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 第五章:魔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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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罗贝尔国王被绝罚——圣路易与拉比耶希尔——魔灯与魔钉——大阿尔伯特及其奇迹——人造人——圣托马斯·阿奎那的棍子。
高等学问的根本教义——即奉平衡之永恒法则为神圣的那条教义——已在基督教世界的体制中得到了完全的实现。两根活的柱子支撑着文明的大厦:教宗与皇帝。
然而帝国从虔诚者路易和秃头查理软弱的手中滑落,分裂了。世俗权力任凭征服或阴谋的机运摆布,失去了那使它与罗马相和谐的天意所定的统一。教宗常常不得不以大法官的身份出面干预,甘冒风险去遏制那许多分裂的君主的贪欲与胆大妄为。
绝罚在当时是一种可怕的刑罚,因为它得到普遍信仰的认可,并通过这条弃绝的磁气锁链的某种神秘作用,产生出令众人惊恐的现象。虔诚者罗贝尔就是这样:他因一桩不合法的婚姻而招致了这一可怕的刑罚,结果生下一个畸形的孩子,活像中世纪人善于画得那样彻底而又那样可笑地丑怪的魔鬼形象。这场受谴责的结合所结出的可悲果实,至少证明了那位母亲曾饱受良心的折磨和恐怖梦境的惊扰。罗贝尔从中看到了上帝忿怒的证据,于是服从了教宗的判决:他放弃了一桩被教会宣布为乱伦的婚姻;他休了贝尔特,娶了普罗旺斯的康斯坦丝;而这位新妻子可疑的品行和傲慢的性情,他若愿意,尽可以视为上天的第二次惩罚。
那个时代的编年史家似乎非常喜爱魔鬼的传说,但他们讲述这些传说时,表现出的轻信远多于趣味。僧侣们的一切梦魇、修女们的一切病态之梦,都被当作真实的显现。那都是些令人作呕的幻影、愚蠢的训话、不可能的变形,要使它们有趣,只缺卡洛(Callot)和西拉诺·德·贝热拉克那样的艺术才情。从罗贝尔的统治到圣路易的统治,这一切在我们看来都不值得一提。
在圣路易统治时期,生活着著名的拉比耶希尔,他是伟大的卡巴拉学者,也是非常杰出的自然哲学家。关于他的灯和他的魔钉的一切传闻,都证明他已发现了电,或者至少懂得电的主要用途;因为这种知识与魔法一样古老,一直作为高等入门礼的钥匙之一而传承下来。
每当夜幕降临,耶希尔的住所里便会出现一颗光芒四射的星;它的光如此强烈,人们无法直视而不目眩,它投射出带有彩虹般色彩的光辉。人们从未见它变暗或熄灭,而且都知道它既不用油,也不用当时已知的任何可燃物质来维持。
每当有讨厌的人或心怀不轨的好事者试图闯入耶希尔家中,并一再地叩打他的门环时,拉比便敲一下钉在他书房里的一枚钉子,于是钉头和门环上同时迸出一道淡蓝色的火花,那个冒失鬼便被震得大喊饶命,以为自己脚下的大地裂开了。有一天,一群怀有敌意的人拥到这扇门前,口出怨言与威胁:他们彼此挽着胳膊,好抵挡那种震击和所谓的地震。最大胆的一个怒冲冲地摇动门环。耶希尔碰了一下他的钉子。刹那间,进攻者们你压我、我压你地翻倒在地,像被烧伤的人一样叫喊着逃走了;他们确信自己感到大地裂开,把他们一直吞到膝盖,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脱身出来的;但无论如何,他们再也不愿回来在这位巫师门前吵闹了。耶希尔就这样凭他所散布的恐惧赢得了安宁。
圣路易虽是一位伟大的天主教徒,却也不失为一位伟大的国王,他想结识耶希尔;他召他进宫,与他作了几次谈话,对他的解释十分满意,保护他免受敌人的侵害,并且终其一生不断地对他表示敬重、施以恩惠。
在同一时代,还生活着大阿尔伯特,他在民间至今仍被视为一切魔法师的大宗师。编年史家们断言他拥有哲人石,并且在三十年的工作之后解决了人造人的问题;也就是说,他造出了一个人工的人,这人活着,会说话,回答一切问题都极其精确、极其精妙,以致圣托马斯·阿奎那因无法使它哑口无言而恼怒,一棍子把它打碎了。这就是民间的寓言;让我们看看它意味着什么。
人的形成及其最初在地上出现的奥秘,一向深深地困扰着那些探求自然秘密的好奇之士。事实上,人在化石世界中是最后出现的,而摩西所说的创世诸日留下了一层层相继的遗骸,证明那些“日”乃是漫长的纪元:那么人类是如何形成的呢?《创世记》告诉我们,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了第一个人,并将生气吹进他里面;我们对这一论断的真实性毫不怀疑。然而,我们绝不接受那种异端的、神人同形的观念,以为上帝用双手揉捏黏土。上帝没有手,他是纯粹的灵,他凭借自己赋予自然的力量,使他的造物一个从另一个之中产生出来。所以,如果说主从地上的尘土中取出了亚当,我们就应当理解为:人是在上帝的影响之下、但以一种自然的方式从土中出来的。亚当之名在希伯来文中指红土;那么,这红土会是什么呢?这正是炼金术士们所寻求的:因此,大业并不是金属嬗变的秘密——那只是无关紧要的附带结果——而是生命的普遍奥秘,是探寻那个转化的中心点,在那里光化为物质,凝聚成一种在自身之中含有运动与生命之本原的土;这是把使血液呈现红色的那种现象加以推广,那种现象创造出无数的血球,它们像诸世界一样带有磁性,又像动物一样有生命。在赫耳墨斯的弟子们看来,金属是大地凝结的血,它像人的血一样,随着光的作用而由白转黑、由黑转朱红。用热使这种流体重新运动起来,并借助电使它重获光的着色受孕之力,这就是智者之工的第一部分;但其终结更为艰难也更为崇高:那就是要重新找到亚当之土,即活的大地凝结的血;而哲学家们至高的梦想,是要模仿上帝的工作来完成普罗米修斯的事业,也就是说,使一个作为科学之子的人诞生,正如亚当是神之全能的儿子:这个梦想或许是疯狂的,但它是美的。
黑魔法总是在模仿光明的魔法,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它也非常热衷于人造人,因为它想把人造人变成其情欲的工具和地狱的神谕。为此就必须对自然施暴,得到一种充满浓缩的人类恶意的毒蕈,一种一切罪恶的活生生的实现。所以人们要到绞刑架下被绞死者的下方去寻找曼德拉草;让一条狗把它拔出来——把狗拴在草根上,然后给它致命的一击:狗在垂死的抽搐中就会把曼德拉草拔出来。这时狗的灵魂便进入这株植物,并把被绞死者的灵魂也吸引进去……不过,恐怖与荒谬之事已经说够了。对这类学问感兴趣的人,可以去查阅那本在乡间以《小阿尔伯特》之名流传的通俗魔法书;他们会在那里看到,如何还能把曼德拉草做成一只长着人脸的公鸡的样子。在所有这些方子里,愚蠢与污秽不相上下;事实上,人不可能故意凌辱自然,而不同时推翻理性的一切法则。
大阿尔伯特既不是杀婴者,也不是弑神者,他既没有犯坦塔罗斯的罪,也没有犯普罗米修斯的罪;但他完成了那种纯粹经院式神学的创建,并给它披挂上全副武装——这种神学源出于亚里士多德的范畴论和彼得·伦巴第的《箴言集》,是一种三段论的逻辑,它只会争辩而不会推理,靠在字眼上钻牛角尖来为一切找到答案。这与其说是一种哲学,不如说是一台哲学自动机,靠发条来作答,像齿轮机械那样展开它的论题;这根本不是人的言语(Verbe),而是一台机器单调的叫声,是人造人没有生命的话语;这是机械的宿命式精确,而不是对理性之必然的自由运用。圣托马斯·阿奎那一举打碎了这整座预先装配好的言辞脚手架,他以我们时常引用的那句光辉的格言宣告了理性的永恒统治:“一件事并不因为上帝要它才是正义的,而是因为它是正义的,上帝才要它。”由此以大推小,可得出如下的直接推论:“一件事并不因为亚里士多德说过才是真的,而是只有当它是真的,亚里士多德才可能合理地说它。所以你们要先求真理和正义,亚里士多德的学问就都要加给你们了。”
被经院哲学用电流刺激起来的亚里士多德,才是大阿尔伯特真正的人造人;而圣托马斯·阿奎那那根大师的棍子,就是《神学大全》的学说——这是一部力量与理性的杰作,当人们愿意认真地回到健全而有力的研究上来时,我们的神学院仍将研读它。
至于由圣多明我传给大阿尔伯特、再由后者传给圣托马斯·阿奎那的哲人石,只应理解为那个时代思想的哲学与宗教基础。倘若圣多明我懂得如何完成大业,他早就会为罗马买下他为教会如此渴求的世界帝权,早就会用那烧死了许多异端的火来加热他的坩埚了。圣托马斯·阿奎那点石成金,但那只是比喻意义上的,是把金子当作真理的象征。在这里正好再就赫耳墨斯之学说几句话:自基督教最初几个世纪以来,研习这门学问的有奥斯塔内斯、罗马里乌斯、克娄巴特拉女王,阿拉伯人贾比尔、法拉比和萨尔马纳,以及莫里恩、阿尔忒菲乌斯、阿里斯泰乌斯。这门学问就其绝对意义而言,可以称为实现性的卡巴拉或功业的魔法;因此它有三个相类比的层级:宗教的实现、哲学的实现、物理的实现。宗教的实现是帝国与神职的持久奠立;哲学的实现是一种绝对教义和一种等级化教导的确立;物理的实现则是在微观宇宙即小世界中,发现并运用那条不断使大宇宙充满生机的创造法则。这条法则就是运动与实体相结合、固定者与挥发者相结合、湿与干相结合的法则;这一运动以神的推动为本原,以普遍之光为工具——这光在无限之中是以太的,在恒星和行星中是星光的,在金属中是金属的、特有的或汞质的,在植物中是植物的,在动物中是生命的,在人身上是磁气的或个人的。
这光就是帕拉塞尔苏斯的第五元素,它以潜伏的状态和放射的状态存在于一切被造的实体之中;这第五元素就是真正的生命灵药,它可以通过耕作从土地中提取,通过融合、精馏、升华与综合从金属中提取,通过蒸馏与煎煮从植物中提取,通过吸收从动物中提取,通过生殖从人身上提取,通过呼吸从空气中提取。因此阿里斯泰乌斯说,必须取空气之空气;昆拉特(Khunrath)说,必须有由阴阳同体者所形成的完人的活汞;而几乎所有人都说,必须从金属中提取金属之药,这药就其根本而言对一切界都是同一的,却按照形态和种类而有等级之分、有种别之异。这药的用法应当有三种:借同感、借排斥或借平衡。分级的第五元素只是诸力的辅助;每一界的药都应从该界本身提取,并加入本原之汞——即土质的或矿物的汞——以及经过综合的活汞,也就是人的磁气。
以上便是对这门学问最简略、最粗浅的概观;这门学问如卡巴拉一般广博而深邃,如魔法一般神秘,如精密科学一般真实,却因伪行家们常遭挫败的贪婪,以及真正的智者们确实用来笼罩其理论与工作的晦涩,而声名狼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