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开放设计建设为公地

Peter Troxler¶

自 21 世纪初提出以来，开放设计概念已被众多设计倡议接受，范围从家具到纺织品，从产品设计到社会设计。^[1] 开放设计也使硬件与电子技术等领域的开放和分享重新焕发生机。分享设计文件、生产文件和说明，几乎成了各类项目与倡议的必备组成部分；这些项目试图围绕制作、生产和制造展开批判性对话，而其对象正是主导全球北方 21 世纪城市居民生活的那些物件。¶

在“开源循环经济日”^[2] 和“POC21 创新营”^[3] 等活动中，开放设计被提出作为制作和讨论循环产品的关键要素。它已成为社会设计首选的运作方式，也日益启发设计业、制造业及其相关机构。Premsela，即当时的荷兰设计与时尚研究所，^[4] 是出版《当下开放设计》（Open Design Now）一书的主要合作伙伴。^[5] 2018 年，丹麦设计中心为设计师和制造商开展一个项目，帮助他们“通过走向开源”来发展业务。^[6] 开放设计及其研究，主要执着于开放的特征、能够促进设计开放性的法律框架、设计师需要放弃的控制，以及每个人将获得的设计资源开放访问权。^[7] 然而，对于由多个行动者组成的社群，如何能够自我组织，以创造、建设、分享和保存这些开放设计资源，人们关注得较少。¶

本文追溯开放设计的根源，并依据近期一项开放设计倡议的经验，以及对开放设计实践的研究，将开放设计中“如何组织”的问题，与较早关于共同、共享资源的理论联系起来。¶

开放设计

按照柏林设计师 Ronen Kadushin 的说法，开放设计采用两种生成机制：¶

1. 在互联网上分享数字设计文件，采用允许再使用和修改设计的许可；以及

1. 创造能够直接根据设计文件制造、无须专门机械或工装的设计。^[8]

在其他地方，开放设计被定义为“其制作者允许自由分发和记录，并许可对其进行修改与衍生的设计”。^[9] 这一定义源于软件。第二种定义并未真正界定何为“开放”，而是陈述“开放”的后果。¶

两种定义都从设计师作为设计作者的角度来理解开放设计：作者放弃将设计用于商业的专有权。兰卡斯特大学设计与创意交流教授 Leon Cruickshank，更简洁地将开放设计定义为：¶

以赠与事物（自由披露）、大众参与设计、共同创造，以及其他一系列试图发展创造力之新开放方法的路径为基础的模式［……］不一定以常规商业模式和市场经济为基础。^[10]

Cruickshank 的表述为前面的定义增加了两个要素：“大众参与”的观念，以及偏离常规商业模式与市场经济的想法。这两项补充，对理解并进一步发展开放设计至关重要。但他为设计师、设计参与者和设计促进者制定的指引，仍局限于创造开放设计的核心过程。关于建设、分享和保存开放设计的问题，既未被提出，也未得到回答。¶

丹麦 Remodel 案例中的大众参与

2018 年，丹麦设计中心发起一项倡议，向制造商介绍开源原则，将其作为开发新商业模式的工具。它被贴切地命名为“Remodel”（重塑）。八家丹麦制造企业参加了项目。^[11] 这八家公司来自不同产业：室内与家具设计、建筑、电子设备与工具，也包括食品与生物技术。¶

项目包括七个阶段：¶

1. 发现开源；

1. 想象走向开放；

1. 将用户旅程可视化；

1. 绘制社群与系统地图；

1. 在黑客马拉松中，由社群测试这一方法；

1. 进一步发展社群；

1. 为（新的）产品生态系统制作原型。

因此，丹麦设计中心项目中反复出现的主题，是企业应当让“社群”参与其开源项目；这一目标与 Cruickshank 的“大众参与”观念相对应。企业确实产生了愿望、动力与决心，寻找“某个人”（或某些人），为其项目所依据的开放设计资源作出贡献。它们的方法差异不大：所有企业都提出某种在线平台，用来收集、交换现有设计的变体或新设计，以拓宽企业的产品范围，为客户提供更合适的解决方案。至于平台的参与者和贡献者是谁，各家意见不同：三家公司选择设计师，五家选择客户。设计师会为平台所有者的产品目录作出贡献，扩充其产品种类；有时，设计师有望获得版税，并从平台曝光中受益。客户则会记录自己如何调整现有产品以满足个人需求，帮助企业更好地使产品适应客户。引人注目的是，两种版本有一个共同点：社群通过平台作出的贡献，主要服务于平台发起者的业务。八家公司中，只有两家在提案中提到任何互惠因素。¶

社群的作用

在 Remodel 倡议的总结讨论中，平台建设与社群建设是反复出现的话题。虽然所有参与企业都在提案中纳入一个供社群聚集的平台，却都难以想象如何实施这一策略。总结会上，参与者提出的显然方案，是通过某种社群建设与社群管理努力，吸引更多投入的人参与相关开放设计项目。相应工具主要是尝试让社群显得更有吸引力、更难进入，以及其他助推和社会工程策略。与提案中缺乏互惠相呼应，潜在社群成员显而易见的问题——“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从未在讨论中出现。¶

然而，信息技术管理研究者 Bo Xu、Donald R. Jones 和 Bingjia Shao 较早的分析，以及设计研究者 Ali Gürcan Özkil 的研究，都已表明：无论硬件还是软件，大多数开放设计项目并未吸引大量贡献者，也就是说，它们相对不活跃，处于休眠状态。^[12][13] 事实上，法德研究项目“OPEN! 基于社群的产品开发方法与工具”的 Jérémy Bonvoisin 及同事注意到，即使那些社群最活跃的开源硬件项目，其贡献量也显著少于典型的闭源工业项目。^[14]¶

商业与创新学者 Laetitia Thomas、Karine Samuel 的另一项研究表明，成功的开源产品设计项目以社群为中心。它们最初从社群中产生，目的是解决这个社群自身经历的问题。社群则通过吸引更多人才来解决问题而成长。^[15]¶

以社群为基础的商业模式

确实，在此前与 Patricia Wolf 合著的一项研究中，我们指出，区分面向社群与以社群为基础的商业模式很重要。面向社群的模式，通过与一个通常由使用者、客户和利益相关者组成的“社群”互动，扩展中心企业的商业模式。但这些模式受到一种摩擦困扰：一边是利润最大化的商业要求，另一边是分享与利他主义的社群价值。^[16]¶

在这项多案例研究中，我们分析了数字创客企业家的商业模式。^[17] 数字创客企业家，是以数字方式创建设计、在 Thingiverse 等在线平台分享设计、使用 3D 打印等数字制造技术生产，并普遍将这些技术作为创业活动生成机制的人。我们特别感兴趣的是这样一种悖论：一方面，设计可以自由获取，而且本应能用容易取得的技术，以边际成本再生产；另一方面，人们却正用这些设计赚钱。因此，我们尤其尝试在平台上寻找通过（再）使用共享设计，建立成功业务的参与者。¶

分析时，我们按照管理学者 Christoph Zott 和 Raphael Amit 的建议，将商业模式视为活动系统。^[18] 深入分析则采用活动理论框架，它同样以活动为分析单位。^[19]¶

我们详细分析了三个案例：一家销售 3D 打印物品的网店，一位 3D 打印领域的连续创业者，以及一位在工作中引入 3D 打印、后来自己创业的硬件工程师。案例表明，数字创客企业家明确以社群语言描述客户和供应商，也用社群术语谈论企业内部关系。他们提到“共同创造”和“共同所有”，并以“公平”“互惠”等概念描述社群守护：重新使用设计时给予署名认可，免费分享自己的设计，以及例如实施收入分享计划。¶

这些例子说明，商业模式如何从社群自身产生，并为社群创造价值。Øystein Fjeldstad 及其同事，为这类模式提出三个成功因素：¶

1. 具备自我组织能力与价值观的行动者；

1. 供行动者积累、分享资源的公地；以及

1. 能够促成多行动者协作的协议、过程和基础设施。^[20]

与 Thomas 和 Samuel 的发现一致，我们发现，从这类社群中出现的创业者，将体现利他主义的组成模块与覆盖基本成本的模块结合起来，发展出新的混合商业模式。我们还发现，这些创业者运用互惠、公平等新的治理原则，指导商业活动。¶

作为开放设计守护者的社群

从以行动者为导向的视角研究新商业模式和组织设计时，我们的发现与 Fjeldstad 的观察，都指向一种与传统教科书路径根本不同的新经商方式。事实上，此前已经有人观察到：建设、分享资源的多行动者社群，会进行自我组织。诺贝尔奖得主 Elinor Ostrom 在一篇 1990 年的论文中，描述了自己研究过的大量自治森林、渔场和水权，它们被称为“公共池资源”（common pool resources，CPRs）或“公地”。^[21] 其中一些成功保存了资源，另一些则没那么成功。¶

根据这些观察，Ostrom 提炼出八项设计原则，用来“解释这些制度为何能够成功维系公共池资源，并使一代又一代资源取用者遵守现行规则”。八项原则是：（1）清楚界定公共池资源；（2）规则与地方条件相契合；（3）参与规则制定；（4）参与监测；（5）参与制裁；（6）能够使用冲突解决机制；（7）享有组织权；（8）公共池资源嵌套于更大系统之中。^[22]¶

有意思的是，开放设计确实曾在开放可获取资源的意义上，被比作公地。^[23] 但 Ostrom 的设计原则却很少出现在讨论中。将开放设计作为活动系统，而不仅仅作为资源来研究，就会揭示多行动者社群中的自我组织：它们确实在照料共享资源。开放设计中发现的活动系统，类似于 Ostrom 所描述的制度，能够一代又一代维系公共池资源，也就是公地。¶

把这一观察重新联系到 Remodel 项目提出的问题，我们建议，在创造、建设和培育一个作为开源产品开发项目所有者的社群时，采用 Ostrom 的原则。如果只把开放设计看作一种（被动）资源，就会忽略一个事实：生成、维护这种资源，需要大量工作、意向性和自我组织。为简便起见，我们把这些原则从八项归并为五项：^[24]¶

1. 明确界定的边界。必须明确界定哪些参与者有权从项目提取资源，也必须明确项目边界（1）。这一点最直接地对应前文关于社群建设的建议。

1. 取用与供给规则须同地方条件相契合。限制资源取用的时间、地点、技术或数量的规则，应当与地方条件，以及要求付出劳动、材料或金钱的供给规则相联系（2）。这一点凸显了前文所说，开放设计项目核心那些以社群为中心的问题。

1. 治理。多数受治理规则影响的参与者，都能参与制定和修改规则，途径包括监测条件与适当行为、制裁违规参与者，以及解决冲突（3、4、5、6）。这一点涉及促成协作的协议、过程与基础设施。

1. 相对独立（对组织权的最低限度认可）。参与者设计自身制度的权利，不受外部权威挑战（7）。

1. 嵌套的组织单元。对于更大系统，资源取用、供给、监测、执行、冲突解决与治理活动，应组织为多个层级、相互嵌套的组织单元（8）。例如，在更大的 Thingiverse 社群环境中经营的数字创客企业家，就体现了这一点。

结论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对于开源产品设计，这是决定个人是否愿意为项目存续作贡献的根本问题。本文认为，回答这一问题的关键，可能不在于个人作为社群一员能获得什么——这是聚焦资源、面向社群的方法——而在于个人作为社群一部分，在多大程度上体验并表达对项目的所有权——这是聚焦活动、以社群为基础的方法。¶

（重新）应用公地理论，我们提出，开源产品设计项目将受益于一种超越个体讨价还价层面的方法。它旨在围绕项目设计一个能够作为公地运作的社群：具有明确边界，与地方条件相连，依据恰当治理原则，得到相对独立性的支持，并能作为嵌套的组织单元，积极与其他项目互动。¶

正如 Michael Madison 所说，这样的开放设计项目，将形成一个有结构、经建设的公地，“有正式和非正式的制度机制来管理或治理［其］开放性［……］区别于知识产权法中界定公共领域概念的、不受限制的形式开放性”。^[25] Ostrom 的原则，有助于指导通过大众参与而创造、建设、分享和保存开放设计的活动。把开放设计理解为公地这一观念本身，就为如何偏离常规商业模式与市场经济，提供了有效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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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