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 第一章:神秘派磁气术士与唯物派磁气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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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纪的魔法
ז,扎因(Zaïn)
提要。——巴黎圣母院中的一次召唤。——假先知与假神。
对天主教基本教义的否定——在《浮士德》这首诗中被表述得如此富有诗意——已在世间结出了果实。失去了永恒制裁的道德变得可疑而动摇。一位唯物主义的神秘家把斯韦登堡的体系颠倒过来,要在地上建立一个“引力与命运成比例”的乐园。傅立叶所说的引力,指的是感官的激情,他许诺让这些激情得到完全而绝对的扩张。上帝,这至高的理性,在这些受谴责的学说上打下了可怕的印记:傅立叶的门徒始于荒谬,终于疯狂。
他们认真地相信,海洋不久将变成一大碗柠檬水,将来会造出反狮子和反蛇,行星彼此之间会互相通信。我们且不说那条据说他们想赠予人类的三十二尺长的著名尾巴,因为他们自己已经慷慨地放弃了这条尾巴,并把它的出现——按照导师的说法,这是可能的——看作纯属假设。

否定平衡,必然导致这类荒谬;而所有这些疯狂的深处,所含的逻辑比人们所想的更多。使人类中必有痛苦的那个理由,也使海水的苦涩成为不可或缺;假定本能的完全扩张是好的,你便再也无法承认猛兽的存在;把满足欲望的能力当作人的全部道德,那么人总会有某些东西要去羡慕猩猩和猴子。否认地狱,就是否认天国,因为按照赫耳墨斯唯一教义的最高诠释,地狱是天国赖以平衡的理由,因为和谐产生于对立面的类比。Quod superius, sicut quod inferius〔在上者如在下者〕,高因低而存在;是深度决定了高度,你若填平山谷,便会使群山消失;同样,你若抹去阴影,便会消灭光明,因为光明只有通过阴影与白昼的渐次对比才可见,而你会以一片巨大的眩目造成普遍的黑暗;甚至光中的色彩,也只是因阴影的存在才存在,那是白昼与黑夜的三重结合,那是教义的光明形象,那是光成为影,正如救主是圣言成为人;而这一切都基于同一条法则,即创造的第一法则,自然唯一而绝对的法则:在普遍的平衡中,对立力量的区分与和谐的均衡。
激起公众良知反感的,不是地狱的教义,而是对这一教义的鲁莽诠释。中世纪那些野蛮的梦想,那些雕刻在教堂门廊上的残忍而淫秽的酷刑,那口可耻的大锅,锅里煮着永远活着、以便受苦的人肉,而选民们却以其烟气为乐——这一切都是荒谬而不虔诚的,但这一切都不属于教会的神圣教义。把残忍归于上帝,是最可怕的亵渎;而正因为如此,当人的意志拒绝神的良善时,恶才是永远无可救药的。上帝并不比他把死亡加给自杀者更多地把弃绝的折磨加给被罚入地狱的人。
“劳动以求拥有,你便会幸福,”至高的正义对人说。
——“我要不劳而获,坐享其成!”
——“那么你就会去偷,你就会受苦。”
——“我要反抗!”
——“那么你就会粉身碎骨,受更多的苦。”
——“我要永远反抗!”
——“那么你就会永远受苦。”
这就是绝对理性与至高正义的判决;人类疯狂的骄傲对此又能回答什么呢?
宗教最大的敌人,莫过于那种把自己热病中的异象当作神圣启示的鲁莽的神秘主义。建立魔鬼帝国的并不是神学家,而是假虔诚者和巫师。
宁可相信自己头脑中的异象,也不相信理性与公众虔诚的权威,这在宗教上始终是异端的开端,在人类哲学的领域中则是疯狂的开端;一个疯子如果相信别人的理性,就永远不会成为疯子。
反叛的虔诚从不缺少异象,正如自绝于正道而迷途的理性从不缺少妄想一样。
从这个角度看,磁气说无疑有它的危险:因为危象状态既会带来明澈的直觉,也同样会带来幻觉。
我们将在本卷中专辟一章谈论磁气术士,其中有的是神秘派,有的是唯物派,并以科学的名义警告他们所面临的危险。
问卜、磁气实验和召唤,属于同一类现象。而这些现象是不能滥用而不受惩罚的,这关乎理性与生命。
三四十年前,巴黎圣母院的一位唱诗班副本堂神父——此人在其他方面极为虔诚,也极可敬重——迷上了磁气说,常常进行实验;他花在阅读神秘家著作上的时间,也许比他应当花的更多,尤其是读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斯韦登堡;不久,他的头脑疲惫了,饱受失眠之苦;于是他便起身读书,或者,当读书也无法平息他头脑的躁动时,他就拿上教堂的钥匙,从红门进入教堂,然后走进只有主祭坛上一盏微弱的灯照亮的唱诗堂,回到自己的座席上,在那里一直待到天明,沉浸于祈祷和深沉的冥想之中。
一天夜里,他冥想的主题是永罚;他思索着那令人惊惧的“得救者少”的教义,不知道如何把这种将大多数人严厉排斥在外的做法,与那位愿意万人得救、明白真道(如圣经所说)的上帝的无限良善调和起来;他想到那火刑,世上最残暴的暴君,即使能够,也不愿把它加在自己最凶恶的仇敌身上哪怕一天;于是怀疑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心中。随后他又开始思索神学中那些调和性的解释。教会并没有界定地狱之火是什么;按照福音书,它是永恒的,但无论哪里都没有写着大多数人必须永远受这火的煎熬。许多被弃绝者可能只需承受“失落之苦”,也就是失去上帝;况且教会绝对禁止揣测任何人已被定罪。异教徒可能因“愿洗”而得救,丑闻昭彰的罪人可能因突然而完全的痛悔而得救;总之,应当为所有人盼望,为所有人祈祷,只有一人除外,就是救主论到他时说,那人没有生在世上倒好。
副本堂神父停在这最后一个念头上,忽然想到:几个世纪以来,只有一个人如此正式地背负着弃绝的重担;加略人犹大——因为经文那一段说的正是他——在为自己的罪行懊悔至死之后,竟成了人类的替罪羊、地狱的阿特拉斯、永罚的普罗米修斯,而救主临死前曾称他为朋友!这时他的眼中充满了泪水,他觉得,如果救赎没有拯救犹大,那救赎就是无效的;他在激奋中反复说道:倘若我是救主,我愿意为了他,而且只为了他,再死一次!可是耶稣基督不是比我好千百倍吗?当我在地上为他那不幸的使徒哭泣时,他此刻在天上该做什么呢?……“他所做的,”这位神父越来越激动地接着说,“就是怜悯我,安慰我;我感觉到了,他在对我的心说:福音书中的那个贱民已经得救了,而且,凭着至今仍压在他名下的漫长诅咒,他将成为一切贱民的救赎者……——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必须向世界宣讲一部新的福音……一部以重生的犹大之名宣讲的、无限而普世的慈悲的福音……可是我迷失了,我是个异端,是个不虔诚的人!……不,然而并不是,因为我是真诚的!……”随后他热切地合起双手:“我的上帝,”副本堂神父说,“求你把你从前未曾拒绝给予信仰、如今也仍未拒绝给予信仰的东西赐给我吧……一个奇迹,使我信服,使我安心;一个奇迹,作为一项新使命的凭证……”
这位狂热者于是站起身来,在夜晚那如此可怖的寂静中,在祭坛脚下,在这座沉默而幽暗的教堂的无边空间里,用缓慢而庄严的声音高声念出这样的召唤:“你这十八个世纪以来受人诅咒、而我为之哭泣的人啊,因为你似乎独自承担了地狱,好把天国留给我们;不幸的犹大,倘若你主人的血果真洁净了你,倘若你已得救,就来为我按手,立我担任慈悲与爱的圣职吧!”
副本堂神父说完这些话,当被猛然惊醒的回声仍在惊恐的穹顶下低低回响时,他站起身来,穿过唱诗堂,走到主祭坛脚下那盏灯下跪了下来。“这时,”他说(因为这个故事正是他本人讲给我们听的),“这时,我确确实实地感觉到有两只手,两只温暖而活生生的手,放在我的头上,就像祝圣之日主教的手那样;我没有睡着,也没有昏厥,我感觉到了它们;那是真实的接触,持续了好几分钟。上帝应允了我,奇迹已经成就,新的职责已加在我身上,一种新的生活为我开始了;从第二天起,我就该是一个新人了……”
第二天,这位不幸的副本堂神父果然疯了。
没有地狱的天国之梦,浮士德之梦,在这个怀疑与自私的不幸世纪里造成了许多别的牺牲者,而这个世纪所能实现的,只是一个没有天国的地狱。在一个一切都被允许、一切都是好的体系里,连上帝本身也变得无用了。人们既已不再畏惧至高的审判者,便觉得很容易摆脱那位“老好人的上帝”——这样的上帝,其实还不如那些老好人本身更像上帝。那些自封为魔鬼征服者的疯子,终于把自己奉为神明。我们这个世纪尤其是这类所谓神圣的化装舞会的世纪,我们见识过形形色色的这类人物。有加诺(Ganneau)神,他天性善良而过于富有诗意,会把自己的衬衫送给穷人,却为盗贼恢复名誉;加诺钦佩拉斯奈尔(Lacenaire),自己却连一只苍蝇也不会杀;有舍诺(Cheneau)神,小田十字街的纽扣商人,他像斯韦登堡一样是个见异象的人,却用让诺(Jeannot)式的文体写下他的灵感;有图雷伊(Tourreil)神,一个善良而出色的人,他把女人神化,要亚当出自夏娃;有奥古斯特·孔德神,他保留了天主教的一切,只除去两样东西,两件小事:上帝的存在和灵魂的不朽;有弗朗斯基神,这一位倒是个真正的学者,他有幸也有荣光重新发现了卡巴拉的最初定理,并以十五万法郎的价格把这些定理的传授卖给了一个名叫阿尔松(Arson)的有钱蠢人,而由于该阿尔松拒绝全额付款,弗朗斯基便在他最严肃的一部著作中宣称,此人确确实实、千真万确地变成了《启示录》中的那只兽。下面就是这段奇特的文字,我们执意要引出来,以免有人指责我们对一个人不公正——他的著作曾对我们有用,我们也曾在先前的出版物中真诚地赞扬过他。
弗朗斯基为了迫使阿尔松付款,曾出版过一本小册子,题为《是或否》,意思是:您究竟有没有以十五万法郎买下我关于绝对者的发现,是还是否?
下面就是弗朗斯基23在他题为《哲学的改革》的书中,向那个对此毫不在意的整个宇宙提起这本小册子出版一事时所用的措辞;读者同时还可以从这段文字中看到这位绝对者商人文风的一个奇特样本。
注 23:(返回)弗朗斯基,《哲学的改革》,第512页。
“发现绝对者这一事实,似乎极大地激怒了世人,而它已在一桩巨大的丑闻中得到证实,那就是著名的‘是或否’事件;这一事件,既因其结局——真理的辉煌胜利——而具有决定性,又因《启示录》所警告的那个象征性存在的突然出现而引人注目:那个造物中的怪物,额上写着‘奥秘’之名,这一回它唯恐遭到致命一击,再也无法把它那丑恶的痉挛隐藏在暗处,便通过报纸,通过一切诱导公众的途径,把它地狱般的狂怒和它极端的欺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等等。”
应当知道,这位在此被指控为“地狱般的狂怒”和“极端的欺诈”的可怜的阿尔松,早已付给这位秘仪祭司四五万法郎了。
弗朗斯基卖得如此昂贵的绝对者,我们在他之后重新找到了,并且白白地把它给了我们的读者,因为真理是属于世界的,任何人都无权将其据为己有,拿它当作职业和商品。愿这一公正之举,能为一个人赎罪:他在几近贫困的境况中死去,一生辛劳,却不是为了科学,而是为了借科学致富,而这门科学,他或许既不配理解,也不配拥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