虚构的，建立在一个错误假设之上：隐私与公开性是零和关系。常见的简单说法是，公开性以隐私为代价；我们则提出一种反叙事，展示二者的辩证关系：隐私与公开性深深交织、相互强化，甚至可能随着数字信息越来越无处不在而一同增长。我们还认为，揭示与隐藏之间的这种相互作用，至少部分解释了社交媒体为何如此诱人。
我们并不质疑生活越来越公开这一观点。¹ danah boyd 在研究年轻人使用社交媒体时观察到这一趋势，指出：“青少年在所遭遇的公众空间中面临的经验，似乎更像名人的公共生活，而不像他们父母面对的经验。”² 实证数据支持通过社交媒体分享信息已十分普遍的说法。2012年，48%的美国成年人每天使用社交网站（三年前只有27%）。³ Facebook 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预测，社交媒体不仅会继续吸引用户，用户也将更加活跃，因此“明年，人们分享的信息将是今年的两倍；再下一年，又将是前一年的两倍”。⁴ 从这个意义上说，个人被看见的机会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社交媒体生活中日益增加的公开性，使无数评论者感叹，人们似乎再也不可能拥有隐私；他们常常
原注 1. 另见 Nathan Jurgenson, ‘Rethinking Privacy and Publicity on Social Media: Part I’, The Cyborgology Blog, 30 June 2011, http://thesocietypages.org/cyborgology/2011/06/30/rethinking-privacy-and-publicity-on-social-media-part-i/。
原注 2. danah boyd, ‘Why Youth <3 Social Network Sites: The Role of Networked Publics in Teenage Social Life’, MacArthur Foundation Series on Digital Media and Learning – Youth, Identity, and Digital Media Volume (2007): 119–142.
原注 3. ‘Trend Data (Adult)’, Pew Internet and American Life Project，访问于2012年10月27日，http://www.pewinternet.org/Static-Pages/Trend-Data-%28Adults%29/Online-Activities-Daily.aspx。
原注 4. Saul Hansell, ‘Zuckerberg’s Law of Information Sharing’, The New York Times, 6 November 2008, http://bits.blogs.nytimes.com/2008/11/06/zuckerbergs-law-of-information-sharing/?gwh=0092D1D22D3F8C5BEF616585D8A33F35。
诉诸对奥威尔“老大哥”的恐惧和其他类似夸张说法。各种新闻出版物的科技版，充斥着“隐私的终结”“隐私如何在网上消失”“颠覆：在联网时代寻找隐私”或“你的生活被撕开：分享是陷阱”等标题。⁵ 在这种媒体环境下，若有人相信隐私已成往事，也情有可原。
人们日益相信，所有新数字平台和设备提供的公开性，意味着我们所熟悉的隐私已死；由此增长的道德恐慌，建立在一个简单却很少被承认的假设上：关于隐私与公开性关系的性质，人们认为二者是两极对立，必然以彼此为代价。多数学者和评论者似乎都默默相信，隐私与公开性是零和的。
我们提出另一种理论：许多情况下，新社交数字技术带来的并非预设的取舍，而是隐私和公开性的共同增长。
Facebook 扇舞
她缓慢、克制而流畅地拨动起伏的羽毛，一把扇子扫向侧面，另一把便接替其位置，遮住她裸露的肩膀至膝盖……着迷的观众伸长脖子，想偷看一眼……⁶
当然，我跳扇舞时是裸体的，但整个构想就是你必须始终遮住自己。吸引力就在于那种也许能看见点什么的幻觉。⁷
我给自己找理由……反正谁会知道这些扇子后面是什么呢？⁸
扇舞（以及更广义的滑稽艳舞传统）以揭示与隐藏的循环互动为特征。因此，它是理解隐私与公开性一般如何运作的绝佳隐喻。⁹ 为发展这一扇舞
原注 5. ‘The End of Privacy?’, The New York Times, 14 July 2012, http://www.nytimes.com/2012/07/15/opinion/sunday/the-end-of-privacy.html；Steven Lohr, ‘How Privacy Vanishes Online’, The New York Times, 16 March 2010, http://www.nytimes.com/2010/03/17/technology/17privacy.html?gwh=7F7171A571EFAC9BADB349DB73396060；Nick Bilton, ‘Disruptions: Seeking Privacy in a Networked Age’, The New York Times, 14 October 2012, http://bits.blogs.nytimes.com/2012/10/14/seeking-privacy-in-a-networked-age/；Andrew Keen, ‘Your Life Torn Open, Essay 1: Sharing Is a Trap’, Wired, 3 February 2011, http://www.wired.co.uk/magazine/archive/2011/03/features/sharing-is-a-trap?page=all。
原注 6. Cheryl Ganz 对 Sally Rand 的描述，见 Cheryl R. Ganz, The 1933 Chicago World’s Fair: A Century of Progress, Champaign, Illinois: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2012.
原注 7. June Wilkinson 访谈，载 Tom Weaver, I Was a Monster Movie Maker: Conversations with 22 SF and Horror Filmmakers, Jefferson, North Carolina: McFarland & Company, 2001.
原注 8. Sally Rand, ‘The Recollections and Thoughts of Sally Rand’, interview by Studs Terkel, 1971, http://www.studsterkel.org/htimes.php。
原注 9. Marc Smith, ‘A Link to Social Media Network Visualization: Picturing Online Relations and Roles’, iSchool Colloquium Series, University of Maryland, College Park, 15 September 2009；Nathan Jurgenson, ‘Rethinking Privacy and Publicity on Social Media: Part I’；Nathan Jurgenson and PJ Rey, ‘Comment of Sarah Ford’s Reconceptualization of Privacy and Publicity’, Information, Communication and Society 15 (2012): 287–293.
隐喻，我们回看让·鲍德里亚使用“淫亵”（obscenity）与“诱惑”（seduction）概念的方式。¹⁰ 对鲍德里亚而言，“淫亵”是揭示一切、将事物完全暴露的冲动；“诱惑”则是策略性地有所保留，制造魔法般、令人着迷的兴趣的过程（他称之为与“非场景的淫亵”相对的“场景”）。
在鲍德里亚的词汇中，扇舞是诱惑性的场景，而不是淫亵，因为扇子的每次移动都同时揭露和遮蔽身体的某些部分。舞者的动作暗示着被遮住的“部位”，却从不完全揭开。扇子是让事物可见或不可见、已知或未知的工具。随着舞蹈推进，我们只是更加具体地意识到仍被隐藏的东西：舞者身体未被遮掩、完全暴露的全貌。正是在已知与未知的这种互动中，舞蹈变得如此迷人。
在包括社交媒体在内的日常生活中，隐私与公开性的运作大体也是如此。两者相互牵连，或者如某些学者所说，是“辩证的”。也就是说，隐私通过公开性来界定，而不是通过反对公开性来界定。最敏锐的隐私行动者早已理解这一点，包括早期一代黑客行动者：
在电子时代，开放社会需要隐私。隐私不是秘密。私事是一个人不想让全世界知道的事，秘密则是一个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隐私是有选择地向世界揭示自己的权力。¹¹
公开性与隐私都是任何披露行为的一部分：一个是展现的能力，另一个是保护的能力。二者彼此依赖。正如密码朋克倡导密码学时所认识到的，我们有时在拥有更多隐私时，反而会分享更多。因此，相信隐私与公开性相互独立，和相信它们彼此对立一样错误。两者跳着一支复杂、且往往彼此强化的舞。
前台与后台
承认揭示与隐藏相互强化、相互依存，也见于谈论社交媒体时或许最常被引用的理论家之一。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提出了许多帮助理解社会过程的概念隐喻；虽然他的写作远早于社交媒体兴起，却仍深受研究新数字技术者欢迎。其中最流行的，或许是其关于自我呈现的“拟剧”框架：把人类互动描述为无尽的表演系列。¹² 戈夫曼所谓“前台”，就是表演中观察者看得见的方面。个体在前台扮演的各种角色，往往由社会规定；按他的话说，“前台往往是被选择的，而不是被创造的”。¹³ 换言之，个体
原注 10. Jean Baudrillard, Fatal Strategies, New York: Semiotext(e), 1990 (1983).
原注 11. Hughes, Eric, ‘A Cypherpunk’s Manifesto’, 1993，可见 http://www.activism.net/cypherpunk/manifesto.html。
原注 12. Erving Goffman,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New York: Doubleday, 1959.
原注 13. Goffman,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p. 22.
必须采用适合其所处制度的特定脚本。这些脚本具有规范性，说明在某些场合应如何表演。
因此，前台表演往往呈现理想化的自我版本；这需要大量工作与准备，而这些并不可见于表演本身。戈夫曼举出的这种无形身份工作的一个例子，是访谈及其他公开信息交换所特有的“经过计算的自发性”：
要作一场听起来真正随意、自发、轻松的广播讲话，讲话者可能必须极其仔细地设计稿子，逐句试验，以贴近日常谈话的内容、语言、节奏和速度。¹⁴
为创造个人可见表演而进行的这种无形工作，被认为发生在后台。它是创造公众人格所必需的私人工作。戈夫曼由此承认隐私与公开性的辩证关系：每场新表演都需要新的后台准备；新的公开经验伴随着新的私人经验。他甚至在全书结论中明确承认，前台与后台、可见与不可见是辩证相连的（当今多数引用他的评论者忽略了这个事实）：
所有社会互动之下，似乎都存在一种基本辩证法。当一个个体来到他人面前，他会想弄清处境的事实。若掌握这些信息，他便能知道并顾及将要发生什么，也能在符合自己明智自利的范围内，给予在场他人适当待遇。要彻底揭示处境的事实性质，个体就必须知道有关他人的所有相关社会数据；还必须知道他人在互动中所作活动的实际结果或最终产物，以及他们对自己最内在的感受。这种完整信息极少能够取得；缺少它时，个体便倾向于使用替代物——线索、试探、暗示、表达性姿态、地位象征等等——作为预测工具。简言之，因为个体关心的现实当下不可感知，只能依赖表象来代替。矛盾的是，个体越关心无法感知的现实，就越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表象上。¹⁵
正如扇舞，可见之物使观看者着迷，从而强化对不可见之物的兴趣。简言之，戈夫曼的前台并不侵占后台；两者相互依存。
这种解读与声称我们的生活已全部变成前台的观察者相矛盾。即使聚光灯可能始终照在我们身上，后台仍是持续表演的必要部分。诸如“电子媒介促进了前台与后台之间‘中间区域’的发展”
原注 14. Goffman,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p. 32.
原注 15. Goffman,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p. 249.
这样的说法之所以有问题，是因为它们从根本上误解了后台是什么。¹⁶ 这些评论者往往把后台描述为个体背后的“真实”本质或自我，把前台描述为个体为了应付世界而必需的、不真实或不完整的表征。从这一观点看，前台不过是部分暴露（有时扭曲）的后台，只是冰山一角。然而，戈夫曼明确认为，自我存在于表演之中，而表演需要前台与后台：不存在超出为前台所作表演之外的自我，也不存在没有后台的前台。
真要说有什么优先性，戈夫曼反而把它给予前台，他说：“面具代表……我们努力实现的角色——这副面具是更真实的自我，是我们想成为的自我。”¹⁷ 这并不是说，个体不会有时自觉地进行以欺骗观众为目的的犬儒式表演。戈夫曼指出，通过仔细控制表象，“表演者既能放弃蛋糕，又能吃到蛋糕”。¹⁸ 但即使个体在实施欺骗，构成后台的也不是秘密本身，而是为了准备一场隐藏秘密的表演所作的一切工作。隐藏本身就是可见的表演。他举了一个虽明显过时、却有说明力的例子：
中产阶级家庭主妇可能把《星期六晚邮报》放在客厅边桌上，却把一本《真实爱情》藏在卧室里（“一定是清洁女工留下的东西”）。¹⁹
细读或重读戈夫曼，就能看清前台与后台从来不是二元对立，而只是扇舞中的两个环节：揭示中包含隐藏，而揭示只有通过进一步隐藏才成为可能。我们同意多数评论者，认为戈夫曼有助于理解隐私与公开性，但坚持必须以符合其自身辩证结论的方式来解读。如此理解，戈夫曼的拟剧模型与我们的模型高度一致。我们认为，其著作对于分析社交媒体仍有无穷用处；社交媒体正是当代许多隐私与公开性争论的核心。
“刷白墙”与“社交隐写”
在当代社交媒体中，很容易找到隐私与公开性相互强化而非零和的例子。例如 danah boyd 详细描述的两个突出案例：“刷白墙”（whitewalling）与“社交隐写”（social steganography）。刷白墙是指社交媒体用户高度公开地发布信息，随后有时每天删除大部分或全部信息，留下空白的（Facebook）留言墙。²⁰ 这样，用户此前互动就不会留下公开档案。社交
原注 16. Sarah Michele Ford, ‘Reconceptualizing the Public/Private Distinction in the Age of Information Technology’, Information, Communication and Society 14.4 (2011): 550-567.
原注 17. Goffman,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p. 249.
原注 18. Goffman,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p. 41.
原注 19. Goffman,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p. 48.
原注 20. danah boyd, ‘Networked Privacy’, Personal Democracy Forum, New York, NY, 6 June 2011.
隐写则是用户把消息隐藏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做法。²¹ 例如，一个青少年可能发布歌词，在父母看来似乎没什么意义，对同辈却传达完全不同的含义。这可能是向一个群体（此处为朋友）公开表达严重困扰、却不让另一个群体（父母）知道的策略。
两种情形里，用户都高度公开（有时把极私密的信息发布给许多人看），同时又高度私密（删除内容，或把它藏在多重含义后面）。两个例子都把高度隐私与高度公开共同付诸实践，尤其后一例中，两者同时发生。传统的零和逻辑认为，隐私与公开性之间存在连续谱；由于这些行为既高度私密又高度公开，便应被放在连续谱的某个中点。²² 这个位置会与只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少量信息的人相似。然而，显然，刷白墙者与社交隐写者使用社交媒体的方式，在性质上有所不同：他们比偶尔使用的人投入更多，也更加私密、更加公开。把隐私与公开性误看作二元对立，甚至连续谱，便预设了零和取舍，无法把握人们通常使用社交媒体的不同方式。
刷白墙与社交隐写，是同时最大化隐私和公开性的较极端尝试；但更典型的社交媒体用户也会采用此类策略。例如，隐私控制选项的存在并不阻止分享，反而鼓励分享。有证据表明，分享最多的人，也最敏感于隐私设置。²³ 如果用户觉得无法有选择地分享，他们往往更可能保守秘密。正如我们的预测，社交媒体用户非常积极地调整隐私设置。例如，具有全国代表性的皮尤调查显示，2010年，65%的美国成年社交媒体用户调整过个人资料的隐私设置。²⁴ 2012年的类似调查表明：
知道如何管理自身数据被捕获的人中，81%会采取这些措施。这一群体中，约75%使用网站隐私设置来控制有关自己的哪些信息被捕获；65%更改浏览器设置，以限制被收集的信息。²⁵
原注 21. danah boyd and Alice Marwick, ‘Social Privacy in Networked Publics: Teens’ Attitudes, Practices, and Strategies’, Decade in Internet Time: Symposium on the Dynamics of the Internet and Society, Oxford University, 22 September 2011, http://papers.ssrn.com/sol3/papers.cfm?abstract_id=1925128。
原注 22. Ford, ‘Reconceptualizing the Public/Private Distinction in the Age of Information Technology’。
原注 23. Kevin Lewis, Jason Kaufman and Nicholas Christakis, ‘The Taste for Privacy: An Analysis of College Student Privacy Settings in an Online Social Network’, Journal of ComputerMediated Communication 14.1 (2008): 79-100.
原注 24. Mary Madden and Aaron Smith, ‘Reputation Management and Social Media’, Pew Internet & American Life Project, 26 May 2010, http://www.pewinternet.org/Reports/2010/Reputation-Management.aspx。
原注 25. Kristen Purcell, Joanna Brenner and Lee Rainie, ‘Search Engine Use 2012’, Pew Internet & American Life Project, 9 March 2012, http://pewinternet.org/Reports/2012/Search-Engine-Use-2012.aspx。
如果文化潮流真在走向不受约束的暴露癖，我们就不会预期这种隐私关切伴随新的分享方式出现。然而，这些数据表明，网上分享或揭示信息的工作，与隐私及选择性隐藏的工作深深相连。
用户对隐私的关心，也表现为他们就各种隐私侵犯与社交媒体平台展开的高调抗争；这些事件成为公司的重大公关失误，并继续在世界各地法院中交锋。围绕不同社交媒体网站隐私政策的争论，并不是为了少分享而争取更多隐私。相反，用户也在寻求更大隐私，好让自己放心分享更多，也就是放心将生活的更多方面更加公开。公开性倡导者杰夫·贾维斯认识到这一点，他说：“隐私与公开性并不互相排斥；事实上，它们彼此依赖。”²⁶
维基解密
我们提出隐私与公开性并非总是此消彼长、而往往相互强化，希望这一论点具有普遍性，适用于社交媒体个人资料之外的情形。例如，维基解密就是一个体现隐私／公开性辩证法的机构，也在策略行动中理解并运用扇舞方式。比如，当它收到重大泄密材料时，从不一次性公布全部信息，而常让信息慢慢流出——也就是说，维基解密使信息保持部分隐蔽——如此一来，每当泄密事件淡出头条，新一批文件的发布就会重新引来关注。而且，媒体对它还掌握哪些未公开文件的猜测，会进一步强化关注。这些私密的未知事物，反而增加公众可见度。因此，维基解密行动者认识到，实现透明目标的最佳方式，往往是运用隐藏机制。
维基解密创始人朱利安·阿桑奇的哲学深具辩证性。他的目标是消除“共谋”；他用网络术语把它描述为“连通图”，或一群在内部分享信息、却拒绝向外部提供信息的个体。他认为，这种排他的信息交换有利于共谋群体内部的人，却损害外部的人。当信息无法再在组成这些排他信息网络的个体之间秘密传递时，共谋便不复存在。许多“开放政府”和透明倡导者认为，只要对容纳共谋的机构强制执行披露规则，就能击碎强大的共谋。唐纳德·塔普斯科特对透明的描述，代表了多数此类倡导者的典型观点：
我把透明定义为：机构向顾客、员工、商业伙伴、股东等利益相关者提供相关信息的机会与义务——“相关”意指，拥有这些信息能帮助他们
原注 26. Jeff Jarvis, Public Parts: How Sharing in the Digital Age Improves the Way We Work and Live, 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 2011.
……证据表明，开放的机构会表现得更好……每家公司和政府都需要一项透明战略。²⁷
阿桑奇则指出，有些反直觉的是，当机构被激怒而采取严厉措施堵漏、收紧并变得更加私密和隐秘时，透明反而得到推进。维基解密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激起这些反制措施；其假设是，施加内部隐私措施会减缓信息流，使机构运作效率降低、变得无效且易受颠覆。阿桑奇得出结论：
当我们把共谋看作一个有机整体时，就能看到一个相互作用的器官系统，一个有动脉和静脉的身体；它的血液可能变得黏稠、流速减慢，直到它倒下，无法充分理解和控制周围环境中的力量。²⁸
因此，维基解密的战略不只依赖公众对泄露文件的反应；它还期待，政府与公司为阻止泄密而作出回应时，会降低运行效率，最终变成更容易攻击的目标，也更无力施展权力。一旦如此，共谋的敌人就更容易攻破共谋，循环也会再次开始。
鉴于这种复杂的隐私／公开性观，媒体把维基解密称为“反保密组织”，名不副实。²⁹ 实际上，阿桑奇甚至赞许保密：“保密对许多事情很重要，但不应被用来掩盖滥用。”³⁰ 更好的描述或许是“反共谋”，并应理解，这一议程依赖对隐私和公开性双方的精巧运用。
Violentacrez
这一逻辑的另一个例子，是 Gawker 记者 Adrian Chen 对一名著名而有争议、网名为 Violentacrez 的 Reddit 用户实施“开盒”（doxxing）。³¹ “开盒”是网络俚语，指揭示某人的个人身份信息；此人此前以各种昵称、网名、头像等在线上匿名或化名活动。Violentacrez 曾管理多达400个讨论版，其中许多议题极具争议，挑战言论自由边界并侵犯他人隐私。有些讨论版涉及所谓“偷拍照”（多为未经同意拍摄女性，再发到网上供别人评论的照片）、死去儿童的照片、儿童色情
原注 27. Donald Tapscott and Clay Shirky, ‘Where Everybody Knows Your Name: How to Succeed in the Post-Privacy Age’, The Atlantic, 2 November 2012, http://www.theatlantic.com/business/archive/2012/11/where-everybody-knows-your-name-how-to-succeed-in-the-post-privacy-age/264468/。
原注 28. Julian Assange, ‘State and Terrorist Conspiracies’, Cryptome.org, 10 November 2006, cryptome.org/0002/ja-conspiracies.pdf。
原注 29. 例如 Shane Scott, ‘WikiLeaks Archive — Julian Assange Issues Warning’, The New York Times, 6 December 2010, http://www.nytimes.com/2010/12/07/world/europe/07assange.html。
原注 30. Julian Assange, interview by Richard Stengel, Time, 30 November 2010, http://www.time.com/time/world/article/0,8599,2034040,00.html。
原注 31. Reddit 是一个热门讨论论坛网站；“Violentacrez”读作“violent acres”。
以及许多其他内容。Chen 在报道时获知 Violentacrez 的真实身份，并在一篇受到广泛关注的报道中披露。³²
当被问及为何“开盒”此人（我们由此知道他的本名是 Michael Brutsch）时，Chen 的回答与阿桑奇的思路相近：保护那些被 Brutsch 侵犯隐私的人，比保护 Brutsch 的身份更重要。Brutsch 以及 Reddit 网站，部分正是通过给予用户隐私和匿名性，促成广泛的隐私侵犯。Chen 则用公开性来保护隐私：让一个人更加公开，可以让其他人有机会更加私密，只要他们愿意。
名人文化
隐私／公开性的辩证法在线下也可见，例如名人文化。名人严密控制形象（服装、身体、性接触等）和其他信息（恋情、孩子、离婚等），不是因为他们想最小化公开性、最大化隐私。相反，他们往往控制信息，是为了以最能扩大曝光的方式发布。名人文化通过制造人为稀缺来操纵需求：需求从不被满足，却因发布足够的信息、提醒我们他们仍然存在，同时让我们觉得还有更多可知之事，而进一步被挑动。缓慢揭示的净效果，是制造比完全透明更多的话题与公开性。简言之，名人常把隐私用作获取曝光的工具。
这一现象最极端、虽非有意的例子，是《麦田里的守望者》作者 J.D. 塞林格；他极度隐居，使其成为一种神话人物，并赢得近乎教派般的追随者。Audie Conish 在题为“安息于隐私”的讣文中，描述了塞林格对隐私的强烈渴望：
在我们这个浸透名人文化、人们仅仅为了出名而梦想成名的社会里，塞林格是反名人。他避开索求签名者，烧掉粉丝来信，躲避自己笔下的“假人”……他生活在与 Brangelina 和“八胞胎妈妈”相隔整个世界的另一端。当渴望成名的人企图闯过白宫大门、冲到舞台中央时，塞林格只想从后门溜走……今天，我不指望从我这一代任何人口中听到类似的话。我们在博客、Twitter 和 Facebook 上把私人生活洒遍互联网，也希望喜爱的演员与作家如此。³³
这里，Cornish 陷入一个显著的施为矛盾：一方面赞颂塞林格据说为了隐私放弃曝光，另一方面却为他的隐私写了一篇高度公开的讣文。事实上，在她的文章里，他的隐私比他的作品更突出。这恰好展示出，塞林格的隐私如何使他成为如此显著的公众人物。
原注 32. Adrian Chen, ‘Unmasking Reddit’s Violentacrez, The Biggest Troll on the Web’, Gawker, 12 October 2012, http://gawker.com/5950981/unmasking-reddits-violentacrez-the-biggest-troll-on-the-web。
原注 33. Audie Cornish, ‘Rest In Privacy, J.D. Salinger’, Weekend Edition Saturday, NPR, 30 January 2010, http://www.npr.org/templates/story/story.php?storyId=123140347。
如果名人文化常常是以隐私换取公开性，那么 danah boyd 最近的一项观察则说明，这种辩证法也可以反过来：有选择地借助公开性促进隐私。
安吉丽娜·朱莉与比利·鲍勃·松顿结婚时，围绕她的媒体狂热极为强烈。她主动暴露生活的许多方面，火上浇油。一度，一名记者问她，为什么决定如此公开，放弃任何可能拥有的隐私。安吉丽娜回答，要实现隐私，最好的办法就是显得如此公开，以至没人费心去探究她想保护的领域。³⁴
名人或许是最深地卷入公开性游戏的人，所以，他们往往也是最积极采取措施保护自身隐私的人，这并不奇怪。名人文化证明自己是隐私与公开性一个特别密集的辩证联结点，因此也是研究二者如何互动的理想案例。
史翠珊效应
“史翠珊效应”描述追求隐私反而带来意外曝光的情形。名称来自这样一件事：著名歌手芭芭拉·史翠珊认为，一个海岸侵蚀监测项目拍摄的住宅航拍照片侵犯了她的隐私，于是诉诸法律，要求从互联网移除照片。³⁵ 诉讼前几乎没人看过照片，但法律行动的消息传出后，照片开始在网上迅速流传，大幅增加了公开程度。史翠珊最终败诉，但即使胜诉，照片也会比原来更加公开。
Techdirt 创始人迈克·马斯尼克在把史翠珊诉讼与佛罗里达一家度假村对 Urinal.net 的类似法律行动相比较时，创造了“史翠珊效应”一词。Urinal.net 是一个收集小便池照片的玩笑网站；它公开宣布，在发布该度假村一个小便池的照片后，收到停止侵权通知。几个新闻机构和网络讨论群体随后报道此事。马斯尼克在猛烈批评 Urinal.net 一案时，阐明了史翠珊效应的逻辑：
律师们还要多久才能意识到：仅仅试图压制网上他们不喜欢的东西，就可能让绝大多数人原本永远不会看到的东西（比如某个海滨度假村小便池的照片），如今被更多人看到？姑且叫它史翠珊效应吧。³⁶
更近的一次史翠珊效应，是山达基教会声称 YouTube 上一段汤姆·克鲁斯访谈侵犯版权；该访谈让山达基教显得很不光彩。YouTube 在诉讼威胁下
原注 34. danah boyd, ‘Dear Voyeur, meet Flâneur… Sincerely, Social Media’, Surveillance & Society 8.4 (2011): 505-507.
原注 35. Mike Masnick, ‘Streisand Suing over Environmentalist’s Aerial Shots of Her Home’, Techdirt, 1 June 2003, http://www.techdirt.com/articles/20030601/1910207.shtml。
原注 36. Mike Masnick, ‘Since When Is It Illegal To Just Mention A Trademark Online?’, Techdirt, 5 January 2005, http://www.techdirt.com/articles/20050105/0132239.shtml。
移除了视频。但山达基教会的行动激怒了言论自由与透明行动者（事实上，Gabriella Coleman 指出，自 Usenet 时代以来，黑客行动者就与山达基教会及其“极端专有”的性质长期对立³⁷）。许多网站（最著名的是 Gawker³⁸）为抗议而重贴视频，新闻报道带来巨大网络流量。黑客群体 Anonymous 在山达基设施门前组织示威，并发布一系列视频，声称教会利用制度权力实施某种审查。媒体报道抗议时，又把更多流量引向视频。又一次，企图通过诉讼及其他制度机制隐藏信息，反而导致进一步揭露。³⁹
地图上的空白点
如同史翠珊效应，地图和其他文件上的空白点、涂黑处与删节处，也是隐私可能产生意外公开性的例子。空白点是产生新知识的未知事物：即知道有东西缺失。从这个意义上说，隐藏行为也是揭示行为。借用前国防部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的话，空白点制造“已知的未知”。地理学家特雷弗·帕格伦描述了这种已知与未知的辩证法如何在空白点中运作：
保密只能像创可贴一样起作用，是遮住某物的方法。但正如创可贴宣告它遮住了一处伤口，地图空白与涂黑文件也宣告有东西被藏起来。换言之，秘密往往不可避免地宣布自身存在。例如，政府从公共档案中撤下卫星照片，实际上就是广播机密设施的位置。地图上的空白勾勒出它试图隐藏的东西。于是，要真正保守秘密，连这些轮廓也必须成为秘密。随后，轮廓的轮廓也得保密，如此循环。⁴⁰
某物被隐藏这一事实，往往以怀疑的形式引发更多关注，超过被隐藏之物本身原会引发的关注。
一个如今声名狼藉的空白点例子，是前副总统迪克·切尼利用职权，让自己的私人住宅在 Google 地图（及其他地图服务）上被涂掉。这一事实一经发现，《连线》的“Google Earth 为什么隐藏迪克·切尼的房子？”之类文章，就把全
原注 37. Gabriella Coleman, ‘Old and New Net Wars Over Free Speech and Secrecy or How to Understand the Lulz Battle Against the Church of Scientology’, Global Café Series, The Institute for Public Knowledge, New York University, New York City, 31 March 2009.
原注 38. Nick Douglas, ‘Why Kids on the Internet Are Scientology’s Most Powerful Enemy’, Gawker, 21 January 2008, http://gawker.com/347367/why-kids-on-the-internet-are-scientologys-most-powerful-enemy。
原注 39. Robert Vamosi, ‘Anonymous Hackers Take on the Church of Scientology’, CNET, 24 January 2008, http://news.cnet.com/8301-10789_3-9857666-57.html。
原注 40. Trevor Paglen, Blank Spots on the Map: The Dark Geography of the Pentagon’s Secret World, New York: EP Dutton, 2009, p. 17.
国的注意力引向那所房子及其地理位置。⁴¹ 简言之，房子被隐藏这件事，使它（及其位置）更加公开。
更突出的例子，是引人注目的私密性，帮助美国情报官员识别出奥萨马·本·拉登藏身的院落。白宫反恐负责人虽然形容他“藏在眼皮底下”，但部分正是院落极端的私密性，使它引起情报官员注意。⁴² 《纽约时报》报道：
这处住宅防卫如此严密、规模如此庞大，以至美国官员推测，它是为隐藏一个远比普通信使重要的人而建……物业估值100万美元，却既没有电话，也没有互联网连接。住户如此注重安全，甚至焚烧垃圾，而不学邻居把垃圾放到街上等待收走。⁴³
美国官员从未在院落内部安插“眼睛”，但主要依据其周围极度的私密性，就决定实施突袭。
终曲：社交媒体的诱惑
这里呈现的每个案例中，隐私与公开性都相互强化。然而，研究者、记者、评论者，以及几乎所有讨论这些问题的人，通常都假定隐私与公开性是一种取舍。相反，应当把二者视为在揭示与隐藏的扇舞中联结在一起。隐私可以使事物显眼，公开性也可以隐藏。
我们论证最明显的含义，是对宣告“隐私已死”的新闻报道、文章、书籍等保持深刻怀疑。证据根本不支持“网络揭开所有人的面具”“匿名在这里死亡”或“网络意味着遗忘的终结”等说法。⁴⁴ 齐格蒙特·鲍曼在《卫报》上提出我们可能正在目睹“匿名的终结”，也同样不正确。⁴⁵ 这些评论者说公开性正在扩张，这一点没错；但我们必须记住，与常见假设相反，公开性的扩散未必以隐私的损失或死亡为代价。无论线上还是线下，隐私和匿名继续存在、甚至扩张的例子比比皆是——它们有时是公开性的原因，有时又是其结果。
原注 41. Sharon Weinberger, ‘Why is Google Earth Hiding Dick Cheney’s House?’, Wired, 23 July 2008, http://www.wired.com/dangerroom/2008/07/what-is-google/。
原注 42. Mark Cooper, Helene Mazzetti and Peter Baker, ‘Behind the Hunt for Bin Laden’, The New York Times, 2 May 2011, http://www.nytimes.com/2011/05/03/world/asia/03intel.html?pagewanted=all&_r=0。
原注 43. Mark Mazzetti and Helene Cooper, ‘Detective Work on Courier Led to Breakthrough on Bin Laden’, The New York Times, 2 May 2011, http://www.nytimes.com/2011/05/02/world/asia/02reconstruct-capture-osama-bin-laden.html。
原注 44. Brian Stelter, ‘Upending Anonymity, These Days the Web Unmasks Everyone’, The New York Times, 20 June 2011, http://www.nytimes.com/2011/06/21/us/21anonymity.html；Jeffrey Rosen, ‘The Web Means the End of Forgetting’, The New York Times, 21 July 2010, http://www.nytimes.com/2010/07/25/magazine/25privacy-t2.html。
原注 45. Zygmunt Bauman, ‘Is This the End of Anonymity?’, The Guardian, 28 June 2011, http://www.guardian.co.uk/commentisfree/2011/jun/28/end-anonymity-technology-internet。
确实，这种诱惑性的部分揭示，可能正是社交媒体吸引力的一部分。如果社交媒体要么是对自我完全、淫亵的暴露，要么是通过一律匿名的个人资料彻底隐藏身份，它就远不会如此迷人。相反，社交媒体如同其他隐私与公开性的实践，更像一场扇舞：揭示与隐藏之间富于创造、充满诱惑、相互强化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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