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 第三章:卡佐特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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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马丁派——卡佐特的晚宴——小说《恋爱中的魔鬼》——纳赫玛,女吸血妖之后——血腥之山——卡佐特小姐与松布勒伊小姐——卡佐特在革命法庭上。
由马丁内斯·德·帕斯夸利创立、由圣马丁继承的“无名哲学家”学派,似乎汇聚了真正入门传承的最后一批术士。圣马丁知道塔罗的古老钥匙,也就是神圣字母表和祭司象形文字的奥秘;他留下了好几幅极为奇特的符图,这些图从未刻版印行,而我们藏有它们的摹本。其中一幅符图是大业的传统钥匙,圣马丁称之为地狱之钥,因为它是财富之钥。马丁派是光照派中最后的基督徒,他们也是著名的卡佐特(Cazotte)的入门引导者。
我们说过,十八世纪光照主义内部发生了分裂:一派是自然与学问之传统的保守者,想要恢复等级制;另一派则相反,想要通过揭示大奥秘来把一切拉平,使王权和祭司职分在世上成为不可能。在后一派中,有些人是野心家和恶棍,希望在世界的废墟上登基称王;另一些人则是受骗者和傻瓜。
真正的入门者惊恐地看着社会就这样被推向悬崖,预见到了无政府状态的一切恐怖。这场革命,后来在韦尼奥(Vergniaud)临终的天才眼中,化作吞噬自己子女的萨图恩的阴沉形象;而此时,它已全副武装地耸立在卡佐特预言性的梦境之中了。一天晚上,他置身于未来雅各宾主义的那些盲目工具之中,向他们所有人预言了各自的命运:最强者和最弱者,上断头台;最狂热者,自杀;他的预言当时看来不过是一个阴森的玩笑,后来却完全应验了 20。其实,这个预言不过是一种概率计算,而这计算之所以被证明是严密的,是因为可能的机会早已变成了必然的后果。拉阿尔普(La Harpe)后来对这个预言惊讶不已,他又添上了一些细节,使它显得更加神奇,比如某位宾客将要给自己割多少刀剃刀,等等。
注 20:(返回)德勒兹,《论预见能力》(Mémoire sur la faculté de précision),八开,1836年。
对于所有讲述非凡之事的人,都应当原谅他们一点这样的诗意夸张;这类修饰并不完全是谎言,那只不过是诗意和文采罢了。
给予天生不平等的人们以绝对的自由,就是在组织社会战争;而当那些本应约束群众凶残本能的人竟疯狂地把这些本能释放出来时,用不着是一位高深的魔法师也能看出,他们自己将首先被吞噬,因为兽性的贪欲将互相撕咬,直到一个大胆而机巧的猎人到来,用几枪或者一网打尽来了结这一切。卡佐特预见了马拉,马拉则预见到一场反动和一个独裁者。
卡佐特初入社会时写过几部轻浮的文学小品,据说他之所以获得入门,是由于出版了一部名为《恋爱中的魔鬼》的小说。这部小说确实充满了魔法的直觉,人生最大的考验——爱情的考验——在书中正是依照术士们学说的真实眼光来描写的。
的确,肉体之爱,这种谵妄的激情,这种对于被想象所玩弄的人来说不可战胜的疯狂,不过是死亡的一种诱惑,死亡想借着出生来更新它的收获。肉体的维纳斯,就是涂脂抹粉、打扮成娼妓的死亡;爱神像他的母亲一样具有毁灭性,他为她招募牺牲者。当娼妓餍足之后,死亡便揭下面具,轮到它来索取猎物了。这就是为什么教会一方面以婚姻的神圣来拯救生育,一方面又毫不留情地谴责爱情的一切迷误,从而揭露并防止死亡的淫乱。
如果被爱的女子不是一位在所爱之人的怀抱中以职责的牺牲使自己不朽的天使,那么她就是一个女吸血妖,她使他衰弱、使他枯竭、使他死亡,最后以她那粗暴的自私的全部丑恶面目出现在他面前。那些恋爱中的魔鬼的牺牲者有祸了!那些被比昂黛塔(Biondetta)的淫荡媚态所俘获的人有祸了!不久,那少女妩媚的面容在他们眼前就会变成那可怕的骆驼头——就是在卡佐特小说的结尾如此悲惨地出现的那颗骆驼头。
卡巴拉学者们说,地狱中有两位女吸血妖之后:一位是莉莉丝,堕胎之母;另一位是纳赫玛(Nahéma),那致命的、杀人的美人。当一个男人对上天为他预定的妻子不忠,当他沉溺于一种不育的激情的迷误之中时,上帝便收回他合法而神圣的妻子,把他交给纳赫玛去拥抱。这位女吸血妖之后善于以处女的全部魅力和爱情的全部魅力出现:她使父亲们的心偏离正道,引诱他们抛弃自己的责任和自己的孩子;她逼使已婚的男人成为鳏夫,又迫使献身于上帝的人缔结亵渎神明的婚姻。当她窃取妻子的名分时,是很容易认出她来的:她在婚礼那天是秃头的,因为女人的头发是贞洁的面纱,那一天是不许她有的;婚后,她装出绝望和厌世的样子,鼓吹自杀,最后粗暴地离开抵抗她的人,在他两眼之间留下一颗地狱之星的印记。
他们还说,纳赫玛可以成为母亲,但她从不抚养自己的孩子;她把他们交给她那不祥的姐妹莉莉丝去吞吃。
这些卡巴拉的寓言,见于
希伯来文的《灵魂的轮回》一书、《光辉之书卡巴拉辞典》以及《塔木德学者关于〈索塔〉篇的注释》之中,《恋爱中的魔鬼》的作者似乎已经知道或者猜到了它们;因此有人断言,这部作品出版之后,有一位不知名的人物前来拜访他,此人像秘密法庭的法官那样裹着一件斗篷。这位人物向他打了一些卡佐特看不懂的手势,最后问他是否真的不是入门者。卡佐特作了否定的回答,那陌生人的神色便不那么阴沉了,对他说:“我看得出,你并不是一个不忠实地泄露我们秘密的保管者,而是学问的一个蒙拣选的器皿。你愿意真正去支配人类的激情和不洁的灵吗?”卡佐特很好奇,于是便有了一场长谈,这场长谈又成了其后多次谈话的序幕,《恋爱中的魔鬼》的作者就这样真正地入了门。他的入门必然使他成为秩序的忠诚拥护者和无政府主义者的危险敌人。事实上,我们已经看到,按照卡廖斯特罗的象征,有一座人们为求再生而攀登的山;但这座山或者像他泊山一样因光明而洁白,或者像西奈山和各各他一样因火与血而殷红。《光辉之书》说,有两种色彩的综合:白色的综合,是和谐与道德生活的综合;红色的综合,是战争与物质生活的综合——白昼之色与鲜血之色。雅各宾派想要举起鲜血的旗帜,他们的祭坛已经立在红色的山上了。卡佐特站到了光明的旗帜之下,他那神秘的会幕设在白色的山上。血腥之山一度得胜,卡佐特遭到放逐。他有一个女儿,一个英勇的孩子,在修道院监狱大屠杀中救了他。卡佐特小姐的姓名前没有表示贵族身份的“德”字,正是这一点使她免于那可怕的“博爱”之祝酒——松布勒伊小姐(Mademoiselle de Sombreuil)的孝心正是因这一祝酒而永垂不朽:这位高贵的姑娘,为了洗清自己是贵族之女的罪名,不得不在屠夫们血淋淋的酒杯里喝下她父亲的赦免!
卡佐特之所以预言了自己的死,是因为他的良心促使他与无政府状态斗争至死。于是他继续服从自己的良心,再次被捕,出现在革命法庭上;他事先就已被定了罪。庭长宣读判决之后,对他发表了一番奇特的讲话,充满了敬重与惋惜:他勉励卡佐特始终无愧于自己,像他生前那样作为一个有血性的人去死。大革命即便在法庭上也是一场内战,兄弟们在相互置对方于死地之前还彼此致意。这是因为双方都怀有真诚的、因而值得尊重的信念。为自己所信的真理而死的人,即使他错了,也是一位英雄;血腥之山上的无政府主义者,并不只是在把别人送上断头台时才胆大,他们自己登上断头台时也面不改色:愿上帝和后世来审判他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