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kel 集体：培育变革者

Benjamin Matthews¶

我们一直说，使命是培育新一代变革者，而不是由我们自己来当变革者。

——Adam Jorlen^[1]

Enkel 集体于 2014 年底成立于西澳大利亚州珀斯附近的小型后工业港口城市弗里曼特尔。当时，长达十年的“矿业繁荣”正接近尾声，而该地区的经济生存高度依赖第一产业。^[2] 不久后，我开始与联合创始人 Adam Jorlen 交谈。在 2018 年 12 月底的一次访谈中，我们讨论了截至当时的历程。这里，我反思这次交谈，分享一个独特社会技术实验的片段：它通过建立、维系一个有组织的网络，回应不断加剧的不稳定处境。¶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 2015 年 7 月。Adam 带我参观弗里曼特尔港旁一座积满灰尘、年代久远的海军仓库，Enkel 当时可以临时使用。仓库宽大空旷，只有一堆堆锈蚀的自行车，那是一个已终止的社会企业留下的。我们四处走动时，他带着抑扬的瑞典口音，充满活力地描述计划：争取地方政府许可，把这片巨大空间保留下来。到了 2019 年中，他的耐心将获得回报，Enkel Naval Store 将正式开放。^[3]¶

Enkel 计划部署基于“后区块链”技术 Holochain 的加密货币，在 Naval Store 的微型经济中，推动去中心化的治理与交换。他们希望，这套系统能够在周边社群扩展为更大的实验，培育一个透明、以伦理为基础的市场。^[4] 正如 Adam 所解释的，利用新兴技术促进长期变革，是 Enkel 的关键策略：¶

我们已经为 Naval Store 工作了 4 年，租约则长达二十年，因为我们思考的是跨世代的时间尺度：那个空间是留给孩子们的。我希望这意味着，十年后我的女儿会有一个能够为未来制作原型的地方。它是一个生活实验室，我们一直这样称呼它，而这就是我们的使命。我们中许多人都有孩子，这个使命让我们坚持下去。

这里发挥作用的是一种耐心的决心，一股走出短周期战术的动力；短周期战术削弱了许多行动主义的影响。为此，该集体正式分成三个分支：Enkel U（一所“变革者学校”）、Enkel Naval Store 和 Enkel Consultancy。^[5] 以此为基础，参与者开展社会创业，举办工作坊和活动，并作为促进者与顾问，同企业、政府及非营利组织合作。他们进行社会创新实验，例如在共享办公中心、地方政府设施等不同场所，建立临时创客空间、慕课（MOOC）学习小组和生活实验室。¶

这种长远眼光，加上为去中心化组织形式寻找可持续路径的使命，使 Enkel 能够作出艰难的短期决定，并愿意试验各种结构、接受失败。2017 年进行一次检视后，集体从 60 人精简为 20 名核心成员。这一过程旨在建立一个由可信赖个人组成的稳定核心，由他们守护组织文化；同时，数百名参与者组成的延伸全球网络，提供额外支持和资源。类似地，Adam 解释说，他们促成创业，但也会在创业失去方向时收住它的翅膀：¶

我们原来有三个分支：Enkel Pro、Enkel U 和 Naval Store。Enkel Pro 做得非常好，于是独立成一个叫 Flow Edge 的实体，由我们两位很有创业冲劲的成员推动，但没有成功。我想，原因是有些人希望全力投入顾问工作、一直工作，而我这样的人则只想偶尔参与，或者只担任促进者。所以现在我们又回到 Enkel Consultancy。我们定期开会，仍在努力理清，怎样作为独立顾问一起工作，同时继续与 Enkel 保持关系。

市场务实主义筛选着这种后工业社会创业模式；但决定与谁合作时，始终以促进自下而上变革的持续决心为依据：¶

我们与地方和州政府合作，促成创造性创新，强调创客空间这类场所的重要性；我们采取自下而上的路径，而非自上而下。我们曾与交通部门和水务部门合作，为地方政府举办围绕使命确立与未来的公众咨询工作坊。我们重点结合创新与设计思维，目前名册上有 10 位顾问。我们也与 Perth City Farm 合作，这家非营利机构需要新战略。我们与价值观相近的组织合作。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不与采矿业或石油天然气行业合作。

这种由价值观驱动的路径，通过社会技术实验实现：实验界定行动得以开展的最低条件，以放大网络中的潜力。这意味着去中心化治理，并按需要促成流动——在等级制与无政府主义、松散与紧密的纽带、共识与混乱、纳入与排除之间来回移动。用 Adam 的话说，要实现这些目标，“我们必须创造一个组织，它是一个有效的容器，能够容纳这些悖论”。¶

去中心化决策的实验，是最好的例子，尤其是他们使用开源云端软件 Loomio 的做法。Loomio 让每位参与者都有同等机会，通过智能手机应用提出意见、表示支持、投票或阻止决定，并安全地记录过程，供日后回顾。^[6] Adam 解释说，经历缓慢起步之后，Loomio 在促进透明、包容和平等的决策过程方面，已经越来越有效：¶

Loomio 很好，但和其他事情一样，它也花了很长时间。最初人们不用它。现在大家一直在用，也开始明白：“啊哈！这不是我能自己决定的事，它会影响更多人，我最好放到 Loomio 上。”原来在这里负责 Enkel U 的那个人刚搬到墨尔本，她想在我们的支持下，在那里建立类似的东西，就必须在 Loomio 上走这个流程。下个月，我们要在珀斯联合主办澳大利亚新经济网络（NENA）的会议；他们就得把事情放到 Loomio 上，问大家是否愿意承担风险——组织一场大型会议，确实有风险。^[7] 人们只需要把大事放上去，但必须学会区分。Loomio 有趣的地方在于，人们在意的是有机会表达意见，而不是一定要表达。通常他们不投票，最常见的票是“弃权”，意思是：我信任你，我信任这个集体。但如果没放到 Loomio 上就作出决定，他们就会生气。这几乎像一种自动运转的流动民主；如果你对某事有热情，就会加入。总的来说，坚持是最主要的。

通过这种相当简单的技术方案，促成共识的是包容性的透明。技术虽能胜任促进者的角色，其可供性却与网络的文化实践纠缠在一起；坚持一直是它成功的标志，尤其体现在确保共识得以维持。正如 Adam 所观察到的，他们发现，治理去中心化，使共识能够促成高度独立的事业：¶

比如，有个参与者想开一个共享办公空间，就自己去做，独立把它办起来。他在 Loomio 上只提了一个问题：我能否在网站上说，这件事得到 Enkel 的支持？大家说：“可以。”这就是我们唯一的规则：它必须得到集体支持。

逐渐采用的过程，以及透明与信任的重要性，是这种合作结构中持续出现的主题。随着 Enkel 内部逐步形成一种技术文化，以去中心化方式开展集体活动变得更可行。也就是说，有效使用决策软件，需要的与其说是技术素养，不如说是一种认可其有效性与相关性的文化。此外，参与者能够理解哪些决定需要集体参与、哪些不需要，也借此展现自己的文化知识。¶

这种对软件的投入，部分源于一种总体倾向：以技术引领转型，尤其是在能够为可扩展、激进的改变制作原型，从而扰动和重新配置经济、文化与政治情境中现有交换模式的地方。例如，Adam 这样解释他们对区块链的兴趣：¶

今年，我们围绕“后区块链”技术 Holochain 做了很多工作。我们不仅想认真投入与政府合作，也想在 Naval Store 内建立自己的本地经济，用一种币购买里面的东西，再看看能否扩展到更多人，比如 Freeo［弗里曼特尔］的咖啡馆、餐馆和企业。Holochain 比旧式、基于区块链的加密货币更符合我们的价值观。你不能拿它来投机，它基于一种叫“互惠信用”的系统，对我们而言有意思得多。^[8]

Enkel 参与者置身其中的网络文化，具有一种特定精神：知识获取既源于志向，也受价值观驱动。例如，仅仅因为新颖就采用区块链这样的前沿技术，并不足够。决定是否使用它的，是它能否推动实现特定目标的变革。¶

同样，可持续性、韧性和长期影响，标记着这个集体与技术相处、又被技术塑造的方式。但这种模式受到网络互动启发，也受到一种总体取向推动：发掘流动互动与开放结构所创造的能动性潜能。正如 Adam 指出的，最初转向区块链技术，就直接受到这种精神启发：¶

我们有一位很优秀的 Ethereum 开发者成员，于是被带进了他的世界。他是一家早期区块链 ICO［首次代币发行］项目 Powerledger 的 CTO［首席技术官］，我们当时常和他们往来。Enkel 的人好奇心很强，所以什么都会去探。^[9] 我们涉足各种地方，有些人参加物联网［IoT，Internet of Things］的活动，有些人关注区块链，还有些人关注 U 型理论，然后彼此分享、交叉转发、去参加对方的活动。它运转起来的方式，很有意思。

无论在集体内部，还是在与世界的关系中，对话都是推动这一过程的生成力量，突如其来的变化往往以交谈为基础。成员在各种公开与内部论坛上，批判性地参与并试验传统和前卫的方法，依照自身目的，改造现有组织结构与实践。¶

例如，Adam 解释说，Enkel 成员与澳大利亚另一端、昆士兰州布里斯班的 NENA 参与者建立了联系。这启动了进一步探索和关系建立的过程，揭示了一个已经在为新交换模式制作原型的地方网络：¶

我认识这个圈子里很多人，像你一样，遍布世界各地。我一直在观察、搜索。2017 年，四位 Enkel 成员去布里斯班见 NENA 的人，参加他们的会议，看看正在发生什么，我们非常喜欢。于是就想：为什么不在珀斯办一场？把所有这些与新经济有关的事情聚在一起，特别棒——永续农业、合作社、区块链、叛逆教育，还有那么多不同的东西——它们都能容纳进来，像创客空间、工具图书馆。我们就想：“太好了，这不就是我们过去几年一直在做的那些事吗？”一个不具备系统思维的人，在试图理解这些事情如何相互关联时，可能会想：这他妈就是一团乱麻！ 这个会议到底讲什么？［笑］你懂吧？但对我们来说，这恰恰就是我们关心的一切。所以，我们在 8 月［2018 年］在这里办了一场，有 140 人或者更多，我们都在想：天哪！这些人都是谁？ 但你看，每座城市的不同房间和角落，都藏着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是一直没有多少论坛能把他们带出来。Enkel 就是这样的论坛之一，这次会议就是好例子；明年 10 月我们还要再办。Enkel 的 20 个人能触及很大的范围：我们聚集了区块链、永续农业、用游戏做有益事情的游戏设计者、合作社——新型的，而不是农民合作社等旧式的——U 型理论、稳态经济学、货币设计者，以及西澳大利亚的新可能性。

这个集体的动态反映在这样的论坛中：网络突然扩展为一个更大、更多样、相互支持的变革者群体。Adam 经常这样描述 Enkel：一个放大抵抗模式的力量基地。¶

在这一文化场景中，扩展能力处于中心地位，而且在重要意义上，寓于网络互动的社会性之中。如果要扩大规模，就不能以牺牲去中心化治理理想为代价。毕竟，扩展始终有跌回旧式等级与控制社会模式的危险。规模扩展之所以有某种矛盾性，部分原因在于，有组织网络的社会性界定了信任。对 Adam 而言，信任从直接关系的节奏中产生，正是这些人际互动创造出一种连续性，而他认为，这种连续性对组织韧性至关重要：¶

有时必须集中起来，所以我们定期举办全体成员参加的周末静修。这是集体中最重要的事情；在那里，我们不太谈 Enkel，而是建立彼此之间的关系。然后大家各自出去做自己的事。我们每年有四次合作社会议，更新项目情况；每年两次静修；每周四晚上见面，形式什么都可以：晚餐、工作坊、展示。明天我们要做技能盘点工作坊，互相帮助，把各自的技能发掘出来；有时我们去参加其他组织的活动，更多是为了社交。一定要有节奏。 即使不想见面，或者没什么可说，也必须保持见面的节奏。这是关键之一。

因此，奠定信任基础的是人际关系，而非更正式的网络互动。不过，与更大互动者网络持续对话仍然重要，因为这些互动可以转化为行动主义。成员意识到并主动寻求某些潜能，这些潜能为行动主义的动态提供能量，但有时也会让他们吃惊。最终，集体的韧性决定了它抵抗周围更大力量的能力；在这种环境中，行动与破坏之间的平衡随时可能改变。Enkel 利用技术管理这些动态，但它成功的地方，靠的是坚持和批判性投入，而不是突然出现的机械降神。例如，决策软件 Loomio 起初并不成功；他们对 Holochain 的兴趣，则由长期建立透明交换模式的目标推动，而不是顽执的创业冲动或投机。¶

至此，我们抵达了 Enkel 的悖论：这个集体允许相互矛盾的模式与不变的连续性共存，以此培育变革者。有意义的改变，需要将扰动与稳定结合。这种可持续组织，已经证明能够在日益加剧的不稳定处境中产生韧性；随着关系成熟，网络文化也随之成熟。不过，最后的话应该留给 Adam，他是这样解释的：¶

我们都谈创业，而创业可能像硅谷那样残酷竞争；这里不是那样。但创造力始终包含破坏。如果有人开始一件新事，它就会分裂群体、制造紧张。但现在，人们待在这里已经这么久，即使生气了，往往也不会离开。现在，大家会烦一阵子，然后回来。我想，就像一家人。这是一个非常多样、奇怪的集体；如果没有 Enkel，我们这些人绝不会凑在一起——当然，我们当中有些人是朋友。里面有穆斯林、坚定的基督徒，你知道，但它就是能运作。

参考文献

Downes, Peter M., Kevin Hanslow and Peter Tulip. 'The Effect of the Mining Boom on the Australian Economy', Reserve Bank of Australia Research Discussion Paper No. 2014-08 (August 22, 2014), https://ssrn.com/abstract=2701080.¶

Enkel Naval Store, http://www.enkelnavalstore.com.¶

Enkel Collective, https://www.enkel.co/.¶

Holochain, https://holochain.org/.¶

Loomio, https://www.loomio.org/.¶

Matthews, Benjamin. 'Precarity, Globalism and Resistance in Emergent Collectivism: The Case of Enspiral'. Global Media Journal 10.2 (2016), https://www.hca.westernsydney.edu.au/gmjau/?p=3120.¶

Mutual Credit -- P2P Foundation, https://wiki.p2pfoundation.net/Mutual_Credit.¶

New Economy Network Australia, https://www.neweconomy.org.au.¶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