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ther Readings异读 返回作品
字号
主题
下载
下载全书

全书 · v1 · EPUB 原始文件

导言。

埃利法斯·莱维 · 1860 年原著 · Claude 辅助全译AI 辅助初译,未经人工终校第 4 / 54 单元

魔法
史。

长久以来,人们把魔法与江湖骗子的戏法、病人的幻觉以及某些非常之恶徒的罪行混为一谈。此外,许多人乐于把魔法定义为:无因而生果的技艺。依照这一定义,大众便会凭着他们那种即便在最大的不公之中也不失其本色的常识说:魔法是一种荒谬之事。

魔法不可能是那些不认识它的人所说的那种东西。况且,谁也无权把它说成这样或那样;它就是它本来的样子,它凭自身而存在,正如数学一样,因为它是关于自然及其法则的精确而绝对的学问。

魔法是古代麻葛的学问;而基督教——它曾使说谎的神谕缄默,使假神的一切戏法止息——本身也尊崇那些由一颗星引导、从东方而来、到摇篮前朝拜世界救主的麻葛。

传统还给这些麻葛以王的称号,因为魔法的入门礼构成一种真正的王权,又因为麻葛的伟大技艺被一切行家称为王者之术,或神圣王国,sanctum regnum〔神圣王国〕。

引导他们的那颗星,正是我们在一切入门礼中都能见到其图像的那颗火焰之星。对炼金术士而言,它是第五元素(精髓)的记号;对魔法家而言,它是大奥秘;对卡巴拉学者而言,它是神圣的五芒星。而我们将证明:对这五芒星的研究,必然会引导麻葛认识那个新的名字——那个将要高过一切名字、使一切能够朝拜的存在者都屈膝的名字。

因此,魔法把哲学所能有的最确定之物与宗教所具有的无误而永恒之物统一于同一门学问之中。它完美而无可争辩地调和了这些初看起来如此对立的两端:信仰与理性,学问与信念,权威与自由。

它给予人的心智一种哲学与宗教确定性的工具,这工具如数学一般精确,并且能说明数学本身何以无误。

这样看来,在理智与信仰的事物中确有一个绝对者存在。至高的理性并没有听任人类悟性的微光随意摇曳;存在着一个无可争辩的真理,存在着一种认识这真理的无误方法;而通过对这真理的认识,以之为准则的人便能赋予自己的意志一种至上的力量,这力量将使他们成为一切低等事物和一切游荡之灵的主人,也就是说,成为世界的裁决者和君王!

倘若果真如此,为何这门高等学问至今仍不为人知?在一片人们看来漆黑的天空中,怎能设想有这样一轮灿烂的太阳存在?高等学问向来是为人所知的,但只为少数精英的心智所知,他们懂得必须沉默和等待。倘若一位高明的外科医生在深夜成功地使一个生来的瞎子睁开了眼睛,他又怎能在天亮之前让此人明白太阳的存在与本性呢?

学问有它的黑夜与黎明,因为它赋予理智世界一种生命,这生命有其规律的运动与渐进的阶段。真理就如同光线;凡隐藏的都不会失去,但凡寻得的也都不是绝对新的。上帝愿意给予学问——那是他荣耀的反光——以他永恒的印记。

是的,高等学问,绝对的学问,就是魔法;这一断言在那些尚未怀疑伏尔泰之无误的人看来,必定显得十分悖谬——伏尔泰这位了不起的无知者,自以为知道许多事情,因为他总能找到办法以嘲笑代替学习。

魔法是亚伯拉罕与俄耳甫斯、孔子与琐罗亚斯德的学问。正是魔法的教义,被以诺和特里斯墨吉斯忒斯刻在石板之上。摩西将它们加以净化,并重新遮蔽(revoila)——这正是“启示”(révéler)一词的本义。当他把神圣的卡巴拉作为以色列民族独享的遗产和其祭司们不可侵犯的秘密时,他便给了它们一层新的帷幕;厄琉西斯与底比斯的秘仪在列国之中保存了它们的若干象征,但这些象征已经走样,而其神秘的钥匙也渐渐失落于一种日益滋长的迷信的器物之间。耶路撒冷,这杀害先知的城,屡次与叙利亚人和巴比伦人的假神行淫,终于也轮到它失去了神圣的言语;这时,一位由入门礼的神圣之星向麻葛预告的救主降临了,他撕裂了古老圣殿那破旧的幔子,为的是给教会一幅由传说与象征织成的新帷幕,这帷幕始终向俗人隐藏、又始终为选民保存着同一个真理。

这正是我们那博学而不幸的迪皮伊(Dupuis)本应在印度的平面天球图上和丹德拉的石板上读到的东西;面对整个自然以及历代学问的纪念物众口一词的肯定,他就不会得出否定那真正大公的——即普世而永恒的——崇拜的结论了!

正是对这一学问与宗教之绝对者的记忆,对这一可以归结为一个言语的学说的记忆,对这一时而失落、时而复得的言语的记忆,被传给了一切古代入门礼的选民;正是这同一个记忆——它或许在著名的圣殿骑士团中得到保存,或许在那里遭到亵渎——成了玫瑰十字会、光照派和共济会员等一切秘密社团那些古怪仪式、那些多少带有约定性质的记号,尤其是他们彼此献身与他们的力量的根由。魔法的学说与奥秘曾遭亵渎,这一点我们并不想否认;而这亵渎本身,一代又一代地重演,对于那些轻率的泄密者来说,已成为一个重大而可怕的教训。诺斯替派使诺斯替遭到基督徒的禁绝,官方的圣所便对高等入门礼关上了大门。于是,知识的等级因篡权之无知的侵犯而受到损害,圣所中的混乱又在国家中重演;因为无论愿意与否,君王总是依附于祭司,地上的权力若要持久,总要仰赖神圣教导的永恒圣所来赐予它们祝圣与力量。

学问之钥被丢给了孩童;正如人们可以预料的那样,这把钥匙如今已经遗失,仿佛失传了。然而,一位具有高度直觉与伟大道德勇气的人,约瑟夫·德·迈斯特(Joseph de Maistre)伯爵,这位坚定的天主教徒,在承认世界已没有宗教、而且不能长久如此下去之时,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向神秘学最后的圣所,并满怀热望地呼唤那一天的到来:那时,学问与信仰之间天然的亲和力终将使二者在一位天才的头脑中重新结合。“那个人将是伟大的!”他高呼道,“他将使至今仍在延续的十八世纪宣告终结……到那时,人们谈起我们今日的愚蠢,将会像我们谈论中世纪的野蛮一样!”

德·迈斯特伯爵的预言正在实现;学问与信仰的联盟早已缔结,如今终于显现出来了——不是向一位天才显现,因为看见光明并不需要天才,何况天才从来什么也没有证明过,除了证明它自身非凡的伟大,以及它那大众无法企及的光明。伟大的真理只要求人们去找到它,然后,百姓中最单纯的人也能理解它,必要时还能证明它。

然而它永远不会变得庸俗,因为它是有等级的,而唯有无政府状态才迎合大众的偏见;大众并不需要绝对的真理,否则进步便会停止,人类中的生命便会止息;相反观念的往来、意见的冲撞、总是由一时之梦所决定的时尚激情,都是各民族智力成长所必需的。大众对此深有体会,正因如此,他们才那样乐于离开博士们的讲坛,奔向江湖骗子的戏台。甚至那些被认为专门从事哲学的人,也几乎总是像那些互相出谜语玩耍的孩子,一旦有人事先知道了谜底,他们便急忙把他赶出游戏,生怕他一口道破,使他们那些难题的困惑失去一切趣味,让他们玩不下去。

“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神。”永恒的智慧如是说。可见心灵的纯洁使理智得到净化,意志的正直造就了悟性的精确。凡把真理与正义置于一切之上的人,必将以正义与真理为赏赐;因为至高的天意赐给我们自由,好让我们能够赢得生命;而真理本身,无论多么严峻,也只是温和地使人接受它,从不强迫我们那为谎言的诱惑所迷的意志之迟缓或迷误。

然而,波舒埃(Bossuet)说:“在有什么东西令我们的感官喜悦或不悦之前,已先有一个真理;我们的行为应当唯独以它为准则,而不是以我们的快乐为准则。”上帝的国不是专断的帝国,无论对人还是对上帝自己都是如此。圣托马斯说:“一件事并非因为上帝意愿它才是正义的,而是因为它是正义的,上帝才意愿它。”神圣的天平支配着永恒的数学,也使之成为必然。“上帝以数目、重量和尺度造了万物。”这是圣经所说的话。请你量度造化的一角,然后按比例递进地相乘,整个无限便会增殖它那充满宇宙的圆周,这些圆周将作为成比例的扇段,从你圆规那观念中的、不断张开的两脚之间穿过;现在再设想,在你上方无限中的任意一点,有一只手握着另一副圆规或一把角尺,那么天上三角形的线条必然会与学问之圆规的线条相交,而构成所罗门那神秘的星形。

福音书说:“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上帝并不与人相争,以自己的伟大去压碎他;他也从不在自己的天平上放置不等的砝码。当他要试炼雅各的力量时,他取了一个人的形象,这位先祖与他角力了整整一夜,这场搏斗的结局,是给予败者的一个祝福,连同曾抵挡过如此对手的荣耀,还有以色列这一民族的称号,也就是一个意为“与神较力者”的名字。

我们曾听见一些热心多于学识的基督徒,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解释永罚的教义。他们说:“上帝可以对有限的冒犯施以无限的报复,因为冒犯者的本性固然有限,被冒犯者的伟大却是无限的。”照这种说法、凭这种借口,地上的一位皇帝就该把一个不懂事、无意中弄脏了他紫袍边缘的孩子处以死刑了。不,伟大的特权并非如此;圣奥古斯丁对此理解得更好,他写道:“上帝是忍耐的,因为他是永恒的!”

在上帝之中,一切都是正义,因为一切都是良善;他从不以人的方式宽恕,因为他不会像人那样发怒;然而,恶就其本性而言与善不相容,正如黑夜与白昼、不谐与和谐不相容一样,何况人在他的自由上是不可侵犯的,所以一切错误都要赎偿,一切恶都要受到相应的痛苦的惩罚:当我们的车陷进泥沼时,我们尽可以呼唤朱庇特来相助,但若我们不像寓言里那个车夫一样拿起铁锹和镐头,上天是不会把我们从车辙里拉出来的。“自助者天助!”这样,便能以完全合乎理性、纯然哲学的方式,解释惩罚的可能而必然的永恒性,同时也为人留下一条逃脱它的窄路:那就是悔改与劳作之路!

人若遵从永恒力量的法则,便能使自己与创造的大能同化,像它一样成为创造者和保存者。上帝并没有把雅各那光明的天梯限定于有限的几级。自然所造一切低于人的东西,它都使之服从于人;人理应不断攀升,扩大自己的领域!这样,生命的延长乃至永续,大气及其风暴,大地及其金属矿脉,光及其奇妙的幻景,黑夜及其梦境,死亡及其幽灵,这一切都服从于麻葛的王杖、雅各的牧杖、摩西那发出雷霆的杖。行家成为元素之王、金属的转化者、异象的裁决者、神谕的主导者,总之,成为生命的主人——这是在自然的数学秩序之内,并且合乎至高理智的意志。这便是魔法的全部荣耀!然而在我们这个世纪,谁敢相信我们的话呢?那些愿意真诚研究、坦率求知的人会相信,因为我们不再把真理藏在比喻或象形符号的帷幕之下;一切都必须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而我们打算把一切都说出来。

我们不仅要揭示这门始终隐秘的学问——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它曾隐藏在古代秘仪的阴影之下;它曾被诺斯替派错误地揭示,或者毋宁说被他们卑劣地歪曲;人们可以在笼罩着圣殿骑士团所谓罪行的晦暗之下猜到它,又可以在高级共济会的仪式中发现它被裹在如今已无法看透的谜语之中。我们还要把巫魔会那虚幻的君王带到光天化日之下,并在长久以来被伏尔泰的徒子徒孙们当作笑柄的黑魔法本身的深处,显示出种种可怖的现实。

对许多读者而言,魔法是魔鬼的学问。当然如此。正如关于光的学问也就是关于影的学问。

我们首先大胆地承认,魔鬼并不使我们害怕。“我只怕那些怕魔鬼的人,”圣特蕾莎这样说。但我们也声明,魔鬼并不使我们发笑;我们认为,人们常常加在他身上的那些嘲弄是很不得体的。

无论他是什么,我们都要把他带到学问面前。

魔鬼与学问!——把这两个如此奇异地格格不入的名字放在一起,本书的作者似乎一开始就把他的全部思想都暴露出来了。把黑暗的神秘化身带到光明面前,岂不就是在真理面前消灭谎言的幽灵?岂不就是在白昼驱散黑夜那些无形的梦魇?我们毫不怀疑,浅薄的读者会这样想,他们会不听我们申辩就定我们的罪。所受教导不足的基督徒会以为我们要否认地狱,从而破坏他们道德的根本教义;而另一些人则会问:去驳斥那些已经骗不了任何人的谬误有什么用呢?至少他们是这样以为的。因此,重要的是清楚地表明我们的目的,并牢固地确立我们的原则。我们首先对基督徒说:

本书的作者和你们一样是基督徒。他的信仰是一位坚定而深刻地确信的天主教徒的信仰:因此他不是来否认教义的,他是来与不虔敬的最危险的形式——即虚假的信仰和迷信——作斗争的;他要把阿里曼(Arimanes)那黑色的继承者从黑暗中拖出来,把他那巨大的无能与可怕的悲惨公之于众;他要把恶这一古老的问题交给学问来解答;他要摘下地狱之王的冠冕,把他的额头压低到十字架的脚下!学问,这童贞而又为母的学问,这以马利亚为其温柔而光明之形象的学问,岂不也是预定要踩碎那古蛇的头的吗?

对那些所谓的哲学家,作者要说:你们为何否认你们所不能理解的东西?在未知者面前自以为是的不信,难道不比信仰更为鲁莽、更少慰藉吗?怎么,那人格化之恶的可怕形象竟使你们发笑?难道你们没有听见人类那永恒的呜咽——人类在那怪物的紧箍中挣扎、哭泣、被碾碎?难道你们从未见过恶人压迫义人时那残忍的笑?难道你们从未感到,在你们自己内心之中,也会裂开那些地狱般的深渊——那是邪恶的精灵时时在一切灵魂中挖掘出来的?道德上的恶是存在的,这是一个可悲的真理;它统治着某些心灵,它化身于某些人身上;因此它是人格化的,因此魔鬼是存在的,而这些魔鬼中最邪恶的就是撒但。这就是我要求你们承认的全部,也是你们难以不向我承认的东西。

此外,须得明白:学问与信仰之所以能够彼此相助,只是因为二者的领域不可侵犯而又彼此分离。我们信的是什么?是我们虽竭尽全力追求、却绝对无法知道的东西。信仰的对象,对学问而言只是一个必要的假设;决不可用信仰的方法去判断学问的事物,反过来,也决不可用学问的方法去判断信仰的事物。信仰的言语是不能以学问的方式来争辩的。“我信,因为它是荒谬的,”德尔图良如是说;这句话表面上如此悖谬,实则合乎最高的理性。的确,在我们所能合理设想的一切之外,还有一个无限者,我们以狂热的渴慕向往它,它却连我们的梦想也逃脱了。然而对于有限的估量而言,无限者岂不就是荒谬?可是我们感到它是存在的。无限侵入我们;它漫过我们;它以它的深渊使我们晕眩;它以它的全部高度压倒我们。一切在学问上可能成立的假设,都是学问最后的暮光或最后的阴影;信仰开始于理性精疲力竭而倒下之处……在人的理性之外,还有神的理性,对我的软弱而言那是伟大的荒谬,是使我困惑而我又相信的无限的荒谬!

然而唯有善是无限的;恶则不然,正因如此,如果说上帝是信仰永恒的对象,那么魔鬼就属于学问。事实上,在哪一条天主教的信经中提到过魔鬼呢?说“我们信他”,岂不是亵渎吗?圣经中提到了他的名字,却没有给他下定义;《创世记》中没有任何地方谈到所谓天使的堕落;它把第一个人的罪归于蛇,那是一切活物中最狡猾、最危险的。我们知道基督教传统在这个问题上是怎么说的;然而,如果这一传统可以用学问中最伟大、最普遍的寓意之一来解释,那么,这一解答对于只向往上帝、蔑视路西法的浮华与作为的信仰来说,又有什么要紧呢?

路西法!持光者!把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给予黑暗之灵!怎么,竟是他持着光,又使软弱的灵魂盲目?是的,不必怀疑,因为种种传统中充满了神圣的启示与默感。

“魔鬼持着光,圣保罗说,甚至他常常装作光明的天使。”——“我曾看见,”世界的救主说,“我曾看见撒但从天上坠落,像闪电一样。”——“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何竟从天坠落?”先知以赛亚这样呼喊。所以,路西法是一颗坠落的星;它是一颗永远燃烧的流星,当它不再照亮时,便放火焚烧。

然而这个路西法,是一个位格还是一种力?是一位天使,还是一道迷途的雷霆?传统认为他是一位天使;可是诗篇作者岂不是在第一百零三篇中说:“你以风为使者,以火焰为仆役”吗?在圣经中,天使一词被用于上帝所差遣的一切:使者或新的造物,启示者或灾祸,发光的灵体或灿烂的事物。至高者射入云中的火箭,便是他忿怒的天使;这种比喻的语言,对一切读过东方诗歌的人来说都是熟悉的。

魔鬼在中世纪曾是世界的恐怖,后来却成了世界的笑柄。他继承了一个个相继被推翻的假神的种种怪异形态,这个怪诞的稻草人终因畸形丑陋至极而变得可笑。

然而,让我们注意一件事:只有那些不敬畏上帝的人才敢嘲笑魔鬼。对许多病态的想象而言,魔鬼莫非就是上帝本身的影子?或者毋宁说,他常常是那些卑下灵魂的偶像?这些灵魂所理解的超自然力量,不过是肆行残忍而不受惩罚罢了。

重要的是终于弄清楚:这种邪恶力量的观念能否与上帝的观念相调和?一言以蔽之,魔鬼是否存在?如果存在,他又是什么?

这里所涉及的不是一种迷信,也不是一个可笑的人物:这里涉及的是整个宗教,因而也就是人类的全部前途与全部利益。

我们真是些奇怪的推理者!当我们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关心物质结果——譬如金钱——的时候,我们便自以为很强大;而舆论的那些根本观念,我们却任其随意漂流,殊不知舆论一旦翻转,便会颠覆或可能颠覆一切财富。

学问上的一项征服,远比发现一座金矿重要。有了学问,人便用金子为生命服务;而在无知之中,财富只会为死亡提供工具。

此外,须得明白:我们在学问上的揭示止步于信仰之前;作为基督徒、作为天主教徒,我们把我们的全部著作交由教会作最高的裁判。

现在,对于那些怀疑魔鬼存在的人,我们回答如下:

凡有名字的都存在;言语可能被妄发,但言语本身不可能是虚妄的,它总有一个意义。

圣言从不是空洞的;经上既然记着说圣言与上帝同在,圣言就是上帝,那是因为圣言是存在与真理的表达和证明。

魔鬼在福音书中被提名并被人格化,而福音书乃是真理的圣言,因此魔鬼是存在的,而且可以被看作一个位格。不过在这里,是基督徒在俯首;让学问或理性——二者本是一回事——来说话吧。

恶是存在的,这是不容怀疑的。我们能够行善,也能够作恶。

有些存在者明知故犯、有意地作恶。

鼓动这些存在者并激励他们作恶的那个灵,是走入歧途的,偏离了正路,像一个障碍物那样横亘在善的面前;这正是希腊词 diabolos 的意思,我们把它译作魔鬼。

那些爱恶并行恶的灵,其恶是偶然的。

所以,有一个魔鬼,它是谬误之灵、故意无知之灵、晕眩之灵;也有一些服从它的存在者,他们是它的差遣者、它的使者、它的天使;正因如此,福音书中才说到一种永火,那是为魔鬼和它的使者所预备的,可以说是预定给他们的。这些话本身就是一整个启示,我们还将深入探讨。

让我们首先十分清楚地给恶下一个定义:恶就是存在者之中正直的缺失。

道德上的恶是行动中的谎言,正如谎言是言语中的罪行。

不义是谎言的本质;一切谎言都是一种不义。

所说的若是正当的,便没有谎言。行事若公正而真实,便没有罪。

不义是道德存在者的死亡,正如谎言是理智的毒药。

所以,谎言之灵就是死亡之灵。

那些听从它的人被它毒害,成了它的受骗者。

然而,倘若必须认真对待它那绝对的人格化,那么它本身就会是绝对死去的、绝对受骗的,也就是说,肯定它的存在就会包含一个明显的矛盾。

耶稣说过:“魔鬼是说谎的,也是说谎之人的父。”

魔鬼的父是谁?

那就是依照它的默示而生活、从而赋予它一个个人存在的人;使自己成为魔鬼的人,便是那化身之恶灵的父。

然而,有一种鲁莽的、不虔的、怪诞的观念。

一种像法利赛人的骄傲那样代代相传的观念。

一种杂种般的创造,它给了十八世纪那卑琐的哲学一个表面上的理由,去反对基督教的辉煌。

那就是异端传说中的假路西法;就是那个骄傲到自以为是上帝、勇敢到甘愿以永恒的刑罚为代价换取独立、美丽到能在神圣之光的充盈中自我崇拜、强大到仍能在黑暗与痛苦中称王、并以他那不灭的火刑柴堆为宝座的天使;这就是共和派兼异端者弥尔顿笔下的撒但,就是那个所谓的黑暗永恒之英雄——人们以丑陋来诽谤他,给他安上角和爪,而这些东西倒是更适合那个毫不留情地折磨他的人。

这就是那个作为恶之王的魔鬼,仿佛恶是一个王国似的!

这个魔鬼比那些惧怕他的欺骗的天才之人还要聪明。

这黑色的光,这能看见的黑暗。这一上帝未曾意愿、而一个堕落的造物又不可能创造出来的力量。

这个由纯粹灵体组成的等级体系所侍奉的无政府之君。

这个被上帝放逐者,却像上帝一样无所不在,在地上比上帝更可见,对大多数人而言比上帝更临在,所受的侍奉比上帝本身还要周到!

这个被征服者,征服者竟要把自己的儿女交给他吞吃!

这个肉体之罪的制造者,肉体对他毫无意义,因而他对肉体也不可能有任何意义——除非人们假定他像上帝一样是肉体的创造者和主宰!

一个被实现的、被人格化的、永恒的巨大谎言!

一个不能死去的死亡!

一个上帝的圣言永远无法使之缄默的亵渎!

一个毒害灵魂者,上帝竟以一种与其大能相矛盾的方式容忍他,或者像罗马皇帝们把洛库斯塔(Locusta)留在自己的统治工具之中那样保留着他!

一个永远活着的受刑者,活着是为了诅咒他的审判者,而且还要占理,因为他永远不会悔改!

一个被至高权能接纳为刽子手的怪物,按照一位古代天主教作家的有力说法,他可以把上帝称为魔鬼的上帝,而自称为上帝的魔鬼!

这就是那诽谤宗教的反宗教幽灵;请为我们除去这个遮蔽了我们救主的偶像吧。打倒谎言的暴君!打倒摩尼教徒的黑色之神!打倒古代偶像崇拜者的阿里曼!唯独上帝万岁,唯独他成为肉身的圣言耶稣基督——那看见撒但从天坠落的世界救主——万岁!马利亚——那踩碎地狱之蛇头的神圣之母——万岁!

这就是圣徒们的传统和一切真信徒的心一致说出的话:把任何一种伟大归于堕落之灵,便是诽谤神性;把任何一种王权借给叛逆之灵,便是鼓励叛乱,便是——至少在思想上——犯下中世纪人们怀着恐惧称为巫师的那些人的罪行。

因为古时对巫师处以死刑的一切罪行,都是真实的,而且是一切罪行中最大的。

他们像普罗米修斯一样盗取了天火。

他们像美狄亚一样驾驭过有翼的龙和飞蛇。

他们像毒番石榴树(mancenillier)的阴影一样毒化了可供呼吸的空气。

他们亵渎圣物,甚至使主的身体本身为毁灭与灾祸之事服务。

这一切怎么可能呢?这是因为存在着一种混合的媒介,一种既是自然的又是神圣的、既是有形的又是属灵的媒介,一种普遍的可塑中介,一个运动之振动与形式之图像的共同容器,一种流体和一种力,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之为自然的想象力。凭借这种力,一切神经装置都秘密地互相沟通;由此产生同感与反感;由此而有梦;由此而产生二重视觉与超自然异象的现象。这一自然之工的普遍媒介,就是希伯来人和赖兴巴赫(Richembach)骑士所说的 od〔奥德力〕,就是马丁派所说的星光;我们更喜欢后一个名称,因为它更为明确。

这种力的存在及其可能的用法,是实践魔法的大奥秘。它是行奇迹者的魔杖,也是黑魔法的秘钥。

它就是伊甸园中的那条蛇,它把一位堕落天使的诱惑传给了夏娃。

星光在强大意志的推动下,对万物施以磁化、加热、照亮、磁气作用、吸引、排斥、赋予生命、毁灭、凝结、分离、粉碎、聚合。

上帝在第一日说 FIAT LUX〔要有光〕时创造了它!

它本身是一种盲目的力,但受着埃格瑞戈尔(égrégores)——也就是众灵魂的首领——的引导。众灵魂的首领乃是能量与行动之灵。

这已经解释了关于奇事与奇迹的全部理论。的确,若不假定有一种工具,人人都可以在某些条件下使用它——有人用它成就最大的善,有人用它造成最大的恶——那么,善人和恶人怎能迫使自然显露出那些非常的力量呢?怎么会有神圣的奇迹和魔鬼的奇迹呢?那被弃绝的灵、迷途的灵、走入歧途的灵,怎么会在某些情况下、以某种方式,比那因其单纯与智慧而如此有力的义人更有力量呢?

法老的术士起初也行了与摩西相同的奇事。可见他们所用的工具是同一个,只是默感不同;当他们宣告自己失败时,他们声明:在他们看来,人的力量已经穷尽,摩西身上必定有某种超人的东西。而这事就发生在埃及,那魔法入门礼之母,那一切都是神秘学问、都是等级分明的神圣教导的国土。然而,变出苍蝇难道比变出青蛙更难吗?当然不是;可是那些术士知道,用来迷惑眼睛的流体投射不可能超出某些界限,而对他们来说,摩西已经越过了这些界限。

当大脑充血或星光过载时,就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现象。眼睛不再向外看,而是向内看;在外部的现实世界中夜幕降临,唯有幻想的光明在梦的世界中闪耀。这时眼睛仿佛翻转了过来,事实上它也常常轻微抽搐,仿佛转动着缩回眼睑之下。这时灵魂通过图像觉察到它自身的印象与思想的反映,也就是说,某一观念与某一形式之间的类比,在星光中吸引了这一形式的表象性反映,因为活的光的本质就在于赋形,它就是普遍的想象力,我们每个人都按照自己感受力与记忆力的程度占有它或多或少的一部分。一切显现、一切非常的异象,以及疯狂或出神所特有的一切直觉现象,其源头就在这里。

能看的感受力对光的占有与同化现象,是学问所能研究的最伟大的现象之一。也许有一天人们会发现,看就已经是说话,对光的意识就是存在者之中永恒生命的曙光;那创造光的上帝之言,似乎是由每一个能够辨识形式并愿意观看的理智所发出的。——要有光!的确,光只对注视它的眼睛才以光辉的状态存在;而那热爱宇宙之美的景象、专注于那被称为可见之物的无限之书的光明文字的灵魂,似乎也像上帝在第一日的黎明那样,呼出这崇高而创造性的言语:FIAT LUX〔要有光〕!

并非所有的眼睛都看得一样,造化对于所有注视它的人并不具有同样的形状和同样的颜色。我们的大脑是一本里外都印了字的书,只要注意力稍一亢奋,两面的文字便混淆在一起。这正是在醉酒和疯狂中经常发生的情形。那时梦战胜了现实生活,使理性陷入不可救药的沉睡。这种幻觉状态有其程度之分,一切激情都是醉态,一切狂热都是相对的、分等级的疯狂。唯有恋爱者在那迷住他、使他陶醉的对象周围看见无限的完美。可怜的肉欲之醉汉!到了明天,这吸引他的酒香就会成为令他厌恶的回忆,引起他千百次的恶心与千百次的憎厌!

懂得运用这种力,而永不让自己被它侵入和压倒,踩在蛇的头上,这就是光明的魔法教给我们的:在这个奥秘之中包含着磁气说的全部奥秘,磁气说这个名称已经可以用来称呼古人高等魔法的全部实践部分了。

磁气说是行奇迹的魔杖,但只对入门者而言;因为对于那些想把它当作玩物、或当作服务于自己激情的工具的轻率之人来说,它会变得十分可怕,就像寓言中所说的那道雷霆般的荣光,在朱庇特的拥抱中焚毁了野心过大的塞墨勒。

磁气说的一大功德,就在于以无可争辩的事实,使灵魂的灵性、单一性与不朽变得显而易见。灵性、单一性与不朽一旦得到证明,上帝便向一切理智、一切心灵显现。然后,从对上帝和对造化之和谐的信仰出发,人便被引向那伟大的宗教和谐;这种和谐不可能存在于天主教会那神奇而合法的教阶之外,因为唯有天主教会保存了学问与信仰的全部传统。

那唯一启示的原初传统,由以色列的祭司阶层以卡巴拉之名保存了下来。卡巴拉的学说,即高等魔法的教义,包含在《创造之书》、《光辉之书》和《塔木德》之中。按照这一学说,绝对者就是存在,而圣言就在存在之中,圣言乃是存在之理由与生命的表达。

存在就是存在,היהא רסא היהא〔我是我所是〕。这便是原理。

太初有——也就是说,现在有、过去有、将来也有——圣言,也就是说,那说话的理性。

Εν αρχη λογος!〔太初有道!〕

圣言是信念的理由,在圣言之中也有那使学问获得生命的信仰的表达。圣言,λογος〔逻各斯〕,是逻辑的源泉。耶稣是成为肉身的圣言。理性与信仰、学问与信念、权威与自由的一致,在近代已成为真正的斯芬克斯之谜;与这一重大问题同时被提出的,还有男人与女人各自权利的问题;这是势所必然的,因为在这一伟大而至高之问题的所有这些项之间,类比是恒常不变的,其困难与其关系一样,始终是相同的。

使近代哲学与政治的这个戈尔迪之结的解答表面上显得悖谬的,是人们为了使所要列出的方程式的各项相协调,总是故意把它们混合或混淆起来。

的确,如果说有什么至极的荒谬,那就是去探究信仰怎样才能成为理性,理性怎样才能成为信念,自由怎样才能成为权威;反过来,女人怎样才能成为男人,男人怎样才能成为女人。在这里,定义本身就反对混淆,正是通过对各项的完全区分,人们才能使它们相协调。而对创造之三段论的两个原初项的完全而永恒的区分——以便借着对立面的类比来证明它们的和谐——我们说,这一区分,正是那隐秘哲学的第二大原理;这种哲学隐藏在卡巴拉之名下,古代圣所的一切神圣象形文字,以及古今共济会那些至今仍鲜为人知的仪式,都指示着它。

经上记载,所罗门在圣殿门前立了两根铜柱,一根名叫雅斤,一根名叫波阿斯,意思是强者与弱者。这两根柱子代表男人与女人、理性与信仰、权力与自由、该隐与亚伯、权利与义务;它们是理智世界与道德世界的柱子,是那对伟大的创造法则所必需的二律背反的纪念碑式的象形文字。的确,一切力量都需要一种阻力作为支撑,一切光明都需要一片阴影作为衬托,一切凸起都需要一个凹陷,一切倾注都需要一个容器,一切统治都需要一个王国,一切君主都需要一个民族,一切劳动者都需要原料,一切征服者都需要征服的对象。肯定借着否定而确立,强者只有在与弱者的比较中才能得胜,贵族只有凌驾于平民之上才能显现。弱者可能变强,平民可能赢得贵族的地位,这是一个转化与进步的问题;然而对此所能说的一切,最终只能证实那些原初的真理:弱者永远是弱者,至于是否仍是同一个人,那无关紧要。同样,平民永远是平民,也就是说,是可被统治而无力统治的群众。在下等人的大军中,一切个人的解放都是一种被迫的开小差,幸而有永恒的替补,使人觉察不到;一个君王民族或一个由君王组成的民族,就意味着世界的奴役,以及一座唯一的、无法约束的城市中的无政府状态,正如罗马在其最辉煌的时代那样。一个由君主组成的国家,必然会像一个人人自以为是老师的学者班或学童班一样无政府;那里谁也不愿听,所有的人都同时要发号施令、宣讲教条。

对于妇女的彻底解放,也可以作同样的评论。如果妇女完全地、彻底地从被动状态转入主动状态,她就放弃了自己的性别而成为男人;或者毋宁说,由于这样的转化在生理上是不可能的,她便通过双重否定而达到肯定,把自己置于两性之外,成为一个不育而怪诞的阴阳人。这就是卡巴拉那伟大教义——区分对立面,以便借其关系的类比而达于和谐——所必然导致的结论。

这一教义一旦得到承认,并通过类比法则把它的推论普遍地加以应用,人们便会发现自然的同感与反感的最大秘密,发现统治的学问——无论是在政治中还是在婚姻中,发现隐秘医学的各个分支——无论是磁气说、顺势疗法还是道德影响;此外,正如我们将要解释的,类比中的平衡法则会引导人们发现一种普遍的媒介,那曾是中世纪炼金术士和魔法师的大奥秘。我们已经说过,这种媒介是一种生命之光,一切有生命的存在都被它磁化,而电不过是它的一种偶然现象,仿佛是它一时的扰动。与这种媒介的认识和运用相关的,是那奇妙卡巴拉之实践的一切;我们不久就要讨论这种实践,以满足那些在秘密学问中寻求刺激多于寻求明智教导的人的好奇心。

卡巴拉学者的宗教既全然是假设,又全然是确定性,因为它通过类比,从已知推向未知。他们承认宗教是人类的一种需要,是一个显然而必然的事实,在他们看来,唯有在这里才有永久而普遍的神圣启示。凡是存在的,他们一概不加争辩,但他们对一切事物都给出理由。因此,他们的学说清楚地划出学问与信仰之间永远必须存在的分界线,同时给信仰以最高的理性作为基础,从而保证信仰永恒而无可争辩的延续;其次才是教义的通俗表述,唯有这些表述会变化、会互相摧毁;卡巴拉学者并不因这点小事而动摇,他首先就能为秘仪中最惊人的表述找到一个理由。因此,他的祈祷可以与所有人的祈祷结合在一起,以便引导它,用学问与理性来照亮它,并把它带向正统。若有人对他谈起马利亚,他会在这一实现面前俯首——在她身上实现了天真之梦中一切神圣的东西,以及一切母亲之心那神圣的痴情中一切可敬爱的东西。拒绝向天主之母的祭坛献花、向她的小堂献上白色缎带、甚至为她那些天真的传说洒下泪水的,决不会是他!嘲笑马槽中啼哭的上帝和髑髅地上流血的牺牲的,也决不会是他;然而,他在内心深处却与以色列的智者和伊斯兰的真信者一同重复:“除上帝外别无上帝,而他就是上帝”;对于一个真学问的入门者来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只有一个存在,而它就是存在!”然而,信仰中一切合乎治道与感人的东西,崇拜的一切辉煌,神圣创造的一切壮丽,祈祷的一切优美,天国希望的一切魔力——这一切难道不都是道德存在在其全部青春与全部美丽中所放射的光芒吗?是的,如果有什么能使真正的入门者远离公众的祈祷和圣殿,能在他心中激起对任何一种宗教形式的厌恶或愤慨,那便是神职人员或民众显而易见的不信,是崇拜仪式缺乏尊严,一言以蔽之,是对圣物的亵渎。当收敛的灵魂和受感动的心灵崇拜上帝时,上帝是真实临在的;当人们谈论他时既无热情又无光明——也就是说,既无理智又无爱——他便明显而可怕地缺席了。

按照明智的卡巴拉,人应当对上帝持有怎样的观念,圣保罗本人将向我们揭示。这位使徒说:“到上帝面前来的人,必须信有上帝,且信他赏赐那寻求他的人。”

因此,除了存在的观念,再加上良善与正义的概念,此外别无他物,因为唯有这一观念才是绝对者。说上帝不存在,或者给上帝是什么下定义,同样都是亵渎。人的理智冒险给上帝下的一切定义,都是宗教经验主义的一张配方,日后迷信便可借助它蒸馏出一个魔鬼来。

在卡巴拉的象征中,上帝总是以一个双重的形象来表示,一个正立,一个倒置,一个白色,一个黑色。智者们想以此表达对同一观念的明智理解与粗俗理解,即光明之神与阴影之神;波斯人的阿里曼——那一切魔鬼的黑色而神圣的祖先——其起源,就应当追溯到这一被误解的象征;的确,地狱之王的梦想,不过是一种关于上帝的错误观念。

单有光而没有影,我们的眼睛便看不见它,它所造成的目眩将等同于最深的黑暗。在这一物理真理的类比之中,若能好好理解、好好思索,便能找到最可怕的问题——恶的起源——的解答。然而,对这一解答及其全部推论的完全认识,并不是为大众准备的,大众不应如此轻易地进入普遍和谐的秘密。因此,当厄琉西斯秘仪的入门者胜利地通过了一切考验,当他已经看见并触摸了圣物之后,若人们认为他足够坚强,能够承受最后的、也是一切秘密中最可怕的秘密,便有一位蒙着面纱的祭司跑到他跟前,在他耳边抛下这句谜样的话:奥西里斯是一位黑色的神。于是,这位以堤丰为其神谕的奥西里斯,这位埃及宗教的神圣太阳,便骤然隐没,他本身不过是那伟大而不可定义的伊西斯的影子;伊西斯是过去的一切与将来的一切,然而至今还没有人揭开过她那永恒的面纱。

对卡巴拉学者而言,光代表主动的原理,黑暗则与被动的原理相类比;正因如此,他们把太阳和月亮当作两种神圣性别与两种创造力量的象征;正因如此,他们把诱惑与罪首先归于女人,然后又把最初的劳作——救赎之母性的劳作——也归于女人,因为人们看到光正是从黑暗本身的怀抱中重生的。空虚吸引充盈;正是这样,贫穷与悲惨的深渊,所谓的恶,所谓的虚无,造物一时的叛逆,永远吸引着存在、财富、慈悲与爱的海洋。由此便可解释基督在十字架上倾尽了最令人赞叹的宽恕的一切无量之后降入阴间的象征。

凭借这一对立面之类比中的和谐法则,卡巴拉学者也解释了性爱的一切奥秘:为什么这种激情在两种不相等的天性、两种相反的性格之间更为持久?为什么在爱情中总有一个献祭者和一个牺牲者?为什么最执拗的激情,正是那些似乎不可能得到满足的激情?凭借这一法则,他们本也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两性之间的尊卑问题,这个问题在我们今天唯有圣西门主义才能认真地提出来。他们会发现,女人天然的力量既然是惰性的力量或抵抗的力量,那么她最不可剥夺的权利便是羞耻的权利;因此,凡是需要某种男性的厚颜才能做的事,她都不应去做,也不应去追求。何况自然在这方面早已作了周到的安排,给了她一副柔和的嗓音,这副嗓音若要在大集会中让人听见,就不免变成可笑的尖叫。渴望担任另一性别之职能的女人,也就因此失去了本性别的特权。我们不知道她在统治男人方面能达到什么程度,但可以肯定的是,男人们——而且对她来说更残酷的是,甚至连孩子们——都将不再爱她。

卡巴拉学者的婚姻法则,以类比的方式给出了近代哲学最有意思、最困难的问题的解答:理性与信仰、权威与自由探究、学问与信念之间确定而持久的一致。如果学问是太阳,信念便是月亮:它是白昼在黑夜中的反光。信仰是理性的补充,存在于学问在其前方或后方所留下的黑暗之中;它发自理性,但它永远既不能与理性相混淆,也不能使理性混乱。理性对信仰的侵犯或信仰对理性的侵犯,就是日食或月食;当它们发生时,光的源头与反射体便同时变得无用了。

学问亡于体系,而体系不过是信念而已;信仰则屈服于推理。圣殿的两根柱子要支撑起建筑,就必须彼此分开、平行而立。一旦有人想像参孙那样强行把它们拉拢,便会把它们推倒,整座建筑便会倒塌在那个鲁莽的瞎子或革命者的头上——个人的或民族的怨恨早已注定了他的死亡。

属灵权力与世俗权力之间的斗争,在人类中历来都是一场场巨大的家庭纠纷。觊觎世俗权力的教廷,不过是一位想取代丈夫的家庭主妇:因此她失去了儿女们的信任。反过来,世俗权力篡夺祭司职分时,也同样可笑,就好比一个男人自称比母亲更懂得料理家务和照看摇篮一样。例如英国人,从道德与宗教的角度来看,就是一群被男人裹在襁褓里的孩子;从他们的忧郁和烦闷中,便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一点。

如果宗教教义是一个乳母讲的故事,只要它巧妙动人、道德有益,那么对孩子来说它就是完全真实的,而一家之父若去反驳它,那就太愚蠢了。所以,神奇的故事、细心的照料和歌谣,应当由母亲们专有。母性是一切祭司职分的典型;正是因为教会必须专一地作母亲,天主教神父才放弃做男人,并在她面前预先弃绝自己做父亲的权利。

人们本来永远不应忘记这一点:教廷要么是普世之母,要么什么也不是。女教皇琼安,被新教徒编成了一段丑闻,但她也许不过是一则巧妙的寓言;当至高的教宗们粗暴对待皇帝与国王时,那就是女教皇琼安要打她的丈夫,使整个基督教世界大为骇然。所以,我们再说一遍,种种分裂与异端归根结底不过是夫妻间的争吵;教会与新教互相说对方的坏话,又彼此怀念,故意互相躲避,却又因彼此分离而烦闷,就像分居的夫妻一样。

这样,借着卡巴拉,而且唯有借着它,一切都能得到解释与调和。这是一种使其他一切学说获得生命、变得丰饶的学说;它什么也不毁灭,相反,它为一切存在之物给出存在的理由。因此,世上的一切力量都为这门唯一而至高的学问服务,真正的卡巴拉学者可以毫不虚伪、毫不说谎地随意支配智者的学问与信徒的热忱。他比德·迈斯特先生更天主教,比路德更新教,比大拉比更以色列,比穆罕默德更先知;他岂不是超乎那些遮蔽真理的体系与激情之上吗?他岂不是能随意把那些分散的光线重新汇聚起来吗?这些光线被那面破碎之镜的所有碎片以不同方式反射着,那面镜子便是普世的信仰,而人们却把它当作了许多互相对立、各不相同的信念。只有一个存在,只有一个真理,只有一个法律和一个信仰,正如世上只有一个人类。

达到如此的智识与道德高度之后,人们便能明白,人的精神与心灵会享有一种深沉的平安;因此,“深沉的平安,我的弟兄们!”这句话在高级共济会中,也就是在卡巴拉入门者的结社中,乃是导师的口令。

教会之所以不得不向魔法宣战,是由于伪诺斯替派的亵渎;然而麻葛的真正学问本质上是大公的,因为它把自身的一切实现都建立在等级秩序的原则之上。而唯有在天主教会中,才存在一种严肃而绝对的等级秩序。正因如此,真正的行家们始终对这个教会怀有最深的敬意和最绝对的服从。唯有海因里希·昆拉特(Henri Khunrath)是个坚定的新教徒;但在这一点上,他与其说是永恒国度中的神秘公民,不如说是他那个时代的德国人。

反基督精神的本质在于排斥与异端,在于撕裂基督的身体,正如圣约翰那句美妙的话所说:Omnis spiritus qui solvit Christum hic Antechristus est〔凡分裂基督的灵,便是敌基督〕。这是因为宗教即是爱德。而在无政府状态中,是没有爱德可言的。

魔法同样有过它的异端首领和宗派分子,有过它的幻术家和巫师。我们将要为这门学问的正统性雪耻,使之免遭无知、疯狂与欺诈的僭夺;我们的工作之所以可能有用、并且将是全然新颖的,主要正在于此。

迄今为止,人们对待魔法史,只是把它当作一种偏见的编年史,或者当作一系列现象多少准确的记录;事实上,已经没有人再相信魔法是一门学问了。一部严肃的、关于这门重新寻回的学问的历史,应当指明它的发展与进步;因此,我们不是沿着废墟行走,而是径直步入圣所之中;我们将会发现,这座在四种文明的灰烬下埋藏了如此之久的圣所,比起不久前从维苏威火山灰中重见天日、带着全部死寂之美与荒凉之威的那些木乃伊般的城市,保存得还要奇妙完好。

波舒哀(Bossuet)在他最宏伟的著作中,揭示了宗教处处与历史相联:倘若他知道有一门可以说与世界同时诞生的学问,能够同时阐明那唯一而普世的宗教的原始教义,并将它们与数学和理性中最无可争辩的定理结合起来,他又会说些什么呢?

教义的魔法,是历史哲学尚未深究的一切秘密的钥匙;而唯有实践的魔法,才向人类意志那始终有限却又始终进步的力量,打开自然的隐秘殿堂。

我们并无以魔法解释宗教奥秘的那种不敬的奢望;但我们将教导,学问应当如何接受并敬重这些奥秘。我们不再说理性应当在信仰面前自我贬抑;恰恰相反,理性应当以自身成为信者为荣;因为正是信仰把理性从深渊边缘的虚无之恐怖中救出,使之系于无限。

宗教中的正统,就是对等级秩序的尊重,唯有等级秩序才是统一的守护者。而且,我们不怕重复这一点:魔法本质上就是关于等级秩序的学问。请务必记住,它首先所摒弃的,乃是无政府主义的学说;它还借助自然本身的法则证明,和谐与权力和权威是不可分离的。

对于绝大多数好奇者来说,魔法的主要吸引力在于,他们在其中看到了满足自己情欲的一种非凡手段。吝啬鬼们说:不,赫耳墨斯那使金属嬗变的秘密并不存在,否则我们早就把它买下,发财致富了!……可怜的疯子,竟以为这样的秘密可以出售!况且一个会造金子的人,又何需你们的钱呢?——不错,一个不信者会回答说,可是你自己,埃利法斯·莱维,倘若你掌握了这个秘密,难道不会比我们更富有吗?——哎!谁告诉你们我是穷人?我向你们要过什么吗?世上有哪一位君主能够夸口说他曾花钱向我买过学问的一个秘密?又有哪一位百万富翁,我曾给过他任何理由,让他以为我愿意拿我的财富去换他的财富?人从下面仰望尘世的财富时,总是把它当作至高的幸福来渴求;可是当人翱翔于其上时,又是何等地蔑视它们;而当人已经像抛下镣铐一样让它们掉落之后,又是多么不愿再把它们拾起!

哦!一个年轻人会喊道,倘若魔法的秘密是真的,我愿意掌握它们,好让所有的女人都爱我。——所有的女人,仅此而已。可怜的孩子,总有一天,你会觉得就连有一个都嫌太多。肉欲之爱是两个人的狂欢,醉意很快便带来厌恶,于是彼此把酒杯砸向对方的头,就此分手。

有一天,一个老白痴说:我呀,我想做个魔法师,好把世界翻个底朝天!——好人哪,倘若您是魔法师,您就不会是个蠢人了;那样的话,假如您沦为恶棍,即便在您自己良心的法庭上,也再没有什么能为您提供可酌情减轻的情节了。

那么好吧!一个伊壁鸠鲁主义者会说,那就把魔法的秘方给我吧,好让我永远享乐而永不受苦……

这里,将由学问本身来回答:

宗教早已对你们说过:受苦的人有福了;但正因为如此,宗教失去了你们的信任。

它说过:哀恸的人有福了;正因为如此,你们嘲笑了它的教诲。

现在请听经验与理性怎么说:

苦难考验并造就高尚的情感;快乐则助长并强化卑怯的本能。

苦难使人坚强,足以抵御快乐;享乐使人软弱,无力承受痛苦。

快乐使人涣散;

痛苦使人凝聚。

受苦者积蓄;

享乐者挥霍。

快乐是男人的暗礁。

母性的痛苦是女人的凯旋。

使人受孕的是快乐,但怀胎与分娩的却是痛苦。

不懂得、也不愿意受苦的人有祸了!因为他将被痛苦压垮。

不愿行走的人,自然会毫不留情地拖着他走。

我们被抛入人生,就如同被抛入汪洋大海:要么游泳,要么灭亡。

这就是高等魔法所教导的自然法则。现在请看,人是否能为了永远享乐而永不受苦而成为魔法师!

可是这样一来,上流社会的人们会带着失望的神情说,魔法还有什么用呢?——倘若先知巴兰的驴问他智慧有什么用,你们以为巴兰能怎样回答它呢?

倘若一个侏儒问赫拉克勒斯力量有什么用,赫拉克勒斯又会怎样回答呢?

我们当然不是把上流社会的人比作侏儒,更不是比作巴兰的驴;那样就未免失礼,也有失风雅了。因此,我们将尽可能客气地回答这些如此光彩照人、如此和蔼可亲的人士:魔法对他们绝对毫无用处,因为他们永远不会认真地去研究它。

我们的著作是写给那些劳作着、思考着的灵魂的。他们将在其中找到对《高等魔法的教义与仪式》中仍然晦暗之处的解释1。我们效法伟大的导师们,在各卷的布局与划分上遵循了神圣数字的理性秩序。我们把我们的魔法史分为七卷,每一卷包含七章。

注 1:(返回)埃利法斯·莱维,《高等魔法的教义与仪式》,1856年,八开两卷,附图23幅。——25法郎。

第一卷专论魔法的起源,这是这门学问的《创世记》;我们以字母阿列夫(aleph)א作为它的钥匙,这个字母在卡巴拉中表示本原的、初始的统一。

第二卷将包含古代魔法圣言的历史与社会公式。它的标志是字母贝特(beth)ב,二元的象征,实现之言的表达,诺斯替与神秘学的特有标记。

第三卷将阐述古代学问在基督教社会中的实现。我们将在其中看到,对于学问本身而言,言是如何成了肉身的。三这个数字是生成与实现之数,本卷以字母基梅尔(ghimel)ג为钥匙,它是诞生的象形符号。

在第四卷中,我们将看到魔法在蛮族中间的教化之力,以及这门学问在尚处童年的民族中的自然产物:德鲁伊的秘仪、占卜祭司(欧巴格)的奇迹、吟游诗人的传说,以及这一切如何共同促成了近代社会的形成,为基督教准备了一场辉煌而持久的胜利。四这个数字表示自然与力量,在希伯来字母表中代表它的字母达列特(daleth)ד,在卡巴拉学者的象形字母表中被画成一位坐在宝座上的皇帝。

第五卷将专论中世纪的祭司时代。我们将在其中看到这门学问的分歧与斗争,秘密社团的形成,它们不为人知的事业,魔法书的秘密仪轨,《神曲》的奥秘,圣所的分裂——这些分裂日后终将归于一种光荣的统一。五这个数字是第五元素、宗教与祭司职分之数;它的字符是字母黑(hé)ה,在魔法字母表中以大祭司的形象来表示。

我们的第六卷将展示卷入革命事业的魔法。六这个数字是对立与斗争之数,而这斗争正为普遍的综合作准备。它的字母是瓦夫(vaf)נ,是创生的林伽的形象,是收割的弯铁的形象。

第七卷将是综合之卷,其中将阐述近代的研究与最新的发现,关于光与磁气的新理论,玫瑰十字会大秘密的揭示,神秘字母表的解释,最后是关于圣言与魔法作为的学问,这门学问的综合,以及对当代一切神秘主义者著作的评价。本卷将是全书的补足与冠冕,正如七是诸数的冠冕,因为它把观念的三角形与形式的正方形结合在一起。与之相应的字母是扎因(dzaïn)ז,其卡巴拉象形符号是一位乘着由两头斯芬克斯拉动的战车的凯旋者。我们在前一部著作中已经给出过这幅图像。

我们绝无那种可笑的虚荣,要把自己装扮成卡巴拉的凯旋者;唯有学问才应当凯旋;我们想要向有识之士展示的那位乘着立方战车、由斯芬克斯牵引的人,乃是光明的圣言,是摩西卡巴拉的神圣实现者,是福音书中人性的太阳,是那位已经作为救主降临、并将很快作为弥赛亚显现的神人,也就是说,作为一切世俗制度最终而绝对的君王而显现。正是这一思想激励着我们的勇气,维系着我们的希望。现在,剩下要做的,就是把我们所有的观念、所有的发现和所有的著述,交由等级秩序作无谬的评判。一切属于学问的,交给学问所公认的人;一切属于宗教的,只交给教会,只交给那个自耶稣基督以至于今、有等级秩序并守护统一的、至一至圣至公从使徒传下来的罗马教会。

我们的发现归于学者,我们的渴慕与信仰归于主教们!的确,自以为比父辈更聪明的孩子有祸了,不承认有导师的人有祸了,只为自己思想、只为自己祈祷的梦想家有祸了!生命是一种普世的共融,人正是在这共融之中找到不朽。自我孤立者是把自己献给了死亡,而永恒的孤立,便是永恒的死亡!

埃利法斯·莱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