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 第五章:灵媒狂热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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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一个默默无闻的神秘约翰派教派——卡特琳·泰奥与罗伯斯庇尔——应验的预言——路易十七拯救者们的异象和所谓奇迹。
1772年,圣芒代的一位居民,名叫卢瓦索(Loiseaut),在教堂里时,以为看见身旁跪着一个十分奇特的人物: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全身只穿一条粗羊毛短裤。此人留着长胡子,头发卷曲,脖子上有一圈鲜红的环形伤疤;他拿着一本书,书上用金字写着这样的题词:Ecce Agnus Dei〔看哪,神的羔羊〕。
卢瓦索看到这个古怪的人物竟没有任何人注意,感到十分惊讶;他做完祷告,回到家里;在那里他发现同一个人物正在等他,他走上前去同他说话,问他是谁、想要什么,可是那位幻影般的来客却突然消失了。卢瓦索发着烧上了床,无法入睡;夜里他忽然看见房间被一片微红的光照亮,他以为着了火,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这时,在房间中央,在他的桌子上,他看见一只镀金的盘子,盘子里是他前一天那位来客的头,浸在血泊中。这颗头被一圈红色的光环环绕着,可怕地转动着眼珠,张开嘴仿佛要喊叫,用一种窒闷而嘶哑的声音说道:我在等待君王们的头和君王们宠姬的头,我在等待希律和希罗底;随后光环熄灭了,病人再也看不见什么了。
几天之后,他病好了,能够重新料理自己的事务。当他穿过路易十五广场时,一个穷人走上前来向他乞讨,卢瓦索看也没看他,掏出一枚硬币扔进这个陌生人的帽子里。“谢谢,”那人对他说,“这是一颗国王的头;可是在这里,”他伸出手,指着广场的中央补充道,“在这里将会落下另一颗,我等待的正是那一颗。”卢瓦索这才惊讶地看了看那个穷人,认出他就是自己异象中那个奇特的人物,不禁叫出声来。——“别出声,”乞丐对他说,“人家会把你当成疯子的,因为这里除了你,谁也看不见我。我看得出,你认出我来了;我确实就是先驱者施洗约翰,我来向你宣告希律的继承者和该亚法的后嗣将受的惩罚,我对你说的一切,你都可以转述。”
从那时起,卢瓦索几乎每天都以为看见施洗约翰在他身边。那异象向他长篇大论地讲述即将降临到法国和教会头上的灾祸。
卢瓦索把他的异象讲给几个人听,这些人深受震动,也像他一样成了见异象的人。他们一起组成了一个神秘主义团体,极其秘密地聚会;这个团体的成员手拉着手围成一圈,默默地等待着灵的通传;他们往往要等上好几个小时,然后圣约翰的形象便出现在他们中间;他们或者同时、或者先后陷入磁气睡眠,看见大革命和未来复辟的种种未来场景在他们眼前展开。
这个教派或者说这个圈子的属灵导师,是一位名叫热尔勒神父(dom Gerle)的修士;1788年卢瓦索死后,他成了它的首领;后来到了大革命时期,他被共和派的热情所感染,于是遭到其他教派成员的排斥——他们在这件事上听从的是他们的首席梦游者的灵感,他们称她为弗朗索瓦丝·安德烈修女。
热尔勒神父也有他自己的梦游者,他来到巴黎的一间阁楼里,从事当时还很新鲜的磁气施术者这一行当;那位女通灵者是一个几乎失明的老妇,名叫卡特琳·泰奥(Catherine Théot);她所作的预言应验了,她治好了好几个病人;由于这些预言总带有某种政治色彩,公安委员会的警察不久便注意到了她。
一天晚上,卡特琳·泰奥在她的信徒们环绕之下陷入了出神状态:“听啊,”她说,“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他是天意那神秘的选民,他是革命的天使;他将是革命的拯救者,也将是它的牺牲品;他是废墟与再生之王;你们看见他了吗?他走近了:他的额上也环绕着先驱者那血染的光环;他将承担那些要置他于死地的人的一切罪行。啊!你的命运何等伟大,你将以自己的坠落来封闭深渊!你们看见他了吗?他装扮得像去赴节庆一样,手里拿着花……那是他殉难的冠冕……”然后她动了感情,泪如雨下,喊道:“我的儿啊,你所受的考验是何等残酷,又有多少忘恩负义之人将世世代代诅咒你的名字!起来吧!起来吧!然后俯首致敬,他来了!他就是王……他就是血腥献祭之王。
就在这时,门无声地开了,一个把帽子压低到眼睛、裹着斗篷的男人走进了房间;聚会的人都站了起来,卡特琳·泰奥向这位新来者伸出颤抖的双手:“我知道你会来,”她说,“我一直在等你;那位你看不见、而我看见就在我右边的,今天把你指给了我看,就在有人向你递交一份控告我们的报告的时候:他们控告我们为国王密谋,而我确实谈到了一位王,一位王——先驱者此刻正把他那染血的王冠指给我看;你知道这王冠悬在谁的头上吗?悬在你的头上,马克西米连!”
听到这个名字,这陌生人浑身一震,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咬进了他的胸膛;他迅速而不安地向四周扫了一眼,然后又恢复了无动于衷的神态: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用短促而断续的声音低声说道,“我听不懂你的话。”
——“我的意思是,”卡特琳·泰奥接着说,“那一天将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一个身穿蓝衣、手持花之权杖的人,将在片刻之间成为世界的王和拯救者;我的意思是,当你把脚踏在准备吞噬你的怪物头上,向刽子手和受害者宣告上帝存在的时候,你将像摩西和俄耳甫斯一样伟大。别再隐瞒了,罗伯斯庇尔,毫不变色地把你那颗勇敢的头给我们看看吧,上帝就要把它投进他天平上那只空着的秤盘了。路易十六的头是沉重的,唯有你的头才能与它的重量相平衡。”
——“这是威胁吗?”罗伯斯庇尔冷冷地说,一面让斗篷滑落下来,“你们以为用这种把戏就能吓倒我的爱国心、左右我的良心吗?你们妄想用狂热的威胁和老太婆的胡话来打乱我的决心,就像你们窥探我的行踪一样吗?看来你们是在等我,而你们等我可就要倒霉了!因为既然你们逼迫这个好奇者、这个无名的来访者、这个旁观者成为人民代表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那么我就以人民代表的身份,向公安委员会告发你们,并将下令逮捕你们。”
说完这些话,罗伯斯庇尔把斗篷重新裹在他那扑了粉的头上,僵直地朝门口走去,没有人敢拦住他,也没有人敢同他说话。卡特琳·泰奥合起双手说道:“要尊重他的意志,他是新纪元的王和教主;如果他打击我们,那是上帝要打击我们:让我们把喉咙伸向天意的刀吧。”
卡特琳·泰奥的入门弟子们整夜等着有人来逮捕他们,却没有任何人出现;第二天白天他们散去了;又过了两天两夜,在此期间这个教派的成员们并没有设法躲藏。第五天,罗伯斯庇尔的一个秘密敌人向雅各宾俱乐部告发了卡特琳·泰奥和那些被称为她同谋的人,并巧妙地向听众暗示了对这位护民官的怀疑。人们谈论着独裁,甚至有人说出了“王”这个字。罗伯斯庇尔知道这件事,他怎么能容忍呢?罗伯斯庇尔耸了耸肩;但第二天,卡特琳·泰奥、热尔勒神父和另外几个人就被逮捕了,并被送进了那些一旦进去、便只有为刽子手提供每日的活计时才会再打开的监狱。
罗伯斯庇尔与卡特琳·泰奥(Catherine Théot)会面的经过,不知怎么竟泄露了出去。未来的热月党人所布置的反侦探已在暗中窥伺这位所谓的独裁者,并指控他沉溺于神秘主义,只因为他信仰上帝。然而罗伯斯庇尔既非新约翰派(joannites)的朋友,也非其敌人;他到卡特琳那里去,是为了观察种种现象;他因被人认出而不悦,离去时口出威胁,却并未付诸实行。那些把老修士和老虔婆的秘密聚会渲染成阴谋的人,原本希望借这场审讯,在不可腐蚀的马克西米连的名声上沾染一层疑云,或者至少沾上几分笑柄。
卡特琳·泰奥的预言,随着最高主宰崇拜的创立和热月的迅速反动而应验了。
与此同时,那个聚集在安德烈修女(sœur André)周围的教派——她的启示由一位迪西(Ducy)先生笔录——继续着他们的异象与奇迹。他们的执念是借路易十七未来的统治来保全正统王权:他们曾多次在梦中救出圣殿塔里那个可怜的小孤儿,并且真的相信自己已经救出了他;古老的预言许诺,百合王座将归于一位昔日曾遭囚禁的青年。圣彼济大、圣希尔德加德、贝尔纳·托拉尔(Bernard Tollard)、利希滕贝格尔(Lichtemberger),无不预告在大灾难之后将有一场奇迹般的复辟。新约翰派成了这些预言的诠释者与延续者,他们从不缺少路易十七,先后竟有七八位之多,个个都完全真实,也个个都保存得完好无缺;后来农夫马丁(加拉尔东的马丁,Martin de Gallardon)的启示和万特拉(Vintras)的奇迹,都应归功于这一教派的影响。
在这个磁气圈子里,正如在大不列颠贵格会或震颤派的集会中一样,狂热是会传染的,由一位弟兄传给另一位弟兄。安德烈修女死后,二重视觉与预言的能力落到一个名叫勒格罗(Legros)的人身上,马丁暂时被关进沙朗通疯人院时,他正在那里。他从这位素未谋面的博斯农夫身上认出了一位弟兄。所有这些宗派分子,由于一心渴求路易十七,竟在某种意义上把他创造了出来;也就是说,他们召唤出如此强烈的幻觉,以致一些灵媒按照那磁气原型的形象与样式塑造了自己,真以为自己就是从圣殿塔逃出的王子,于是把那柔弱温顺的受难者的一切映像都吸引到自己身上,竟能记起只有路易十六一家才知道的情节。这种现象无论看来多么难以置信,却既非不可能,也非闻所未闻。帕拉塞尔苏斯断言:倘若一个人能以非凡的意志努力,设想自己是另一个人,他便会立刻知晓那人最隐秘的思想,并把那人最私密的记忆吸引到自己身上。常常在一场谈话使我们与对方在想象上建立了感应之后,我们会在睡梦中梦见他生平中从未向人透露的往事。因此,在那些假路易十七之中,必须承认有几个并非骗子,而是幻觉者;在后者之中,又尤须提到一个名叫瑙恩多夫(Naundorff)的日内瓦人:他像斯韦登堡一样是个见异象的人,他的信念具有如此强的感染力,以致王室的一些老仆人都认他为主,哭着跪倒在他脚下。他身上带着路易十七的种种特殊标记和伤疤;他讲述自己的童年,真切得令人震惊,深入到那些琐碎无谓、却对私密记忆起决定作用的细节。连他的容貌,也正是路易十六的遗孤若活下来应有的样子。总之,他要真正成为路易十七,只缺一样东西:那就是他不是瑙恩多夫。
这个幻觉者的磁气具有如此强大的传染力,以致他的死并没有让任何一位相信他未来统治的人醒悟过来。我们曾见过其中一位信得最坚定的人:当他谈起他所谓的真正正统王权即将复辟时,我们怯生生地提出异议,说他的路易十七已经死了。——“难道上帝使他复活,比我们的父辈把他从圣殿塔救出来还更难吗!”他答道,脸上带着一种得意到近乎轻蔑的微笑。对此我们无言以对,只得在这样的信念面前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