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 第三章:雷蒙·卢尔的传说与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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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他的著作,他的“大术”,他为何被称为“光照博士”。——他在赫耳墨斯哲学方面的理论。——阿拉伯人的魔法。——雷蒙·卢尔关于敌基督与普遍科学的思想。
如前所述,教会出于对诺斯替派种种亵渎行为的憎恶,已经禁绝了入门礼。当穆罕默德在东方以狂热武装起来对抗信仰时,他以战斗的野蛮轻信,来对抗那无知而祈祷的虔诚。他的继承者在欧洲站稳了脚跟,不久便威胁要侵吞整个欧洲。“天意在惩罚我们。”基督徒们说;而穆斯林回答道:“宿命站在我们这边。”
犹太卡巴拉学者们害怕在天主教国家被当作巫师烧死,便逃到阿拉伯人那里避难;在他们眼中,阿拉伯人是异端,却不是偶像崇拜者。他们接纳其中一些人进入奥秘的知识,于是已经凭借武力取胜的伊斯兰教,不久便也能渴望凭借学问,去战胜那些被有文化的阿拉伯轻蔑地称为西方蛮族的人。
法兰西的天才以其可怕铁锤的重击,抵挡了武力的侵犯。一根戴着铁手套的手指,在穆罕默德大军的涨潮面前划下了一道线,胜利的洪亮声音向浪潮喊道:你只可到这里,不可越过。
科学的天才则唤起了雷蒙·卢尔。他为救主——大卫的子孙——要回了所罗门的遗产,并第一次召唤盲目信仰的子女们走向普遍知识的光辉。
看看那些伪学者和伪贤人至今还在以怎样的轻蔑谈论这位伟人吧!然而民众的本能也为他雪了耻。小说与传说把握住了他的故事。人们把他描绘成:像阿贝拉尔那样多情,像浮士德那样入门,像赫耳墨斯那样精于炼金,像圣哲罗姆那样苦修而博学,像流浪的犹太人那样四处漂泊,像阿西西的圣方济各那样虔诚而蒙光照,最后又像圣司提反那样殉道,并像世界的救主那样死得光荣。
我们先从小说说起;这是我们所知最动人、最美丽的小说之一:1250年的一个星期日,在马略卡岛的帕尔马,一位贤淑而美丽的夫人,名叫安布罗西娅·迪·卡斯特洛,热那亚人,正往教堂去。
一位仪表堂堂、衣着华贵的骑士从街上经过;他看见了这位夫人,便像遭了雷击一般停住了;她走进教堂,眼看就要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骑士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策马冲了过去,跟在她身后闯入惊恐的信众之中:顿时一片哗然,丑闻大作。这位骑士人人认得;他就是雷蒙·卢尔大人,群岛的总管兼宫相:他有妻子和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和他同名,叫雷蒙,另一个叫纪尧姆;还有一个女儿,名叫玛德莱娜。安布罗西娅·迪·卡斯特洛夫人同样已经结婚,而且名声毫无瑕疵。雷蒙·卢尔当时被视为一个了不得的情场高手。他骑马闯进帕尔马教堂一事在城里引起了轰动。安布罗西娅羞愧难当,去同丈夫商量;她的丈夫想必是个明智的人,他并不认为妻子因美貌使一位年轻显赫的贵人神魂颠倒,便算是受了冒犯;但他劝安布罗西娅用她所引起的那种疯狂本身,去治愈她这位疯狂的爱慕者。雷蒙·卢尔此前已经给这位夫人写过信,或是为了道歉,或是为了更加自责。“她在他心中所激起的,”他说,“是奇异的、超乎人性的、命中注定的:他尊重她的名誉,尊重她那他知道已属于另一个人的感情。但他已被雷电击中,他需要献身,需要做出牺牲,需要创造奇迹,需要柱头修士般的苦行,需要游侠骑士般的壮举。”
安布罗西娅回答他说:
“要回应一份您所说的超乎人性的爱,我需要一种不朽的生命。
“这份爱必须在我们所珍爱的人的一生之中(我愿他们长寿),英勇而完全地为我们的义务而牺牲,然后才能在上帝和世人允许我们相爱的那一刻,为我们创造出一个永恒。
“据说世上有一种长生不老药;设法去找到它吧,等您确信已经找到了,再来见我。
“在那之前,请为您的妻子和孩子而活,就像我将为我所爱的丈夫而活一样;倘若您在街上遇见我,甚至不要认我。”
这是一次优雅的婉拒,正如大家所见,它把我们这位多情人推到了遥遥无期的“希腊朔日”;但他并不这样理解,从那一天起,那位光彩照人的贵人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阴郁而庄重的炼金术士。唐璜变成了浮士德。岁月流逝。雷蒙·卢尔的妻子去世了,安布罗西娅·迪·卡斯特洛随后也守了寡;但这位炼金术士似乎已经把她忘了,一心只从事大业。
终于有一天,寡妇独自在家时,有人通报雷蒙·卢尔来访:她看见走进来一位面色苍白、头顶光秃的老人,手里拿着一只小瓶,里面盛满火一样红的药液;他踉踉跄跄地走上前来,用目光寻找她:她就在他面前,他却认不出她来,因为在他的心中,她始终像在帕尔马教堂里那样年轻美丽。“是我,”她终于说,“您找我有什么事?”一听到这声音,炼金术士浑身一颤,他认出了她,他以为看见的仍是年轻的她,他扑倒在她脚下,狂乱地把小瓶递给她:“拿着,”他说,“接过去,喝下去,这就是生命。我在里面倾注了我三十年的生命,但我已经试过了,我确信无疑,这就是不死的灵药!
——您是怎么试的?安布罗西娅带着忧伤的微笑问道。
——两个月来,雷蒙说,我喝下了同这么多一样分量的灵药之后,便断绝了一切饮食。饥饿绞得我肝肠寸断,可我不但没有死,而且可以说,我觉得自己身上的生命和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充沛。
——我相信您,安布罗西娅说,可是这种保全生命的灵药并不能让青春复返。我可怜的朋友,您看看自己吧。”说着,她递给他一面镜子。
雷蒙·卢尔倒退了一步。三十年来,他从未想到要照一照自己。
“现在,雷蒙,请看看我吧。”安布罗西娅说着,露出她的满头白发;接着,她解开衣袍的搭扣,让他看她那几乎已被癌肿完全蚀尽的胸脯:“难道您想让这样的东西,”她又说,“永垂不朽吗?”
然后,她见炼金术士惊愕失色,便说:
“听我说,”她说,“三十年来我一直爱着您,我不愿判您终身囚禁在一个老人的躯体之中;请您也不要反过来判我这样的刑罚。请饶恕我这种名叫生命的死亡吧。让我脱胎换骨,好重获新生;让我们在永恒的青春中重新淬炼自己。我不要您那只会延长坟墓之夜的灵药,我所渴望的是不朽。”
于是雷蒙·卢尔把小瓶扔在地上,瓶子摔得粉碎。
“我解放您,”他说,“而我为了您留在牢狱之中。您就活在天上的不朽之中吧;而我,我被永远判处在尘世中过这种活着的死亡。”
接着,他双手掩面,泪流满面地逃走了。
几个月之后,一位圣方济各会的修士在安布罗西娅·迪·卡斯特洛临终时陪伴着她:这位修士,就是雷蒙·卢尔。小说到此结束,传说就要开始了。
这个传说把在不同时代先后存在过的三四个雷蒙·卢尔合为一人,赋予这位悔罪的炼金术士好几个世纪的生存与赎罪。每到这个可怜的术士按自然本该死去的那一天,他便经受临终的一切痛苦,然后,在最后的一阵危急之中,他感到生命又重新攫住了他,正如普罗米修斯的秃鹫重新享用那不断再生的盛宴。世界的救主本已向他伸出了手,此时却黯然返回那重新关闭的天国,而雷蒙·卢尔又发觉自己留在尘世,永无死去的希望。
他开始祈祷,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善功;上帝赐给他一切恩宠,唯独不赐给他死亡——而缺了那理应使其他一切恩宠臻于圆满、为之加冕的死亡,其他恩宠又有何用?有一天,知识之树向他显现,满载着发光的果实;他领悟了存在及其种种和谐,他参透了卡巴拉,他奠定了一门普遍科学的基础,并勾画出它的蓝图;从那时起,人们便只称他为光照博士了。
他得到了荣耀。这是劳作所获的一种致命的报酬,上帝出于怜悯,几乎只在伟人死后才把它赐下,因为它会使活着的人陶醉并中毒。但雷蒙·卢尔既然未能以一死为荣耀让出位置,便还得担心亲眼看着荣耀先他而死;因此这荣耀在他看来,不过是对他那不死之厄运的一种嘲弄。
他懂得炼金,他本可以买下整个世界及其一切宏伟建筑,却无法确保自己享有一座坟墓。
他是不朽之中的乞丐。他到处去乞求死亡,却没有人能把死亡给他。
他与阿拉伯人的哲学短兵相接,他在与伊斯兰教的斗争中节节胜利,因而有充分理由畏惧那些宗派信徒的狂热;有充分理由畏惧,也就是说,或许有几分可以指望,而他所指望的,便是死亡。
他雇了一个极其狂热的阿拉伯青年做仆人,在他面前摆出一副穆罕默德教义之祸害的姿态。那阿拉伯人刺杀了他的主人,这正是雷蒙·卢尔所期待的;可是他并没有如愿死去,又未能求得对刺客的赦免,结果换来的不是解脱与安宁,而是良心上的一桩悔恨。
伤口刚刚愈合,他便登船前往突尼斯;他在那里公开宣讲基督教,但突尼斯的贝伊钦佩他的学识与勇气,保护他免遭民众的愤怒,并让他带着全部书籍登船离去。雷蒙·卢尔又回来了,在波尼、布日伊以及非洲的其他城市传道;惊得目瞪口呆的穆斯林们不敢对他下手。最后,他又回到突尼斯,在街上聚集起民众,大声疾呼说,他曾被逐出这个国家,但他之所以回来,是为了驳倒穆罕默德那些亵渎神明的教条,并为耶稣基督而死。这一次,任何保护都已不可能了,愤怒的民众追赶他,这简直是一场暴乱;他一边逃跑,一边更加激怒他们,他已被打得遍体鳞伤,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依然活着。最后他倒了下去,简直是被埋在了一座石头堆成的山下。
次日夜里,两个热那亚商人,名叫艾蒂安·科隆和路易·德·帕斯托尔加,在远海上航行时,看见一道巨大的光芒从突尼斯港升起。他们驶近前去,看见一堆石头向远处放射出这奇迹般的光辉;他们在石堆下寻找,发现了粉身碎骨却仍然活着的雷蒙·卢尔。他们把他抬上船,送回他的故乡马略卡。可是就在望见这座岛屿的时候,这位殉道者终于咽了气:上帝以一个奇迹解救了他,他的赎罪已经完成了。
这便是传说中的雷蒙·卢尔的奥德赛;现在我们来谈谈历史的真实。
哲学家兼术士雷蒙·卢尔,也就是那位荣获“光照博士”称号的人,是那位因对安布罗西娅·迪·卡斯特洛的不幸恋情而闻名的马略卡总管的儿子。他并没有配制出不死的灵药,但他曾在英格兰为国王爱德华三世炼金;这种金子被称为“雷蒙之金”,至今仍有这种金币存世,诚然已极为稀少,收藏家们称之为“雷蒙币”。
路易·菲吉耶先生推测,这些雷蒙币就是爱德华三世在位时铸造的玫瑰诺布尔金币,并且或许有些轻率地断言,雷蒙·卢尔的炼金术不过是一种掺假的黄金,在化学方法远不如今日完善的时代难以辨认。然而这位学者依然承认雷蒙·卢尔的科学价值,他对雷蒙·卢尔的评价如下(《炼金术士的学说与工作》,第82页):
“雷蒙·卢尔的天才施展于人类知识的一切分支,他在其著作《大术》中阐述了一整套庞大的哲学体系,概括了他那个时代科学的百科全书式原理;这样一个人,不可能不给化学家们留下一份有用的遗产。他改进并细致地描述了化学中极为常用的多种化合物。我们得益于他的,有利用酒石和木灰制备碳酸钾的方法,酒精的精馏,精油的制备,银的灰吹提纯,以及甘汞的制备。”
另一些学者确信玫瑰诺布尔金币的成色纯正,便认为:由于中世纪的实用化学方法极不完善,雷蒙·卢尔和其他术士的嬗变,不过是把隐藏在银矿中的金子分离出来,再用锑加以提纯而已——锑确实被许多赫耳墨斯的象征标示为投射之粉的有效主要成分。
我们同意他们的看法,承认中世纪并不存在化学;我们还要补充说,化学正是由术士们创立的,或者毋宁说,术士们把综合的秘密——这魔法圣所的宝藏——留给了自己,而只把分析的若干方法传授给同时代的人;这些方法后来得到了完善,但至今还没有引导我们的学者重新找到那古老的综合,而这种综合,确切地说,便是赫耳墨斯哲学。
雷蒙·卢尔在他的哲学遗嘱中包含了这门科学的一切原理,但采用了隐晦的方式,这是所有术士的惯例和义务;因此他又为这份遗嘱写了一把钥匙,接着又写了钥匙的钥匙,也就是一份附录;在我们看来,这份附录是他关于炼金术的著作中最重要的一部。其中的原理和所阐述的方法,与纯金属的掺假毫无共同之处,与合金的分离也毫不相干。这是一种理论,在实践上符合贾比尔与维拉诺瓦的阿尔诺的原理,在学说上则符合卡巴拉最崇高的观念。严肃的心灵若不因无知有时使伟大事物陷入的不信任而灰心,想要继古代世界最强有力的天才之后继续探求绝对,就应当首先研究雷蒙·卢尔的这份附录,并以卡巴拉的方式加以沉思。
这位非凡术士的整个一生——他是继圣约翰之后第一位献身于神圣正统之圣统使徒职分的入门者——我们说,他的整个一生,都在虔诚的创设、布道和浩繁的科学工作中度过。例如,1276年,他在帕尔马创办了一所方济各会学院,专门研究东方语言,尤其是阿拉伯语,其特殊使命是驳斥穆罕默德派学者的著作,并向摩尔人宣讲基督教信仰。约翰二十一世在其教宗任期的第一年,以一道日期为维泰博、十二月朔日前第十六日的简函批准了这一机构。
从1293年到1311年,他向教宗尼古拉四世以及法兰西、西西里、塞浦路斯、马略卡诸国君王请求并获准设立了多所研究语言的学院。他到处讲授他的“大术”,那是人类知识的普遍综合,其目的是引导人们只使用一种语言,正如他们将来只会有一种思想一样。他来到巴黎,使最博学的博士们惊叹不已;接着他前往西班牙,在孔普卢滕塞停留,在那里创办了一所研究语言与科学的中央学院;他改革了好几座修道院,游历意大利,并为一个新的骑士修会招募士兵——他正是在判决圣殿骑士团的那次维埃纳公会议上请求设立这一修会的。这是天主教的科学,这是圣约翰真正的入门礼,要从不忠者手中夺回捍卫圣殿之剑。世上的权贵们嘲笑可怜的雷蒙·卢尔,却又身不由己地做了他所希望的一切。这个被人讥为“空想家雷蒙”的光照者,仿佛是教宗之教宗、君王之君王:他像约伯一样贫穷,却向君主们施舍;人们说他疯了,他却使智者们无言以对。当时最伟大的政治家、思想既宏阔又严谨的希门尼斯枢机主教,每提到他,总称他为“神圣的雷蒙·卢尔”和“至为光照的博士”。据热内布拉尔说,他死于1314年;而据《隐士布朗克尔纳的冥想》序言的作者说,则死于1315年。他享年八十岁,他那勤劳而圣洁的一生,在使徒圣彼得和圣保罗的殉道纪念节日那一天走到了终点。
作为伟大的卡巴拉学者们的弟子,雷蒙·卢尔想要建立一种普遍而绝对的哲学,以关于自然实在的确定概念取代各种体系中约定俗成的抽象,以一种简单而自然的言语取代经院哲学的含混术语。他指责同时代学者们的定义因其不确切和模棱两可而使争论永无休止。亚里士多德说:人是有理性的动物;可以这样回答:人不是动物,而且人很少有理性。此外,动物和有理性是两个无法协调的词。照您的说法,一个疯子就不是人了,等等。雷蒙·卢尔用事物本身的名称来定义事物,而不用同义词或近似的说法;然后他再以词源来解释名称。例如,对于“人是什么”这个问题,他会回答:这个词取其一般含义,指人的境况;取其特殊含义,则指人的个体。那么人的个体又是什么呢?——从本原上说,就是上帝把生命之气吹入一个取自尘土(humus)的躯体而造出的那个人;从现实上说,就是您,就是我,就是彼得,就是保罗,等等。惯于科学行话的人这时便会大叫起来,对光照博士说,这话谁都会说,他的推理像个孩子;照这种方法,人人都会成为学者,人们就会宁要平民百姓的常识,而不要学院里的全部学说了——雷蒙·卢尔会简简单单地回答:这正是我所希望的。由此便有了对雷蒙·卢尔全部学术理论的幼稚之讥;而它确实是幼稚的,幼稚得正如那位说过“你们若不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的人的道德教训一样。天国,难道不也是知识的王国吗?因为人和上帝全部天上的生命,无非就是智慧与爱!
雷蒙·卢尔想要以基督教化的卡巴拉对抗阿拉伯人宿命论的魔法,以埃及的传统对抗印度的传统,以光明的魔法对抗黑魔法;他说,在末后的时代,敌基督的学说将是一种物质化的实在论,那时邪恶魔法的一切怪物都将复活;因此他为以诺的回归,也就是为这门科学的最后启示预备人心——这门科学的钥匙就在以诺的象形字母之中,而它那调和理性与信仰的光明,将先于基督教在地上弥赛亚式的普世统治而来。因此,对于真正的卡巴拉学者和先见者来说,这个人是一位伟大的先知;而对于那些至少懂得尊重伟大品格与崇高抱负的怀疑论者来说,他则是一位崇高的梦想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