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 第五章:作者的私人回忆
这个段落位置已不存在。请使用目录或当前章节查找内容。
提要——光照派与癖狂者对历史事件的影响——马帕——索布里耶与 1848 年二月革命——某些人的磁气力量——一位静止型的梦游女子。
1839 年的一天早晨,本书作者接待了阿尔方斯·埃斯基罗斯的来访。
——您跟我一起去看看马帕(mapah)吧,后者对他说。
——马帕是什么?
——是一位神。
——谢谢,那就算了,我只喜欢看不见的神。
——来吧,他可是有史以来最雄辩、最光彩照人、最了不起的疯子。
——我的朋友,我怕疯子,疯狂是会传染的。
——哎,亲爱的,我不也来看您了吗!
——说得也是:既然您非去不可,好吧,咱们就去看看马帕。
在一间破烂不堪的阁楼里,有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相貌威严,颇有先知气概,他平时总在衣服外面披一件女人穿的旧皮袄,这使他看上去颇像一个穷苦的托钵僧;他周围有好几个同他一样蓄着胡须、如痴如醉的男人,还有一个面容呆滞不动的女人,像是一个睡着了的梦游者。
他的举止粗鲁却讨人喜欢,他的口才富有感染力,他的眼神恍惚迷离;他说话慷慨激昂,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热烈,直到嘴唇边泛起一圈白沫。有人给拉梅内神父(abbé de Lamennais)下过一个定义:做复活节圣事的九三年;这个定义用在马帕的神秘主义上倒更为合适,从他抒情的激情中流露出来的这一段文字,便可见一斑:
“人类必定要堕落:这是它的命运所要求的,为的是让它自己成为自身重建的工具,为的是在人类劳作——这劳作经历了光明与黑暗的一切阶段——的伟大与庄严之中,上帝的伟大与庄严得以昭然显现。
“原初的统一因堕落而破碎;痛苦以蛇的形态进入世界;生命之树变成了死亡之树。
“事既如此,上帝便对女人说: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接着又说:蛇的头必由你来伤。
“女人是第一个奴隶;她领悟了自己神圣的使命,于是痛苦的分娩开始了。
“因此,自堕落之时起,人类的任务便只是一项入门礼的任务,一项伟大而可怕的任务;因此,这同一入门礼的一切阶段——我们共同的母亲夏娃是其阿拉法,我们共同的母亲自由是其俄梅戛——在上帝眼中同样是圣洁而神圣的。
“我看见一艘巨大的船,上面竖着一根巨大的桅杆,桅顶是一只蜂巢;船的一侧朝着西方,另一侧朝着东方。
“在西方的一侧,这艘船倚在三座山云雾缭绕的峰顶上,山脚隐没在狂怒的大海之中;
“每座山的侧面都挂着它血淋淋的名字。第一座名叫各各他;第二座名叫圣让山;第三座名叫圣赫勒拿。
“在巨大桅杆的中部,朝西方的一侧,钉着一个有五条臂的十字架,一个女人正在上面断气。
“在这女人的头顶上方,可以读到:
法兰西:
1815 年 6 月 18 日;
受难节。
“她被钉在其上的十字架的五条臂,各代表世界五大洲之一;她的头枕在欧洲上,四周有一片云彩环绕。
“在船朝向东方的一侧,没有黑暗;船身停在上帝之城的门槛上,在一座被太阳光芒照耀的凯旋门的顶端。
“同一个女人再次出现,但已变容,
光彩焕发。她正掀起一座坟墓的石板:在这石板
上写着:
复辟,坟墓中的日子。
1830 年 7 月 29 日;
复活节。”
可见,马帕是卡特琳·泰奥(Catherine Théot)和热尔勒修士(dom Gerle)的继承者;然而,疯狂与疯狂之间竟有如此奇特的相互感应,有一天他私下里向我们宣称,他就是路易十七,为了一项再生的事业重返人间,而那个同他一起生活的女人,曾经是法兰西的玛丽-安托瓦内特。接着他把他那些革命理论解释到荒诞离奇的地步,说那是该隐种种暴烈诉求的最后一句话,注定要通过一场命定的反动,带来义人亚伯的胜利。埃斯基罗斯和我去看马帕,本是为了拿他的疯癫取乐,结果我们的想象却被他的言论深深打动了。我们是一对中学时代的朋友,就像路易·朗贝尔(Louis Lambert)和巴尔扎克那样,我们常常一起梦想种种不可能的献身和无人知晓的英雄壮举。听了加诺(Ganneau)——这就是那个自称马帕的人的名字——的话之后,我们开始想,若能向世界说出革命的最后一句话,并像库尔提乌斯(Curtius)那样纵身跳进无政府状态的深渊把它填平,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这种学生气的骄傲催生了《人民的福音》和《自由的圣经》,这两桩蠢事,埃斯基罗斯和他那倒霉的朋友都付出了太过沉重的代价。
这就是狂热癖狂的危险所在:它们是会传染的,人俯身于疯狂的深渊边缘,不可能不受惩罚;不过,下面要讲的是一件可怕得多的事。
在马帕的门徒中,有一个神经质而体弱的年轻人,名叫索布里耶(Sobrier)。此人彻底丧失了理智,自以为命中注定要通过激起一场普遍革命的最高危机来拯救世界。
1848 年二月的那几天来到了。一场骚乱促成了内阁的更迭,一切都已结束,巴黎人心满意足,林荫大道上张灯结彩。
一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圣马丁街区人口稠密的街道上。他让两个街头少年走在前面,一个举着火把,一个敲着集合鼓,一大群人聚集起来,年轻人登上一块路边石,向人群发表演说。那些话语无伦次,煽动人心,但结论是:必须到嘉布遣会修士林荫大道去,把人民的意志送到内阁那里。
在每一个街角,这个着了魔的人都重复同样的演说,他走在人群的最前头,两手各握一把手枪,前面始终有他的火把和鼓手开路。
挤满林荫大道的看热闹的人群,出于好奇也加入了这位演说者的行列。很快,这已不再是一群人的聚集,而是一股人民的洪流,滚滚涌向意大利人林荫大道。
在这股旋风之中,那年轻人和两个街头少年消失了,但在嘉布遣会修士公馆前,有人向军队开了一枪。
这一枪就是革命,而开枪的是一个疯子。
整整一夜,两辆装满尸体的翻斗车借着火把的光亮在街头游走;次日,全巴黎都上了街垒,而索布里耶则不省人事地被抬回了家。正是索布里耶,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情况下,刚刚给了世界一次震撼。
加诺和索布里耶都已去世,现在可以在不危及他们的情况下,向历史揭示这个可怕的例子:狂热者的磁气,以及某些人的神经疾病可能随之带来的种种致命后果。我们所讲述的事情,都得自可靠的来源;我们认为,这一揭示或许能使诗坛的贝利萨留——《吉伦特派史》的作者——的良心得到一些宽慰。
加诺所造成的磁气现象,甚至在他死后仍在持续。他的遗孀是一个没受过教育、智力相当平庸的女人,是一个正直的奥弗涅人的女儿,她一直停留在她丈夫使她陷入的静止型梦游状态之中。就像那些承受了母亲想象之形态的孩子一样,她变成了被囚于古监狱(Conciergerie)的玛丽-安托瓦内特的活生生的形象。她的举止俨然是一位永远守寡、悲痛欲绝的王后,只是偶尔流露出几声怨叹,喊着说她的梦使她疲倦,但对那些试图唤醒她的人,她却以王者的气度表示愤慨;此外,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精神错乱的迹象;她的外在行为合乎情理,生活完全体面而有规律。在我们看来,没有什么比这种对一个疯狂所爱之人的执着缠念更令人动容的了——那人借着一种夫妻间的幻觉,在她身上继续活着。如果阿尔忒弥西亚(Artémise)确有其人,那么我们不妨相信,摩索拉斯(Mausole)也是一位强有力的磁气术士,他把一个极其敏感的女人的情感引到自由意志和理性的界限之外,并使之永远固定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