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论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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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安·哈迪（MARIANN HARDEY）与戴维·比尔（DAVID BEER）¶

逃离　社会性　正在逃离 媒体　与　感觉 日常　时间　世界 生活　内容　房子¶

谈论逃离，并不新鲜。举一个颇为著名的例子：1960 年代中期，动物乐队的歌曲《我们得离开这个地方》（We Gotta Get out of This Place），在广大的主流听众中引起了共鸣。事实上，逃离主题在流行文化中相当常见。约翰尼·卡什（Johnny Cash）的曲目，就可以作为例证。有时，逃离的对象是字面上、物质性的，例如经典越狱电影；另一些时候，则涉及社会压力和压迫性的社会规范，如《毕业生》（1967）、《粉身碎骨》（1971），或《末路狂花》（1991）。这样的清单还可以继续延伸，它说明，与逃离本身相比，关于逃离的言谈早已是一种相当显著的文化存在。但我们可以追问：在一个日益相互连接、网络化的社会情境中，当社交媒体如此深地融入日常生活时，这类逃离表征采取了什么形式？¶

过去几年，围绕社交媒体的力量出现了许多说法。有些人认为这些媒体破坏真正的社会纽带，另一些人则把它们看作社会团结与连接的新源泉。在这一点上，社交媒体颇能引发两极分化。不过，在我们看来，社交媒体融入日常生活所带来的一个最显著结果，是它创造了一种新的社会可见性。它们让人能够看到他人平凡与非凡经历的诸多方面。早在曾被称为 Web 2.0 的发展初期，人们就已经大量讨论社交媒体对私人和公共关系的介入。这些问题，是由许多以“把部分私人生活置于公共领域”为需要而建立的应用所推动的。¹ 这显然很重要，但我们在这里希望绕开一些已经充分展开的争论，转而利用社交媒体所产生的日常互动的可见性。与其他研究者一样，我们认为，这种可见性为开展截然不同类型的社会研究创造了重要机会。¶

大尺度地谈论逃离

社交媒体数据监听器或聚合器，是捕捉涉及指定检索词的社交媒体内容的软件装置。它们允许人们把参与社交媒体时创造的内容，作为一种副产品数据加以收集，然后¶

原注 1. David Beer, ‘Using Social Media Data Aggregators to do Social Research’, Sociological Research Online 17.3 (2012), http://www.socresonline.org.uk/17/3/10.html。¶

图内文字译文（全部 20 个词；见下列原图文字片段）：¶

艰难（HARD） 美国的／美国人（AMERICAN） 高处／兴奋／药物致幻（HIGH）¶

充满（FULL） 更多（MORE）¶

极好（GREAT） 快乐（HAPPY）¶

漫长（LONG）¶

好（GOOD） 自由（FREE）¶

时间（TIME） 年（YEARS）¶

房子（HOUSE）¶

人们（PEOPLE）　世界（WORLD）¶

给予（GIVE）　放置（PUT）¶

感觉（FEEL）¶

找到（FIND）　阅读（READ）¶

图 1. 词语图：显示社交媒体内容中经常与“逃离”和“正在逃离”相关联的词语。¶

用于社会研究。² 在本例中，软件聚合器由一家名为 Insighlytics³ 的公司开发，被用于检索“escape”（逃离）与“escaping”（正在逃离）这两个词。根据开发者的说法，该装置涵盖：¶

广泛的社交及其他在线媒体来源。其中包括博客（包括 Blogger、Wordpress、Typad 和 LiveJournal）、微博网站（Twitter）、社交网络（公开的 Facebook 页面）、视频分享网站（YouTube）、讨论区、评论网站和在线新闻来源（地区、全国与国际）。⁴

我们为这项工作积累数据的时间，是 2011 年 7 月 20 日至同年 8 月 26 日——当然，可以想见，研究所在的季节或许影响了内容，比如夏日朦胧的户外时光之类。软件生成的“热度图”显示，关于逃离的言谈始终维持在较高水平。覆盖期间的大多数日子，每天都有 2,000 至 3,000 条帖子提到“escape”或“escaping”。仅在这一个月左右的时期里，我们就积累了超过 50,000 个实例。除这些量化测度外，软件还让我们看到，在这些内容中，哪些词最常与“逃离”和“正在逃离”关联。图 1 是一幅词语图，包含经常与二者关联的词。词语图也显示这些词之间的连线：在关于逃离的内容中，它们曾被关联使用。¶

词语图揭示了这些高频关联词中的若干共同主题，我们可以开始将其梳理出来。“时间”、“漫长”和“年”，清楚表明了逃离的时间性。“快乐”、“艰难”、“极好”、“给予”和“感觉”等词，似乎展开了情绪性的回应。“房子”、“世界”、“美国”、“充满”、“人们”、“阅读”，也许还包括“高处／兴奋”，则让人感到逃离具有物质性的地域范围。这些可视化有助于我们总体把握逃离言谈，却很少呈现这些言谈的语境和细节。接下来，我们将转向这些细节。¶

小尺度地谈论逃离

通过选取这些常见词语，可以看出逃离是社交媒体日常平凡话语的一部分。内容的数量意味着，关于逃离的讨论本身在社会上很重要，而且利用了扎帕维尼亚（Zappavigna）所说的“……电子话语中从在线对话转向此类‘可检索言谈’的¶

原注 2. 当然，在本文研究中我们遇到了一些方法论问题。所用软件既提供捕获内容的存储，也辅助分析。这把商业软件与批判社会科学混合在一起，引出了存储问题，以及软件包所执行的先验分析的功能问题。本文使用的所有数据，恰好都提取自 Twitter。Twitter 内容似乎不会长期归档。这个软件包实时提取并存储数据，从而克服了这一问题。Twitter API 可以用来完成同样的工作，但这也意味着，实际上无法从 Twitter 追溯提取数据。最后，它还提出了如何识别内容发布者的问题。我们在本文中决定，只纳入有关帖子而不附姓名，以避免在内容本身未必清楚表明性别时，给内容赋予性别所带来的问题。¶

原注 3. 相关介绍见 Beer, ‘Using social media data aggregators to do social research’。¶

原注 4. ‘Product Features’, Insighlytics, www.insighlytics.com/ProductFeatures.htm。¶

文化转变”。⁵ 逃离嵌入这种可检索言谈之中，是一个常见话题，用来表达不满、抵抗与暂时性。它常常把发言者定位为希望逃离的人，或者用来表达对某些具体或不具体的生活因素不可逃避的担忧。的确，在网络社会兴起之后，现代生活的组织方式受到推动，变得更加连接，而不是减少连接。汤姆林森（Tomlinson）谈论速度文化时指出，“加速而非减速，一直是文化现代性恒久的主导主题”。⁶ 阅读汤姆林森，可以看到对他所说的现代生活快节奏的丰富描述与反思。他认为，文化想象正在发生决定性转变：一个世界由真实而重大的时间性变化组织起来。这反映了人们溜走、摆脱日常生活的愿望，而以下社交媒体内容的节选探讨也表明了这一点。我们看到，日常生活的连接性，与在加速而无法逃避的文化流动中寻找空间的需要，汇聚到了一起。⁷ 总之，逃离行动本身很重要，人们经常如何讨论逃离实践或逃离愿望，同样重要。在这些内容中，想从束缚性的规范、地点与人群中抽身的愿望，或呈现出想抽身的形象的愿望，十分突出。人们可以从这些逃离言谈中读出某种团结感。这个词开始界定一种活动或希望，它被表达为对工作、环境条件、休闲与家庭生活中压迫性方面的挫败和恼怒的累积。这些感受经常通过社交媒体表达。谈论逃离，既是在谈论流动性与挣脱，也是在谈论无法移动与不可逃脱。在以下简短分析中，我们回到词语图中发现的三个总体主题——时间性、情绪性与地域性——来组织内容。为了识别这些主题中的具体表述，我们只需从词语图中选出与三个主题相关的若干关键词，生成包含这些词的帖子列表。¶

谈论逃离的时间性

在日常生活的语境中，逃离是一种具有强烈社会维度的现象，在社交媒体普及之前也是如此。因此，我们的第一个主题涉及围绕逃离的更广义的移动感，以及个人时间面临的越来越大压力，也就不足为奇了；“社会工厂”的扩张正威胁着这些时间。⁸ 因此，我们首先考察具有时间维度的内容：它们以某种方式涉及逃离的间歇性，以及它可能具有的时间限度与边界。正如科恩（Cohen）与泰勒（Taylor）所说，“对至上现实的打断或暂别，不会持续很久”。⁹¶

第一则节选显示了一种随口而出的个人反思：¶

哦，哈哈哈。既然这样，接下来 4 年我就能逃开那个了。这事是双向的

原注 5. Michele Zappavigna, ‘Ambient Affiliation: A Linguistic Perspective on Twitter’, New Media & Society 13.5 (2011): 788-806。¶

原注 6. John Tomlinson, The Culture of Speed, London: Sage, 2007。¶

原注 7. Scott Lash, Critique of Information, London: Sage, 2002。¶

原注 8. Rosaline Gill and Andy Pratt, ‘In the Social Factory? Immaterial Labour, Precariousness and Cultural Work’, Theory, Culture & Society 25.7-8 (2008): 1-30。¶

原注 9. Stan Cohen and Laurie Taylor, Escape Attempts: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Resistance to Everyday Life, London: Routledge, 1992, p. 40。¶

在这一语境中，“逃离”传达了一种离开的意图，也传达了保护自我、免受预期“接下来 4 年”可能发生之事影响的意图。由此可以推想，逃离这一概念指向一种机会：专注于维护个人空间，保护个人时间。以下更新也以类似口吻，把逃离作为时间话语的一部分，既暗示对个人时间投入的关切，也暗示一种与日常生活可能发生的变化相关的隐藏议程。¶

温柔一点对待它们，也许还能再用 30 年。你有逃离计划吗？

这两则节选的具体语境都比较松散，因为它们都没有指明特定的人、地点或时间。它们与逃离的联系，通过以年为单位衡量的时间移动来表现，也为各自情境提供了最常见、最直观的理解。上述帖子提到年份时，所指的是一种更宽泛的时间感，以及摆脱可以推断为日常生活“苦役”的机会。¹⁰ 逃离的体验，同时是一种个人决定与行动。这里的逃离是一种回应，暗示人们需要能够“操纵”那些“安排”。¹¹¶

这种摆脱某种不适的需要，转变为对构成日常苦役的工作时长的反思：¶

能够逃离无休止竞争中的争强好胜、背后捅刀，以及漫长工时

“无休止竞争”（rat race）的说法，暗示着情动，以及不稳定劳动形式所创造的特定处境。¹² 作为职业情境及其中人际关系的一部分，逃离同时占据时间谱系的不同方面。逃离为上述帖子作者提供一种自由感，或能够远离一切的感觉。这些感觉经常与外部要求和压力带来的各种紧张纠缠在一起。¶

这些压力常常以时间为基础。例如，以下三则节选显示，不同形式的逃离感如何与一种特定、个人化的时间感相联系：¶

等我 18 岁我就逃走！！！！

是时候逃离了……要是有那么容易就好了。

那些漫长、漫长却无处可逃的日子

外部对时间和年龄的规制，以及生命周期的边界，把逃离固定在了原处。这里的重点，是禁锢与¶

原注 10. Cohen and Taylor, pp. 66-87。¶

原注 11. Cohen and Taylor, p. 31。¶

原注 12. Gill and Pratt, ‘In the Social Factory?’。¶

沮丧的感受，如何与逃离所能提供的、难以实现的向往相联系。鲍曼（Bauman）谈论液态现代性时提出：“……一个人逃离、脱离的能力，[就是]‘身在别处’，以及决定这一切以何种速度发生的权利。”¹³ 阅读这些节选，当代的理解围绕一种遥不可及的逃离叙事展开：无论是它的形成，还是向他人的表达，都是如此。这三条帖子呈现了一种主动的话语，捕捉到逃离的欲望，意欲颠覆作为“……那些漫长日子”的当下语境。这种话语把逃离视为一种生活时间的感受，通过自我反思与面向未来的愿望叙事而形成。逃离的社会条件向作为受众的我们显现出来，同时也隐含地形成了关于自我的更广泛叙事，以及想象中的解释：它们可能涉及摆脱“无休止竞争”的“逃离计划”，以及“要是有那么容易就好了”。综合这六则节选，可以看到一种逃离的表达：它既没有进展，又对始终未能发生的转变抱有希望。逃离被渴望为一个出发时刻，标志着与日常实践和表征的束缚分离。这些逃离计划受时间限制与边界所界定；它们阻止逃离，或只让逃离在有限时间内成为可能。这里我们只介绍了少量表述，但发现，在谈论逃离与逃离计划时，把时机问题置于前景的做法极其突出；时间性的突出地位，也支撑着下面将讨论的其余主题。¶

谈论逃离的情绪性

逃离性质中的独特品质，可以表现为日常生活中的某种脆弱性；它与个人生活经验、连接感，或对普遍存在的强迫感及自我反思的反应有关。在我们的第二个主题中，以及这些提及通过社交媒体传播的意义上，都是如此。对自我的审视，揭示了两者之间明显的张力：一方面，对日常即刻性的日益不满；另一方面，消除现实的冲动：¶

我好想逃离现实 )):

逃离被引导为一个转化维度，用以产生新的愉悦和经验。这类反思分析的议程是情绪性的、个人性的，以下两则自白清楚表明了这一点：¶

无论我怎样让自己迷醉，都逃不开这个事实：我就是不快乐。

生活技能大师课第 #365 课：如果你每天都梦想逃离，那你并不快乐。

梦的隐喻，暗示了逃离难以企及的性质。这里通过反思幸福与日常生活经验，来谈论逃离。这些动态带有一种情绪特质。由于更新的性质，它们为逃离宣言提供了不同的肌理：其中预设了与他人的¶

原注 13. Zygmunt Bauman, Liquid Modernity, Cambridge: Polity, 2000。¶

连接，也许还有一种令人痛苦地感受到的自我贴近感，这通过反复提及“我”和“你”呈现出来。对更新动机的一种解读是，这些动态提供了一种非正式、对话式而轻松的方式，把自己的想法交给他人。¶

乔治·赫伯特·米德（George Herbert Mead）¹⁴ 富有影响力的著作，在其奠基性的自我理论中，把自我理解为单数的“主我”（I）与复数化的“客我”（Me）的融合；这种理解恰好反映了这一互动动机，因为它包含他人的社会态度，而这些态度充当着个人身份与社会自我感的镜子。希望被看见自己在与他人展开对话，并意图获得正面评论或参与，这种需要反映了逃离的急切愿望。我们在这里看到的，可能正是玛丽·霍姆斯（Mary Holmes）所说的“反思性的情绪化”：在不断变化的社会处境中，融入其中的反思过程中，情绪处于核心。霍姆斯声称：¶

承认反思性被情绪化，就是看到，解释自己与他人的情绪正变得越来越必要。擅长情绪工作，并不会自动带来社会成功，因为情绪反思性并不只是个人运用技能的问题。情绪是在与他人的互动中做出来的；它们涉及身体、思考、言谈与行动。感受塑造具身的社会自我，而自我与生活则在地点和时间的社会约束中被塑造……还需要进一步的工作……来理解在一个迅速变化的世界中，某些人如何、又为何更能凭感觉找到自己的路。¹⁵

霍姆斯认为，情绪在反思过程中的中心地位，是日常生活的核心；我们需要理解这一点，以揭示这些过程，看到包括社交媒体兴起在内的社会和文化变化，如何体现于日常互动、友谊及情绪回应之中。¹⁶ 在这一语境中，逃离首先与一些观念相连：这些观念建立在对幸福的向往之上，受到他人持续的知晓与凝视的影响，也受到对当下此地的不满的影响。传达逃离，成为霍姆斯所指出的情绪性反思过程的一部分；社交媒体中情绪行为的可见性，放大并挑战了既有的情绪分寸与礼仪。以下更新呈现了这种联系：¶

要去度假了，我本来应该高兴，可我觉得自己是在逃避这里的问题

让我逃离这个世界吧。

你难道不会有时候就是很想逃离吗？

你们难道从来不想逃离自己的身体吗？

我需要一次大逃亡

原注 14. George Herbert Mead, Mind, Self, and Society, Charles W. Morris (ed.),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34。¶

原注 15. Mary Holmes, ‘The Emotionalization of Reflexivity’, Sociology 44.1 (2010), p. 149。¶

原注 16. Mary Holmes, ‘Emotional Reflexivity in Contemporary Friendships: Understanding it Using Elias and Facebook Etiquette’, Sociological Research Online 16.1 (2011), http://www.socresonline.org.uk/16/1/11.html。¶

对这些更新的作者来说，逃离无法轻易被圈定或实现。这揭示了被赋予逃离的相对价值，以及那些限制个人、规制何为自由与不自由空间的边界。对“世界”压力的反应，带有身体维度。“你们难道从来不想逃离自己的身体吗？”这个问题，清楚揭示了对身体物质性的规制，以及逃离的边界。第一条帖子通过反思“……我觉得自己是在逃避这里的问题”，触及了逃离时刻的含义。经由社交媒体这一漏斗发布并被看见，这些个人想法成为日常抱怨的一部分。它们看似平凡，但在内容中的突出程度，迫使我们思考其社会价值。通过发布这些更新，个人有选择地把情绪呼喊与反思的“放手释放”外化出来。¶

对这些更新进行分类时，有趣的是它们如何提出一种受约束的逃离版本。以下两条更新暗示了作者对逃离的期待与预想：¶

我想逃离。我想自己很快就要这样做了

随着这堂课继续，我感觉灵魂正慢慢逃出这个躯壳

尽管我们身为学者与讲师，仍很难不对第二条帖子的作者抱有同情（希望不是我们的学生之一）；这位作者冷静地把握着自己逃离课堂约束的可能性，同时也暗示自己作为教育过程中的参与者，既无聊又疏离。尽管他们尚未实现逃离，却共享一种乐观视角。两人也许都被困住了，但这种状态只是暂时的；在这幅呈现其处境的快照叙事中，逃离构成了重要部分。逃离预期带来的后果，牵制着两人当下的状态，也可能与逃离过程的若干主要特征相关。把这些节选综合起来，可以看出持续不确定状态的迹象。这正是霍姆斯指出的那种社会不确定性，它是社会、技术与文化边界和实践变化的结果。¹⁷ 第一条表现为一种需要逃离的高度焦虑，第二条则是对乏味与平庸的回应，而这些都可以通过社交媒体更新公开加以批评和解释。到目前为止，时间与情绪反思都是这些叙述中的约束因素；最后一个主题将转向束缚的来源，以及逃离的潜在目的地。¶

谈论逃离的地域性

逃离言谈的关键特征，似乎与逃离本质上的难以企及、不确定，以及始终个人化有关。考虑到数据经由社交媒体提取的方式，这种程度的个人化也许并不令人意外。正是在这些互动中，我们感受到物质性的地域如何被生产、展开。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逃离中某些无法实现的维度得到了克服（尽管只是暂时的）——至少，只要¶

原注 17. Holmes, ‘Emotional Reflexivity in Contemporary Friendships’。¶

一条分享出来的动态把个人与他人联系起来，并能被外部受众检索和阅读。一个反复出现的指涉，是家或居住之处：¶

逃离我住的房子里的疯狂，哪怕只有几分钟

离开房子，逃开混乱

正往 garbo 去，算是逃出这房子的办法

等不及要离开这房子了 正在计划一条逃出我住的房子的路线

准备稍微收拾一下这房子，然后逃到有空调的地方待上一天

又是疯狂的一天，房子里挤满建筑工人！盼着逃出去，和老人家们吃午饭

我现在真的在考虑逃出我住的房子。我的脑袋快炸了

这里，居所的特征构成了逃离的出发点。它描绘的，恰好是拉什（Lasch）把家描述为“无情世界中的避风港”¹⁸ 的反面：在这种话语中，人们转而向大体匿名的 Twitter 关注者和 Facebook 朋友受众寻求避风港，而家庭地域成为需要逃离的东西。除了提及“房子”，这些帖子也暗示了一系列其他社会关切，共同组成逃离的惯常修辞。其中提到“混乱”与“疯狂”，仿佛房子是一个可以与之拉开距离的失序来源。这些动态的核心，是与当下物理环境之间被夸大的疏离。概括这些动态，可以看到房子是禁锢的来源，与行动受限相连，体现为对“一条逃出我住的房子的……路线”的渴望。在逃离话语中，地点的约束很能说明问题：建筑物的物理存在制造出一个需要反抗的空间。与围绕时间性与情绪反思形成的逃离讨论相比，上述逃离表述由地点的物质性划分。最显著的意象，是房子——请注意，“家”（home）这一词并未出现——它抓住了普遍的个人逃离需要。这里有一种感觉：公开形式的动态与更新，使作者得以发泄，并在可能范围内活出一个逃离时刻，一个从房子中实际离开的时刻。¶

看来，逃离最好被理解为一个过程、一种移动，或一种投射出的流动形式。以下两条更新，尤其适合把这些问题放在一起看：¶

逃离现实。嗨起来总是感觉好多了

但说真的，那么多肤浅的小孩没什么真正理由就喝醉或嗨起来。你们到底在逃避什么？

围绕逃离现实以及毒品和酒精的影响所建构的叙事，同时提供了真实和想象中的逃离。第一条试图通过嗨起来实现逃离，改变现实的¶

原注 18. Christopher Lasch, Haven in a Heartless World: The Family Besieged, New York: Basic Books, 1977。¶

条件；第二条则对这种状态作出了不同回应。逃离过程的条件是个人性的，涉及特定行动的形成，但它们往往也触及更广泛的道德与公民身份议题。更一般地说，现实与空间物理限制之间的关系，展开了逃离的过程。¶

回顾所有这些逃离快照，限制仍然存在。这些对话中的对比，是假定可以毫不费力地获得逃离时刻——例如能够离开房子，或享受一种改变了的存在状态——与影响这种状态的逃离障碍之间的对比；这些障碍包括时间约束，以及所感知的关系或责任。逃离的地域性，也许带来了最多的社会复杂性，因为它似乎提供了真正的逃离时刻，同时又呈现出最有形的物质边界。然而，这些时刻能够多频繁地被创造、被付诸行动，仍存在未知限度。我们可以推测，这很可能与社会等级和经济资本所产生的机会类型密切相关。¶

关注关于逃离与正在逃离的表述，一个理由在于这样的观察：我们日益连接的世界观，创造了新的一组过程、互动时刻、技能与限制——社交媒体中浮现出一份实时而可见的文化逃避主义记录。逃离的地域性迹象，与一种由个人层面动机驱动的固定性，存在颇为微妙的联系。以下动态捕捉到了这一点：¶

逃进自己房间好像是唯一的选择。我本来打算这周多出去走几次长路，可天气让计划泡汤了

没有什么比逃进阁楼，读上一小会儿书、打个盹更好了

我喜欢读书，因为这意味着你可以有几个小时逃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刚才去了图书馆，找到本很棒的小说，几乎放不下。多读书，少上网／冲浪。逃离世界的动荡真好，读本书吧

逃回我的虚构世界

逃离世界一小会儿

暂时逃离这个世界

逃离的一个理由，是个人希望沉浸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新世界”之中。这里存在一种与另一个世界交往的模式。因此，他们的动机通过个人体验不同物理空间感的能力而得到引导。这里，通往逃离状态似乎主要有两个方面。其一，是承认对“世界”物质性的不满，以及与这些限制相联的逃离性质的变化。另一种回应，则是个人为能够随意把自我分离出来，并在逃离持续期间维持一种稳定的新状态而感到欣喜。例如，一名 Twitter 用户为“多读书”而高兴，由此推动了一条分享给他人的建议：“……要逃离动荡的世界，就读本书。”阅读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可以得出这样的理解：人类有一种根本需要，要感到安全，并在一个“失控的世界”中¶

稳定自己。¹⁹ 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各种逃离形式被用来抵御围绕个人的世界之不稳定所引发的焦虑，或者投出会心的一瞥，承认一种共同的不确定与不稳定感。浮现出来的逃离地域性，至少提供一个时刻和一个新空间，让个人感到更加安定或安全；也可能让他们找到共同基础，由这些地域的不可逃离性而产生团结。¶

许多推文都流露出一种想要逃离平庸的感觉，逃离科恩与泰勒所谈论的重复日常惯例所具有的那种压迫力量。²⁰ 事实上，发推这一行为（它本身就是一种日常重复行为！）可能本身就代表一次逃离；我们在这里关注的内容，也许就是作者一次逃离行动的副产品。确实，如马威克（Marwick）与博伊德（boyd）所论述的，存在某种“语境坍缩”：多个受众被拉入单一语境，内容则反映了对某种想象中反应的回应。²¹ 这种坍缩，也标志着逃离体验转变为与他人共同参与的别种事物——无论是物质空间、情绪，还是时间中的一个瞬间。这里确实有迹象表明，如今有必要宣告自己要逃离 Twitter，以及更广义的社交媒体。对那些通过持续连接和更新来管理社交活动与社交网络的人来说，例如断开连接去读书，就需要解释。社交媒体的速度与无处不在，构成了一套新的社会责任，并要求一种新的传播礼仪。为了更充分理解有关逃离的问题的传播可能揭示什么，我们需要反思，这种传播如何经过礼仪的过滤。¶

结论

本文并不直接讨论日常生活中逃离的实际实践与策略。它可能指向这些实践与策略，但它讨论的是人们在日常互动中如何谈论逃离。本文提到的节选，或许揭示了人们想逃离什么、打算如何逃离、又要逃向哪里的一些信息；但它们实际揭示的，是社交媒体中对逃离与正在逃离的广泛而例行的讨论。我们的分析围绕三个主题展开，但不应把它们看成彼此分离的。相反，在提取的内容中，我们发现时间、情绪与空间紧密交织。从分析中可以清楚看到，以或多或少的形式贯穿所有更新的，是一种需要远离某些东西的感觉。逃离与正在逃离，成为人们可以围绕其互动的话题；它代表日常生活中一个共享的母题，使人们彼此共鸣，也代表在社交媒体上传达自我呈现的一种方式——无论是公开表达私人的挫败，还是表达“需要呈现私人挫败的存在”。成为这些信息流的一部分，与更新本身的内容同样重要，因为这些更新成为呈现挫败、犬儒、不适，以及表达共同感受之愿望的方式。通过传达这种需要身在别处的感觉，人们形成了某种共同基础，能够在一种常被理解为碎片化、去中心化和个体化的文化环境中¶

原注 19. Anthony Giddens, Runaway World. London: Routledge, 1990。¶

原注 20. Cohen and Taylor, Escape Attempts, p. 31。¶

原注 21. Alice E. Marwick and danah boyd, ‘I Tweet Honestly, I Tweet Passionately: Twitter Users, Context Collapse, and the Imagined Audience’, New Media & Society 13.1 (2011): 114-133。¶

彼此建立关系。关于逃离的大量帖子，说明这个话题深嵌于日常话语，也说明人们对它十分熟悉。更长期地考察动态，也许会发现，逃离实际上已经是一个确立的社交媒体话题，人们转向它，以刺激互动或创造内容。它远非个体化文化的表达，而是共享经验的表达。尤其有趣的是，社交媒体成为谈论逃离的出口；而这种媒体造成的持续在线压力，可能恰恰就是人们想要逃离的东西。²²¶

社交媒体推动的持续更新，可能代表一种徒劳的、现代的逃离方法，或者用科恩与泰勒的话说，是一种“熬过一天”的方法。²³ 这些姿态只能是转瞬即逝的，似乎注定被内容的加速与流动吸收，甚至淹没。对话形式受到个人对幸福的反思、对个人前景的焦虑——无论是关系还是职业——以及对何种行动才恰当的不确定性驱动。我们在这里展示的结果，是人们普遍沉迷于通过谈论逃离来逃离，同时又伴随着自我在连接中实际上“永远在线”的感受。²⁴ 其中有一种反讽：在一个由“必须持续在线”所界定的情境中，人们正在把媒体当作谈论逃离的出口。¶

本文的研究表明，上述逃离对话是日常互动的重要部分，可以用来培养一种相同性、共同挫败、无处可逃，以及最终必须离开的感觉。传达这些感受，似乎是当代互动中惯常而突出的部分。的确，在个体化、碎片化的社交媒体文化中，传达需要逃离的感觉，或许是理解当代关系如何形成的一种方式。在难以找到共同基础之处，谈论逃离是一个可靠的话题，可以让人找到共同基础。同样，我们也可以认为，逃离言谈显示了一种似乎界定日常生活的禁锢；从中逃离，可能是一个正被日常档案向全球传播的幻想，而这些档案构成了媒体基础设施近期的发展。作为私人变成公共的一个实例，谈论逃离向我们揭示了社交媒体中正在形成的联系的某些面貌。¶

原注 22. Zygmunt Bauman, Liquid Life, Cambridge: Polity, 2005。¶

原注 23. Cohen and Taylor, Escape Attempts, p. 30。¶

原注 24. Naomi S. Baron, Always On: Language in an Online and Mobile World, Oxford: OUP, 2008。¶

参考文献

Baron, Naomi S. Always On: Language in an Online and Mobile World, Oxford: OUP, 2008.¶

Bauman, Zygmunt. Liquid Modernity, Cambridge: Polity, 2000.¶

_______. Liquid Life, Cambridge: Polity, 2005.¶

Beer, David. ‘Using Social Media Data Aggregators to do Social Research’, Sociological Research Online 17.3 (2012), http://www.socresonline.org.uk/17/3/10.html.¶

Cohen, Stan and Laurie Taylor. Escape Attempts: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Resistance to Everyday Life, London: Routledge, 1992.¶

Giddens, Anthony. Runaway World, London: Routledge, 1990.¶

Gill, Rosaline and Andy Pratt. ‘In the Social Factory? Immaterial Labour, Precariousness and Cultural Work’, Theory, Culture & Society 25.7-8 (2008): 1-30.¶

Holmes, Mary. ‘The Emotionalization of Reflexivity’, Sociology 44.1 (2010): 139-154.¶

______. ‘Emotional Reflexivity in Contemporary Friendships: Understanding it Using Elias and Facebook Etiquette’, Sociological Research Online 16.1 (2011), http://www.socresonline.org.uk/16/1/11.html.¶

Lasch, Christopher. Haven in a Heartless World: The Family Besieged, New York: Basic Books, 1977.¶

Lash, Scott. Critique of Information, London: Sage, 2002.¶

Marwick, Alice E. and danah boyd. ‘I Tweet Honestly, I Tweet Passionately: Twitter Users, Context Collapse, and the Imagined Audience’, New Media & Society 13.1 (2011): 114-133.¶

Mead, George Herbert. Mind, Self, and Society, Charles W. Morris (ed.),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34.¶

Tomlinson, John. The Culture of Speed, London: Sage, 2007.¶

Zappavigna, Michele. ‘Ambient Affiliation: A Linguistic Perspective on Twitter’, New Media & Society 13.5 (2011): 788-8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