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世界背后：对一场全球数据泄露的艺术混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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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irUs（Linda Kronman与Andreas Zingerle）
智能手机、笔记本电脑等消费电子产品，已经成为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物联网（IoT）不断把更多电子设备加入我们的购物清单；这些设备正在构成一个24小时监控系统，追踪生活的各个方面。通过计划报废，许多电子产品的生命周期显著缩短，产生更多电子废物。虽然一些淘汰设备进入欧洲受监管的电子废物处理中心，但每年仍有47%的欧洲电子废物，被非法倾倒到发展中国家。[1]这些设备仍含有个人数据，可以被恢复；一旦落入不当之手，便可能遭到滥用。
2014年8月，我们以艺术集体KairUs的身份，在西非最大的电子废物倾倒场——加纳阿克拉的阿格博格布洛希（Agbogbloshie）——购买了22块硬盘（图1）。由于此前曾在艺术作品中调查网络犯罪，我们最初旨在考察：犯罪者如何从电子废物场取回的电脑硬盘中获取个人信息。然而，项目逐渐发展为一个基于实践的协作研究实验室。我们与艺术家、研究者一起，探索电子废物的去向、硬盘先前所有者留下的何种数据痕迹会被揭露，以及存在哪些环境和隐私威胁。
在研究实验室工作期间，我们从其中六块硬盘恢复了数据。这些恢复的数据被分享给一个可信的艺术家网络，被当作拾得素材，并混编成实验影像与装置。这些艺术实验证实：当硬盘中的数据未加密、未被正确删除，或硬盘本身未被物理销毁时，陌生第三方很容易找到、重新使用并滥用个人数据。这些艺术立场、解读与挑衅，在展览及媒介艺术节的若干不同版本中呈现。
这项研究证实了文学与媒介学者马修·基尔申鲍姆（Matthew Kirschenbaum）的发现：从电子废物场收集的存储介质，也可能成为数据泄露的载体。[2]社会学家珍妮弗·加布里斯（Jennifer Gabrys）写道，我们的电子废物往往迟迟不去：[3]先是被遗忘在家中鞋盒里，然后被回收，或许在跳蚤市场转卖，或与其他废弃电子设备一同运输。因此，电子产品的来世为数据泄露提供了多次机会，并可能发生于许多不同地理位置。Michaela Lakova等艺术家，曾让罗马尼亚当地跳蚤市场的硬盘重新“复活”；艺术家Raphael Perret则做了大量工作，旨在唤起人们对印度电子废物回收者劳动条件的关注。
“智能世界背后”（Behind the Smart World）项目描述消费电子产品如何留下持久的环境与数字痕迹，强调我们的数字生活有多么物质化。此外，我们希望描述一种以过程为导向的艺术研究实验室模型，它随着艺术家与研究者不断变化的组合而发展。
［此处原有图像，不在本书许可范围内，网页与 EPUB 版未收录；见版权与译本说明。］ 图1．KairUs集体，在加纳阿克拉的阿格博格布洛希购买硬盘，2014年。
在西非淘捡信息
消费电子产品的持续技术创新，以及智能设备生命周期的缩短，推动消费者每年制造越来越多电子废物。如果这些淘汰的小工具未获正确回收，人们仍可在设备上找到敏感信息与个人数据：
有些人不会清除硬盘；显然，如果你丢弃那台计算机，犯罪者就可能访问其中的数据……问题是，许多人不知道它们最终会去哪里。[4]
在回收过程中，我们遗弃的电子设备会经过许多经销者，他们很容易访问和利用我们的数据。即使电子废物出口受到《控制危险废物越境转移及其处置巴塞尔公约》的监管，[5]商贩仍利用漏洞，把不能工作的消费品标为“二手货”和“援助第三世界”，宣称旨在帮助弥合数字鸿沟。一支德国调查记者团队，把两台装有GPS设备的电视机从德国回购中心一路追踪到尼日利亚街头市场，以及加纳阿格博格布洛希电子废物场。[6]这样的例子清楚表明，我们无法控制淘汰硬件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们中很少有人具备正确删除数据、确保无法恢复的技术技能。
［此处原有图像，不在本书许可范围内，网页与 EPUB 版未收录；见版权与译本说明。］ 图2．KairUs集体，阿格博格布洛希电子废物倾倒场，地球上毒性最严重的地点之一，2014年。
2014年8月，我们造访了加纳首都阿克拉的阿格博格布洛希，这是世界最大、毒性最严重的电子废物倾倒场之一（图2）。在这里，人们尝试重新使用、修理或回收仍能工作的部件。然而，由于缺乏技术设备，回收过程极其有限，因此对工人和环境有很强毒害。场内几乎所有电子设备都已到达使用寿命终点。拆解设备后，仍能工作的部件会被收集起来，以便批量转售。[7]剩余零件落在地上；拾荒者试图从这些珍贵的泥土中，手工挑拣并提取铜、金、银或铝等有价值金属。
除了这种实体分离电子废物、回收元件与金属的活动，我们还了解到，旧硬盘中的敏感信息被滥用，用来剥削和骚扰这些存储设备的先前所有者。[8]我们好奇，从废弃硬盘中恢复数据是否真的可行。为试验这一点，我们与不同的设备拆解回收者交谈（图3），购得22块存储容量不一、由不同厂商在不同年份生产的硬盘。
［此处原有图像，不在本书许可范围内，网页与 EPUB 版未收录；见版权与译本说明。］ 图3．KairUs集体，从笔记本电脑中取出硬盘，2014年。
启动AMRO研究实验室：“智能世界背后”
返回欧洲后，我们与位于林茨的互联网文化倡议servus.at合作；该组织也举办两年一度的“艺术遇见激进开放”（Art Meets Radical Openness，AMRO）艺术节。[9]我们共同启动AMRO研究实验室“智能世界背后”，[10]作为两届艺术节之间的孵化器，为艺术团体提供研究与艺术生产的资源。通过实验室，我们希望应用艺术研究方法，调查以下问题：
- 这些硬盘是否含有可能被利用的个人数据？
- 恢复数据的隐私与所有权，会引发哪些问题？
- 把这些数据作为拾得素材用于艺术生产时，参与者面对哪些伦理问题？
受到开源运动和混编文化的启发——其中源材料常被不同用户以不同方式重新挪用——我们的计划是恢复硬盘中的数据，在可信的艺术家网络内部重新分发，并邀请他们作为共同研究者和贡献者，创作艺术作品。为实现这一目标，一个跨学科艺术家小组被邀请参加“智能世界背后ArtLab”。
对一场全球数据泄露的混编
混编和回收他人产生的观念与内容，具有悠久文化传统。来自各种背景的艺术家都在创作中运用这些策略：从实验电影与拾得影像电影作者，到VJ文化，再到改造电子玩具、制作声音发生器与效果合成器的电路弯折声音艺术家。街头艺术家和媒介行动者混编商业或政治广告，开展文化干扰实践及其他形式的游击传播。媒介融合、知识共享许可的创立，以及Web 2.0平台的出现，使艺术家能够协作编辑、混编和分享内容，并通过揭露社会工程、普遍存在的种族主义、性别歧视与恐同，批判性地介入流行文化。[11] [12]
分析、重新使用或回收他人丢弃的材料，也会揭示一个人生活中的私密面向。“信息淘捡”（information diving）这种社会工程实践，搜寻可识别信息，旨在收集有关公司或个人的敏感信息。这些再使用与重新挪用的实践，为将硬盘数据用作艺术生产材料提供了语境。
向艺术家提供这些数据的第一步，是将其“复活”，使之可以访问。在最初的尝试中，我们把所有硬盘连接到一台PC，立即就能访问其中五块硬盘上的部分数据。随后，我们尝试使用开源软件工具恢复被删除的数据。除了自己动手，我们还聘请一家数据恢复公司，协助从另一块硬盘恢复数据。总计从六块硬盘恢复了约85 GB个人数据。
恢复过程中，我们联系了一些有兴趣成为项目共同研究者的艺术家，并向他们提供恢复的数据。为了形成多样的新兴艺术家组合，我们选取六位欧洲艺术家，他们涉及雕塑、声音、录像艺术、表演和装置等多种媒介。我们还邀请了奥地利艺术家和林茨艺术与设计大学的学生。回头看，一项不足是ArtLab没有纳入来自遭受非法电子废物倾倒影响国家的艺术家；若有他们参与，就能以更多元的方式面对这一问题。整个项目随着各种机会、资助框架和我们个人资源而成长。这些条件自然限制了范围，因此整体项目可被视为相当欧洲中心化。不过，我们的主要目标是讨论西方消费电子文化的后果，我们相信所选方法对这一讨论作出了有意义的贡献。
ArtLab
在一个延长的周末期间，八位国际艺术家和四位奥地利艺术家汇聚林茨，参加ArtLab。首日晚间以研讨会及受邀专家的演讲开场，包括数据经纪研究者Fieke Jansen（Tactical Tech Collective）、数据恢复专家Can Sintiras（ECS Global），以及数字取证专家Michael Sonntag教授（约翰内斯·开普勒大学）。演讲之后，我们详细介绍自己的研究及硬盘数据获取过程。接着，艺术家作介绍，各自概述在分析数据时的兴趣与关切。此外，参访电子废物回收中心（图4）揭示了欧洲如何处理电子废物：使用重型机械，考虑健康与安全标准，并采取打击非法电子废物贸易的策略。在着重个人及协作研究问题的小组讨论之后，参与者开展动手实验，例如通过声音化呈现数据、对硬盘零件作显微摄影扫描，以及尝试逆向查出先前所有者的联系方式。
［此处原有图像，不在本书许可范围内，网页与 EPUB 版未收录；见版权与译本说明。］ 图4．KairUs集体，参访Müller Guttenbrunn Group电子废物回收工厂，2014年。
呈现艺术研究成果
为了获得更深入的理解，我们在更广泛的艺术家群体中发起对话，讨论其运用数据、由研究引导的实践，并将其出版为《智能世界背后：保存、删除与重新浮现的数据》（Behind the Smart World – saving, deleting and resurfacing data）。[13]书中每个部分由一篇理论文章引入，提供概览并提出具体关切，接着呈现揭露霸权权力结构的艺术与行动主义策略，以创造性方式说明，我们在今天的“智能世界”中可以如何处理自己的数据。
在两年一度的AMRO艺术节展览中，ArtLab与图书出版项目的部分参与者展示了作品。展览通过网络会议和公开征集策划。[14]艺术节期间，艺术家组织展览导览，一系列工作坊和表演则构成其他项目。以下段落着重介绍几件处理恢复数据的艺术作品。
Martin Reiche的《Shell Performance》（图6a），深受所恢复硬盘数据的影响。这件装置筛选身份不明的先前所有者留下的大量个人文件，将其转化为受ASCII艺术启发的数字拼贴，聚焦音频文件、文档、图片与视频。作品循环浏览这些文件，凸显我们与数据及其存储设备的个人关系，引出关于消费主义、隐私，以及数字和电子废物管理的批判性问题。
录像艺术家Fabian Kühfuß利用一块硬盘的浏览历史，创作名为《Shopimation》的拾得素材拼贴（图6b）。他将时尚与生活方式缩略图编排成图案，与在硬盘音乐库中找到的一首朗朗上口的歌曲同步，为先前所有者的审美梦想编排出一段动画。如果如弗卢瑟所说，技术想象是一种将技术图像意义的函数编码的方法，[15]《Shopimation》便利用这些缩略图，构建某种审美的主观代码。如此，作品对硬盘先前所有者极私密的梦想与欲望进行转码，可视化呈现他们想成为谁。
我们（KairUs）创作了一组名为《法证幻想》（Forensic Fantasies）的三部曲（图7），处理私人信息的数据泄露。第一件作品名为《不是勒索》（Not a Blackmail，图7a），探索勒索硬盘先前所有者的可能性。除了找到有关所有者的敏感信息，要提出要求，还必须能够联系到他们。我们并未勒索此人，而是好奇是否可能联系上他们。因此，我们展出一个准备寄出的包裹，里面装着我们希望归还的恢复数据，以及一封寄往先前所有者地址的信。
以下图片： 图5．KairUs集体，AMRO“智能世界背后”展览，2016年。 图6a．Martin Reiche，《Shell performance》，程序代码，2016年。 图6b．Fabian Kühfuß，《Shopimation》，录像作品，2016年。 图6c．Michaela Lakova，《DEL?No,wait!REW》，程序代码，2016年。[16]
［此处原有图像，不在本书许可范围内，网页与 EPUB 版未收录；见版权与译本说明。］
第二件作品《身份盗窃》（Identity theft，图7b），聚焦爱情诈骗现象。根据此前对网络欺诈的研究，我们怀疑恢复出的图像曾被用于建立虚假个人资料，以供未来爱情诈骗使用。在这件装置中，18个使用与硬盘中相同图像的欺诈网络档案，与流行尼日利亚电影（Nollywood）的拾得影像片段相结合；这些片段从西非流行文化视角，处理爱情诈骗主题。
第三件作品《拾得影像跟踪者》（Found Footage Stalker，图7c），更仔细地观察在一块硬盘中发现的私人照片。透过跨越数年的图像，我们获得了对先前所有者生活方式的高度私人化洞察，跟随他们与朋友狂欢、游览游乐园，以及与家人私下庆祝圣诞节。翻看这些图片，会产生类似在社交媒体上跟踪陌生人的感觉。尽管照片素材相当乏味，人们仍开始编造故事，为这些碎片化数字再现赋予人格。通过把照片呈现在传统相册中，我们将这些材料视为拾得素材，随时可以混编并创作新作品。从垃圾中发掘个人数据，使作品与更早的混编及重新挪用艺术实践相交。
Michaela Lakova的装置《DEL?No, wait!REW》（图6c），持续从一块硬盘中恢复文件，呈现给观众。装置旨在促使观众作出伦理选择：通过在线发布来保存文件，或将其删除。发布的图像会显示在艺术家网站上，而删除的文件则会再次被恢复、再度保存，随后继续面对未来用户的决定。在AMRO展览中，Lakova的装置使用的是我们硬盘中的数据。
“智能世界背后”通过探索数据如何被收集、记录、存储和删除，又如何以意外方式重新浮现，把数据泄露与电子废物联系起来。在研究实验室工作期间，我们清楚看到，硬盘与其他存储介质交织于复杂的技术生态之中。我们与“智能世界背后”网络中的一组艺术家继续合作，制作了一幅交互式世界地图。“绘制智能世界”（Mapping the Smart World）考察消费电子产品和网络技术的生命周期，从矿物开采开始，经过元素提炼、金属合金、磁体及其他元件生产，最终在“智能世界”中组装为消费品。除了绘制供应链，项目还标出在日常设备使用中占据关键位置的数据中心。在这一生命周期的终点，电子废物再次成为金属和塑料等原材料的来源。这幅地图为未来探索研究主题提供了框架。
［此处原有图像，不在本书许可范围内，网页与 EPUB 版未收录；见版权与译本说明。］
图7a．KairUs，《不是勒索》（《法证幻想》三部曲），混合媒介，2016年； 图7b．KairUs，《身份盗窃》（《法证幻想》三部曲），混合媒介，2016年； 图7c．KairUs，《拾得影像跟踪者》（《法证幻想》三部曲），摄影系列，2016年。全部照片由Janez Janša拍摄。[17]
致谢
我们感谢Ushi Reiter与servus.at提供策划首届AMRO研究实验室的机会。还要特别感谢所有参与的艺术家和研究者：Audrey Samson、Can Sinitiras、Emilio Vavarella、Emöke Bada、Fabian Kühfuß、Fictilis、Fieke Jansen、Ivar Veermäe、Joakim Blattmann、Andreas Zingerle与Linda Kronman（KairUs）、Leo Selvaggio、Lilian Beidler、Marit Roland、Marloes de Valk、Martin Reiche、Michael Wirthig、Michaela Lakova、Owen Mundy、Pim Zwier、Raphael Perret、Michael Sonntag博士、Shu Lea Cheang、Simon Krenn、Stefan Tiefengraber、Matthias Urban、Michaela Lakova、Times of Waste、Wolfgang Spahn。
参考文献
Behind the Smart World exhibition, http://kairus.org/amro-art-meets-radical-openness-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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