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 第三章:萨利克法中惩治巫师的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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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萨利克法中惩治巫师的条款——《塔木德》中一段类似的文字——历届宗教会议的决议——查理·马特被控行魔法——卡巴拉学者泽德基亚斯——矮子丕平时代的流行性幻象——空中的宫殿与船只——风精被交付审判并被判永不得再现。
在法兰西第一王朝诸王治下,魔法罪只对权贵才处以死刑,而其中竟有人以死于这样一种罪行为荣,因为这罪使他们超乎凡俗之上,甚至令君主也对他们心存畏惧。蒙莫尔将军便是如此:他奉弗雷德贡德之命受刑,却宣称自己毫无痛苦,并亲自挑动那些骇人的酷刑,最终死于其下,一直在蔑视他的刽子手们——他们因他如此坚忍,在某种意义上竟被迫要饶恕他。
在萨利克法中——西吉贝尔将其归于法拉蒙,并推断它颁布于 424 年——可以看到如下条款:
“若有人公然称他人为赫雷布尔格或斯特里奥波尔特(这是指那种把铜器送到夜妖施行魔咒之处的人的名称),而又不能证实其事,应判罚款七千五百德尼尔,合一百八十又二分之一苏。”
“若有人称一名自由妇女为夜妖或娼妓而不能证实其言,应判罚款两千五百德尼尔,合六十二又二分之一苏。”
“若夜妖吞食了一个人而罪证确凿,应判其支付八千德尼尔,合两百苏。”
由此可见,在那个时代,吃人是可以花钱办到的,而且人肉并不昂贵。
诽谤一个人要付一百八十七苏半;再多付十二苏半,就可以把他割喉并吃掉——这倒更光明正大,也更彻底。
这种奇特的立法使我们想起《塔木德》中一段同样奇特的文字,著名的拉比耶希尔曾当着一位王后的面对它作过极为出色的解释;那部希伯来书没有写出这位王后的名字,想必就是布朗歇王后,因为拉比耶希尔生活在圣路易的时代。
当时是要答复一个改宗的犹太人提出的诘难,此人名叫杜安,受洗时取了教名尼古拉。在就《塔木德》的经文进行了几番辩论之后,人们谈到了这一段:
“若有人把他儿女的血献给摩洛,必把他治死。”这是摩西的律法。
《塔木德》以注释的形式补充道:“那么,凡不仅献上血,而且把他儿女的全部血与全部肉都献给摩洛为祭的人,便不在律法的规定之列,也不对他宣判任何刑罚。”
听到这番不可理喻的推理,所有在场的人都哗然了;有的人怜悯地发笑,有的人愤慨得发抖。
拉比耶希尔好不容易才使众人安静下来,人们终于听他讲了,但显然心存反感,仿佛预先就要否定他将要说的一切。
于是耶希尔说道:“在我们这里,死刑不是报复,而是赎罪,因而也是和解。
“凡依以色列的律法而死的人,都死在以色列的平安之中;他们藉死亡得到和解,与我们的列祖同睡。没有任何咒诅随他们一同降入坟墓,他们活在雅各家的不朽之中。
“所以,死亡乃是至高的恩典,是用铁器医治一处溃烂的伤口;但我们不对不可救药的人动用铁器;对于那些因罪行之重大而永远被剪除于以色列之外的人,我们已不再有任何权利。
“这些人已经死了,缩短他们在世上遭受弃绝的刑罚已不再是我们的事,他们归于上帝的忿怒。
“人只有为了医治才有权击打,所以我们不去击打那些不可救药的人。
“一家之父只惩戒自己的儿女,对外人他只是关上家门而已。
“我们的律法对之不宣判任何刑罚的大罪人,正因为这一事实而永远被逐出教门,而这种弃绝是比死亡更重的刑罚。”
耶希尔的这一回答令人赞叹,从中可以感受到古代以色列那种族长式的全部精神。犹太人确实是我们在学问上的父辈,如果我们不去迫害他们,而是设法理解他们,那么如今他们无疑已不会离我们的信仰那么遥远。
这一塔木德传统证明了犹太人对灵魂不朽的信仰是何等古老。事实上,藉着赎罪的死使罪人重新回归以色列之家,这若不是对死亡本身的抗议、对生命之永续的崇高信仰行为,又是什么呢?约瑟夫·德·迈斯特伯爵把刽子手那血腥的使命抬高到一种特殊祭司职分的地位时,他是很懂得这一教义的。这位伟大的作家说:刑罚即是祈求(le supplice supplie),流血始终不失为一种献祭。倘若死刑不是一种至高的赦罪,那它就不过是以杀还杀的报复罢了:受刑之人完成了他全部的补赎,并藉着死亡重新进入上帝儿女那不朽的团契。
萨利克法是一个仍处于野蛮状态的民族的法律,在那里一切都像战争中那样可以用赎金来赎买。奴隶制依然存在,人的生命只有一种可以讨价还价的相对价值。凡是有权出售的东西,总是可以买的;而毁掉一件值钱的东西,所欠的也不过是钱而已。
那个时代唯一强有力的立法是教会的立法,因此各届宗教会议对那些自称巫师的夜妖和投毒者都处以最严厉的刑罚。506 年在下朗格多克举行的阿格德宗教会议将他们绝罚;511 年举行的第一次奥尔良宗教会议明令禁止占卜活动;589 年的纳博讷宗教会议对巫师处以毫无希望的绝罚,并下令将他们贬为奴隶,卖掉所得用以济贫。这同一次会议还下令当众鞭笞那些喜好魔鬼的人,也就是说,想必是指那些关注魔鬼、畏惧魔鬼、召唤魔鬼、把上帝的一部分权能归于魔鬼的人。米尔维尔伯爵先生的门徒们没有生在那个时代,我们真诚地为他们庆幸。
正当这些事在法国发生之时,一位出神者在东方刚刚创立了一个宗教和一个帝国。穆罕默德是个骗子,还是个陷入幻觉的人?在穆斯林看来,他至今仍是一位先知;而在精通阿拉伯语的学者看来,《古兰经》永远是一部杰作。
穆罕默德是一个不通文墨的人,一个普通的赶骆驼的人,他却创造了他本国语言中最完美的丰碑。他的成功可以被视为奇迹,他的继承者们的尚武热情一度威胁到整个世界的自由;然而亚洲的一切力量有一天都在查理·马特的铁腕面前撞得粉碎。这位粗犷的武士在需要作战的时候是不大祈祷的;他缺钱时就到修道院和教堂里去拿,甚至把教会的圣俸赏给士兵。在教士们看来,上帝是不应当祝福他的武器的,于是他的胜利便被归因于魔法。这位君主激起了宗教舆论如此强烈的反对,以致一位可敬的人物——奥尔良主教圣厄谢尔——看见他沉沦在地狱之中。这位圣主教当时处于出神状态,一位天使引领他的灵魂穿越冥界的诸般区域,从天使那里他得知:那些被查理·马特掠夺或亵渎了教堂的圣徒们,禁止他进入天国,甚至把他的尸身也逐出了坟墓,将其抛入深渊的底部。厄谢尔把这一启示告知美因茨主教卜尼法斯和矮子丕平的宫廷首席司铎富尔拉德。人们打开了查理·马特的坟墓,尸体已不在其中,墓内的石头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一股恶臭的烟从中冒出,还有一条巨蛇从里面爬了出来。卜尼法斯把这份掘墓——或者不如说开墓——的笔录送呈矮子丕平和卡洛曼,请他们记取这一可怕的前车之鉴,尊重神圣之物。可是,凭着一场梦就这样侵犯一位英雄的坟墓,把死亡本身如此彻底而迅速地完成的毁坏之功归于地狱,这难道真是尊重神圣之物吗?
在矮子丕平统治时期,法国公开出现了一些极为奇特的现象。空中满是人的形影,天上映出宫殿、园林、翻腾的波涛、扬帆的船只和列阵的大军的蜃景。大气仿佛一场巨大的梦。所有人都能看见并分辨这些奇幻图景的细节。这是一场侵袭视觉器官的流行病,还是一种大气的扰动,把蜃景投射在凝聚的空气中?抑或是散布于大气中的某种致醉而有毒的成分所造成的普遍幻觉?使后一种推测更显可信的是,这些幻象令民众极度激愤;人们以为能在空中辨认出巫师,他们正大把大把地撒播害人的粉末和毒药。田野遭了不育之灾,牲畜死亡,死亡甚至蔓延到人身上。
于是有一则寓言流传开来,它越是荒诞不经,便越是广受欢迎、为人所信。当时有一位著名的卡巴拉学者,名叫泽德基亚斯,开设了一所神秘学的学校,他所教授的并非卡巴拉本身,而是卡巴拉可能引出的种种有趣假说,这些假说构成了这门始终向凡俗隐藏的学问的外传部分。泽德基亚斯就这样用这种寓言化的卡巴拉的神话来娱乐人心。他讲述说,第一个人亚当起初被造成一种近乎纯灵的状态,居住在我们的大气层之上,在那里光为他、并随他的心意生出最奇妙的草木;在那里有一大群极其美丽的生灵侍奉他,它们是按男人和女人的形象造的,是男人和女人的活生生的映像,由诸元素最纯净的物质所构成:它们就是风精、火精、水精和地精;然而在无罪的状态中,亚当统治地精和水精,只能通过风精和火精的中介,因为唯有后者才有能力升到他那空中的乐园。
由风精侍奉的原初夫妇,其幸福无与伦比;这些会死的精灵在建造、编织方面有着难以置信的巧艺,能让光开出千般花样,其变化之多,连最灿烂、最丰饶的想象也来不及构想。地上乐园——之所以这样称呼,是因为它安坐于地球的大气之上——因而是一处充满魔幻的居所;亚当和夏娃睡在珍珠与蓝宝石的宫殿里,玫瑰在他们周围生长,在他们脚下铺展成地毯;他们乘着天鹅牵引的珍珠贝壳在水面上滑行,鸟儿用美妙的音乐同他们说话,花朵弯下身来抚爱他们;堕落使他们失去了这一切,把他们抛到了地上;他们被裹上的物质身体,就是《圣经》里所说的兽皮。他们发觉自己孤零零、赤裸裸地置身于一片不再听从他们念头之任性的土地上;他们甚至忘却了伊甸的生活,在记忆中只像梦一般依稀瞥见它。然而,在大气之上,乐园的诸区域依然延展着,只有风精和火精居住其中,它们就这样成了人类领地的守护者,犹如一群悲伤的仆役,留守在一位他们已不再指望归来的主人的城堡里。
当天空的蜃景和云中的人形出现时,人们的想象里正满是这些奇妙的虚构。于是再无怀疑:那是泽德基亚斯所说的风精和火精前来寻找它们昔日的主人了;人们把梦境与清醒混为一谈,好几个人自以为被空中的生灵掳走过;到处都在谈论去风精国度的旅行,就像今天我们中间谈论有灵性的家具和流体的显现一样。疯狂侵入了最清醒的头脑,最后不得不由教会出面干预。教会不大喜欢向大众传达的超自然交通;这类启示破坏了对权威应有的尊重,破坏了教导的等级链条,不可能归于秩序与光明之灵。因此,云中的幻影被判定、被认定为地狱的幻象;于是民众急于找人出气,可以说发起了一场针对巫师的十字军。公众的疯狂以一场狂怒的发作告终:在乡间遇到的陌生人被指控从天而降,遭到毫不留情的杀害;好几个癫狂者招认他们曾被风精或魔鬼掳走;另一些早已以此自夸的人,不愿意或者不能够再收回前言:人们把他们烧死,把他们投入水中,加里内(Garinet)说14,人们简直难以相信,全国上下就这样处死了多少人。由愚昧和恐惧担任主角的戏剧,通常就是这样收场的。
注 14:(返回) 加里内,《法国魔法史》,1818 年,一卷,八开。
这类幻视的流行病在以后几朝又一再出现,以致必须由查理曼以其至高权力出面干预,才平息了公众的骚动。一道后来又由虔诚者路易重新颁布的敕令,禁止风精现身,违者处以最重的刑罚。人们明白,风精既然捉拿不到,这些刑罚便会落到那些自夸见过它们的人头上,于是终于再也看不见它们了;空中的船只驶回了遗忘之港,再也没有人声称自己曾在天上旅行过。别的民间狂热取代了这一种,而查理曼伟大统治的传奇式辉煌,又为编写传说的人提供了足够多的其他奇事去相信、其他奇迹去讲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