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 第三章:磁气术士与梦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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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杜·波泰男爵(Du Potet)先生及其关于魔法的研究——魔镜实验,与水占术的现象相类——转桌与维克多·亨内坎(Victor Hennequin)的惨剧——怪物与魔法师。
教会以其崇高的智慧,禁止我们求问命运,禁止我们以轻率的好奇去侵犯未来的秘密;然而在我们这个时代,教会的声音已几乎无人倾听,众人又回头去找占卜者和女巫;对于那些不再信奉福音训诫的人来说,梦游者成了他们的神谕;人们却没有想到,对一件被预言之事的挂念,在某种程度上取消了我们的自由,使我们的防御手段陷于瘫痪:求问魔法以预见未来之事,无异于向宿命预付了定金。
梦游者是我们时代的西比尔,正如西比尔是古代的梦游者:那些没有把自己的轻信交给不道德或丧失理智的磁气术士去驱使的求问者是有福的,因为单凭他们自愿前去求问这一事实,他们便已与那些启发神谕之人的不道德或疯狂相通了:磁气术士这一行当容易干,而上当受骗的人又多得很。
因此,要紧的是弄清楚,在从事磁气说的人当中,哪些才是真正严肃的人。
在这些人当中,我们首先要推杜·波泰男爵先生,他那些认真的研究已经使梅斯默的学问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杜·波泰先生在巴黎开办了一所磁气说实践学校,公众可以在那里学习各种手法,并亲自验证种种现象。
杜·波泰男爵是一位禀赋非凡、尤具直觉的人物。和所有同时代人一样,即便是其中最有学识的人,他也不懂卡巴拉及其奥秘,然而磁气说却向他揭示了魔法;他感到有必要既揭示又隐藏这门连他自己也仍觉可怖的学问,于是写了一本书,只卖给他的门徒,并要他们立下最绝对的保密誓约。这个秘密,我们并没有向杜·波泰先生许诺过,但出于对这位秘仪祭司之信念的尊重,我们仍将守住它;我们只需说,他的书是一切纯凭直觉写成的著作中最出色的一部;我们并不认为它危险,因为杜·波泰男爵先生指出了种种力量,却没有明确说明其用法。他知道,借助磁气手法,人可以加害也可以行善,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但这些手法,他并没有以清晰而切实可行的方式指出来,对此我们倒要向他道贺,因为生杀之权以神圣的主权为前提,而对于这种主权,谁若知晓并掌握了它,却肯以无论何种方式出卖它,我们都会视之为卑鄙之人。
杜·波泰先生令人信服地确立了那普遍之光的存在,入迷者(crisiaques)正是在这光中看见思想的一切形象与一切映像;他借助一种吸收性的装置,激发出这光的强有力的投射,他称这装置为魔镜:它不过是一个圆圈或方框,里面铺满筛过的细炭粉。在这片负性的空间里,由入迷者与磁气术士共同投射出的光,很快便着上颜色,并将与他们的神经印象相对应的一切形状实现出来。在这面真正的魔镜中,处于梦游状态的受试者会看见鸦片或大麻所引起的一切梦境,有的欢快,有的阴森;若不想让病人陷入抽搐,就必须把他从这景象中拉开。
这些现象与卡廖斯特罗所施行的水占术的现象相类:凝神注视水面,会使视觉眩晕、模糊;此时眼睛的疲劳便助长了大脑的幻觉。卡廖斯特罗在做这些实验时,要求用童贞而全然天真无邪的受试者,以免担心由情欲的回忆所引起的神经错乱。杜·波泰的魔镜也许更使整个神经系统疲惫,但水占术所造成的眩晕,对大脑的影响想必更为可怕。
杜·波泰先生是那种信念坚定的人,他们勇敢地忍受着学术界的轻蔑和舆论的成见,心中低声重复着伽利略那句秘密的信仰宣言:可地球仍在转动!
最近人们发现,桌子也会转动,而且人体的磁化能使受入迷者影响的家具产生旋转运动。即便是最沉重的物体,也能被这股力量举起并在空中移动,因为重力之所以存在,仅仅是由于星光的两种力量处于平衡之中;增强其中一种的作用,另一种便会立刻让步。那么,如果神经装置吸入并呼出这种光,并依受试者个人的过度兴奋而使之成为正性或负性,那么一切受其作用、浸透其生命的惰性物体,都将随着光的涨落而变轻或变重;这光在其运动的新平衡中,把多孔的、导电不良的物体卷到一个活的中心周围,正如天体在空间中被带动、摆荡,并环绕太阳运行一样。
这种离心的吸引力或投射力,总是以其承受者身上的某种病态为前提;灵媒无一不是古怪而失衡的人;灵媒狂以一连串其他神经性癖狂为前提,或者引发这些癖狂:固执的念头、食欲的紊乱、放纵无度的色情狂、杀人或自杀的倾向。在受到如此侵害的人身上,道德责任似乎已不复存在;他们一面自以为行善,一面作恶;他们在教堂里虔诚得落泪,却又可能在丑恶的酒神狂欢中被人撞见;他们对一切都有一套解释:是魔鬼,是那些纠缠他们、裹挟他们的精灵。您对他们还能怎样?您对他们还能要求什么?他们已不再活在自己身上;是一个神秘的存在在驱动他们,是它代替他们行事,而这存在名叫群!
一个健康的人反复尝试为自己造就灵媒的能力,会使自己疲惫、得病,并可能使理智错乱。维克多·亨内坎就遭遇了这样的事。他曾任《和平民主报》的编辑,1848 年后又是国民议会议员:他是一位年轻的律师,口才丰沛流畅,既不缺学识,也不乏才华,但他迷恋于傅立叶(Fourier)的种种空想:12 月 2 日之后遭到流放,他在隐居的闲散中投身于转桌实验;不久他便患上了灵媒狂,自以为是大地之魂借以启示的工具。他出版了一本书,题为《拯救人类》,那是法伦斯泰尔的记忆与基督教的遗绪的杂糅,其中尚有最后一线垂死的理性之光在闪烁,但实验仍在继续,疯狂终于得胜。在他最后一部著作中——那部书只出版了第一卷——维克多·亨内坎把上帝描绘成一只巨大的水螅,位于大地中心,长着触须和螺旋般卷曲的吸管,在他的大脑以及他妻子奥克塔维的大脑中来回穿行。此后不久,人们便得知维克多·亨内坎在一所疯人院里,因一次狂暴的精神错乱发作而死去。
我们听说过一位上流社会的夫人,她热衷于同家具中所谓的精灵交谈,因为她的独脚小圆桌答话不雅,她被激怒得无以复加,竟专程前往罗马,要把这件异端家具送交圣座审判;她把这个罪犯随身带去,在基督教世界的首都对它施行了火刑。烧掉自己的家具总比把自己弄疯要好,说实在的,对这位夫人而言,危险已迫在眉睫。
[496] 我们不要嘲笑她,我们这些理性世纪的儿女,在这个世纪里,像米尔维尔伯爵(comte de Mirville)这样严肃的人,竟把自然界中未得解释的现象归之于魔鬼。
林荫大道上正在上演的一出情节剧中,讲的是一个魔法师,为了给自己造一个可怕的帮手,造出了一个人形机械,一个长着狮爪、牛角、利维坦鳞甲的怪物;他赋予这只杂交的斯芬克斯以生命,随即又被自己的作品吓坏,拔腿就逃。怪物追赶着他,出现在他和他的未婚妻之间,放火烧了他的房子,烧死了他的父亲,掳走了他的儿子,一直追他到海上,与他一同登上他的船,使船沉没,最后自己也被一道雷电劈死。这可怕的景象,恐怖到了令人发笑的地步,却已在人类的历史中成为现实:诗歌把恶的幽灵人格化了,并赋予它自然的一切力量。她想用这个吓人的东西来做道德的帮手,后来却害怕起这由她自己的梦所孕育出的丑物来。从那时起,这怪物便穿越世世代代追赶着我们,它丑恶狰狞地出现在我们与我们所爱之物之间;它是污秽的梦魇,趁我们的孩子熟睡时将他们闷死;它把地狱那不灭之火带进造化——这人类的父家;它永无休止地焚烧、折磨我们的父亲和母亲;它展开黑色的翅膀,为我们遮蔽天空,并向我们喊道:再无希望了!它跃上马背,像忧愁一样在我们身后疾驰;它把我们希望的最后一只方舟沉入绝望的大洋;它就是波斯人古老的阿里曼(Arimanes),就是埃及的堤丰,就是摩尼的信徒们、米尔维尔伯爵以及魔鬼的黑魔法所奉的黑神,它是世界的恐怖,是坏基督徒的偶像。人们试图嘲笑它,却又害怕它。他们把它画成漫画,却又浑身战栗,因为他们仿佛看见这些漫画本身活了过来,反过来嘲弄他们。然而它的统治已经过去,但它不会被天上的雷霆击毙而亡:科学已经征服了雷电之火,并用它造出了火炬;怪物将在科学与真理的光辉面前消散:愚昧与黑夜的精灵,唯有光明才能将它击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