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 第六章:著名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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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三场著名的审判——圣殿骑士团、贞德与吉尔·德·莱斯——莱斯诸领主。
古代世界的社会,毁于种姓的唯物主义利己心:这些种姓固步自封,把大众圈禁在毫无希望的弃绝之中,从而使被囚禁在少数选民手中的权力,失去了那作为进步、运动与生命之本原的循环运动。一种没有对立、没有竞争、因而也没有制约的权力,对祭司王权是致命的;另一方面,共和国则毁于诸种自由之间的冲突,因为在缺乏任何按等级严格认可的义务时,这些自由很快便只不过是彼此敌对的多种暴政而已。为了在这两道深渊之间找到一个稳定的中间点,基督教秘仪祭司们的想法是创建一个社团:它以庄严的誓愿献身于克己,受严格的规章保护,通过入门礼来吸收成员,并且作为宗教与社会之伟大秘密的唯一保管者,来造就国王和教宗,而自身却不致暴露于权力的腐蚀之下。这便是耶稣基督那个国度的秘密:它虽不属这世界,却要统辖这世界的一切尊荣。

哲学十字
这一想法主导了那些伟大修会的创立,它们常常与世俗权威——无论是教会的还是民政的——发生冲突;它的实现也是那些诺斯替派或光照派异端教派的梦想,这些教派自称把他们的信仰联系于圣约翰基督教的原始传统。最后,当一个富有而放荡、入门于卡巴拉神秘教义的修会,似乎打算把等级制的保守原则转而用来反对合法权威,并以一场巨大的革命威胁整个世界时,这一想法便成了对教会和社会的威胁。
历史所知甚少的圣殿骑士团,就是这些可怕的密谋者,现在终于是揭示他们覆灭之秘密的时候了,以便为克雷芒五世和美男子腓力的名誉洗雪。
1118 年,东方的九名十字军骑士——其中有圣奥梅尔的若弗鲁瓦和于格·德·帕扬——献身于修道,并在君士坦丁堡牧首手中宣誓,而自佛提乌以来,这个宗座便始终或明或暗地敌视罗马宗座。圣殿骑士团公开的目标是保护前来朝拜圣地的基督徒;他们秘密的目标则是按照以西结所预言的式样重建所罗门圣殿。
这一重建是最初几个世纪那些犹太化的神秘主义者明确预言过的,已成为东方诸牧首秘密的梦想。事实上,重建起来并奉献给天主教礼拜的所罗门圣殿,将成为全世界的首府。东方将压倒西方,君士坦丁堡的牧首们将夺取教宗之位。
历史学家们为了解释这个军事修会为何被称为圣殿骑士,声称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二世曾给了他们一所位于所罗门圣殿附近的房子。但他们在此犯了一个极大的时代错误,因为在那个时期,不仅所罗门圣殿早已不复存在,就连所罗巴伯在第一座圣殿的废墟上建造的第二座圣殿,也已没有一块石头留在另一块石头上,要准确指出它的位置恐怕都很困难了。
由此必须得出结论:鲍德温送给圣殿骑士的那所房子,并不在所罗门圣殿附近,而是在东方牧首的这些秘密武装传教士打算在其上重建圣殿的那块地皮附近。
圣殿骑士以《圣经》中所罗巴伯那些武装的泥瓦匠为榜样,他们一手拿剑,一手拿泥刀工作。正因如此,剑与泥刀成了圣殿骑士的标志,而后来,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他们便隐藏在泥瓦匠兄弟(共济会兄弟)的名号之下。圣殿骑士的泥刀是四重的,其三角形的刀片排列成十字形,构成一个以东方十字之名为人所知的卡巴拉符图。
于格·德·帕扬(Hugues de Payens)创立其骑士团时,心中的隐秘意图,并不恰恰在于为君士坦丁堡诸宗主教的野心效力。当时东方有一个基督徒的教派,称为约翰派(johannites),自称唯有他们才领受了救主宗教真正奥秘的入门礼。他们自称知晓耶稣基督的真实历史,并部分采纳犹太传统与《塔木德》中的记述,声称福音书所载之事不过是寓言,而圣约翰已给出了解开这些寓言的钥匙,因为他说:“若把耶稣基督的言语和作为都写成书,世界也要被这些书充满了。”在他们看来,这句话倘若不是指一则可以无穷变化、无限延展的寓言和传说,就只能是一种可笑的夸张。
至于历史上真实的事迹,约翰派是这样讲述的:
拿撒勒有一位少女,名叫米里亚姆(Mirjam),已许配给本支派一位名叫约哈南(Jochanan)的青年。有一个叫潘迪拉(Pandira)——或称潘特尔(Panther)——的人,冒穿她未婚夫的衣服、假借其名潜入她的卧房,趁她不备,以暴力玷污了她。约哈南得知她的不幸,便离开了她,却没有使她蒙羞,因为她本是无辜的;这少女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取名约书亚(Josuah),也就是耶稣。
这孩子被一位名叫约瑟的拉比收养,拉比带他去了埃及;他在那里领受了神秘学问的入门礼,而奥西里斯的祭司们认出他就是早已向入门者许诺的荷鲁斯的真正化身,便将他祝圣为普世宗教的最高祭司。
约书亚和约瑟回到犹太地,青年的学识和德行不久便激起了祭司们的嫉妒与仇恨;有一天,他们当众指责他出身不正。约书亚爱戴并敬重他的母亲,便去询问他的师父,得知了潘迪拉罪行的全部经过和米里亚姆的不幸。他的第一个冲动是当众与她断绝关系,于是在一场婚筵上对她说:“妇人,我与你有什么相干?”但随后他想到,一个可怜的女子不应当因为遭受了她无法阻止的事而受惩罚,便高声说道:“我的母亲没有犯罪,她并未失去她的清白;她是童贞女,却又是母亲;愿她得到双重的尊荣!至于我,我在地上没有父亲。我是上帝与人类的儿子!”
这种令基督徒之心痛苦的虚构,我们不再往下讲了;只需说一句:约翰派甚至让福音书作者圣约翰为这所谓的传统负责,并把他们那秘密教会的创立归于这位使徒。
这一教派的大祭司们采用基督的称号,自称自圣约翰以来以不曾中断的权柄传承代代相继。圣殿骑士团创立之时,佩戴着这些虚妄特权的人名叫忒奥克莱图斯(Théoclet);他结识了于格·德·帕扬,使他领受了他那所谓教会的奥秘与希望的入门礼;他以至高祭司职与无上王权的理想诱惑了他,最后指定他为自己的继承人。
于是,圣殿骑士团自其起源便沾染了分裂教会和图谋反抗君王的污点。
这些倾向被深深的神秘所包裹,骑士团对外则标榜最完美的正统信仰。只有首领们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其余的人毫无疑心地跟随着他们。
获取影响和财富,继而施展阴谋,必要时诉诸武力,以确立约翰派的教义——这便是向入门弟兄们提出的目标与手段。人们对他们说:“看吧,教廷与相互竞争的各个王国,今天彼此讨价还价、相互收买、相互腐蚀,明天或许就要自相残杀。这一切都将成为圣殿的遗产;世界不久就要向我们求取君主和祭司。我们将维持宇宙的平衡,我们将成为世界主宰们的仲裁者。”
圣殿骑士们有两种教义:一种是隐秘的,专为首领们保留,这就是约翰主义;另一种是公开的,即罗马天主教的教义。他们就这样欺骗那些他们意欲取而代之的对手。入门者的约翰主义,就是诺斯替派的卡巴拉,但它很快便堕落为一种神秘的泛神论,一直走到崇拜自然、憎恨一切启示教义的地步。为了更好地成功并争取党羽,他们迎合衰落宗教的怀旧之情与新兴宗教的希望,向所有人许诺信仰自由,以及一种将成为一切受迫害信仰之综合的新正统。他们就这样一直走到承认黑魔法大师们的泛神论象征体系;为了更彻底地摆脱对那预先就谴责他们的宗教的服从,他们向巴风特这尊怪异的偶像献上神圣的崇敬,正如从前那些分离出去的支派曾敬拜但和伯特利的金牛犊一样。
新近发现的遗迹,以及可追溯到十三世纪的珍贵文献,足以充分证明我们方才所提出的一切。另有一些证据,则仍隐藏在隐秘共济会的史册与象征之下。
圣殿骑士团在其原则本身之中就已身中死因,又因其为异端分离者而陷于无政府状态;它构想了一项宏大的事业,却无力执行,因为它既不懂得谦卑,也不懂得自我舍弃。况且,圣殿骑士大多没有学识,只会挥舞刀剑,全然不具备统御、必要时驾驭那被称为舆论的世界女王所需的一切。于格·德·帕扬并没有后来另一位军人出身的创立者所独具的深远眼光——那人也创立了一支令君王生畏的队伍。圣殿骑士们乃是失败了的耶稣会士。
他们的口号是:发财致富,以便买下世界。他们果真富了起来,到 1312 年,仅在欧洲就拥有九千多处领地。财富成了他们的暗礁;他们变得骄横无礼,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对那些他们意欲推翻的宗教与社会制度的轻蔑。人们都知道狮心王理查的那句妙语:有一位他容许与自己十分亲近的教士对他说:“陛下,您有三个女儿,让您破费甚巨,若能把她们打发出去,对您大有好处:她们就是野心、贪婪和淫欲。”——“真的吗!”国王说,“好吧!那就把她们嫁出去。我把野心许给圣殿骑士,把贪婪许给修士,把淫欲许给主教。我事先就敢肯定,各方都会同意。”
圣殿骑士的野心断送了他们;他们的计划被人看得太透,于是人们先发制人。教皇克雷芒五世和国王美男子腓力向全欧洲发出了信号,圣殿骑士们可以说是被一张巨网一网打尽,遭到逮捕、缴械并投入监狱。从来没有一次政变是以如此令人生畏的协同一致完成的。整个世界都为之惊愕,人们等待着一场注定要在历代回响不绝的审判所揭示的离奇内幕。
把圣殿骑士的阴谋计划当着民众的面展开,那是不可能的;那样做就等于让群众领受首领们之秘密的入门礼。于是便借助于魔法的指控,告发者和证人也就找到了。据说圣殿骑士在入会时向基督吐唾沫,背弃上帝,向大团长献上淫秽的亲吻,敬拜一个长着红宝石眼睛的铜头,与一只大黑猫交谈,并与女魔交合。这就是人们竟敢郑重其事地写进起诉书里的东西。这出戏的结局以及雅克·德·莫莱(Jacques de Molai)和他的同伴们如何葬身火海,世人皆知;但在临死之前,圣殿的首领组织并创立了隐秘共济会。大团长在狱中深处创立了四个都会分会:那不勒斯主东方,爱丁堡主西方,斯德哥尔摩主北方,巴黎主南方。教皇和国王不久便以离奇而突然的方式死去。骑士团的主要告发者斯坎·德·弗洛里安(Squin de Florian)遇刺身亡。人们折断了圣殿骑士的剑,却把它变成了一柄匕首;而他们那遭禁的泥刀,从此只用来砌筑坟墓。
现在,就让他们消失在他们藏身其中、暗中策划复仇的黑暗里吧。当那场大革命来临之时,我们将看到他们重新出现,并凭他们的记号与作为认出他们来。
在历史上,继圣殿骑士案之后,我们所见最大的魔法案,是一位童贞女、几乎可称为圣女者的案件。有人指责教会在这件事上为一个战败党派的卑劣怨恨效了力,人们也焦虑地追问:教廷究竟对杀害贞德的凶手们施以了怎样的绝罚。那么,首先让我们告诉那些不知情的人:皮埃尔·科雄(Pierre Cauchon),那位不配其职的博韦主教,被上帝之手击中而暴卒,死后被教皇加里斯都四世(Calixte IV)处以绝罚,他的骸骨被从圣地中掘出,抛进了垃圾场。因此,审判并定罪奥尔良少女的并不是教会,而是一个坏神父、一个背教者。
把这位高贵的姑娘抛弃给刽子手的查理七世,后来也落入了施行报应的天意之手;他因害怕被亲生儿子毒死,竟任凭自己饿死。恐惧乃是懦夫的刑罚。
这位国王曾为一个宠姬而活,并为她使这个由一位童贞女为他保全的王国负债累累。宠姬和童贞女都曾被我们的民族诗人歌咏过:贞德由伏尔泰歌咏,阿涅丝·索雷尔(Agnès Sorel)由贝朗热歌咏。
贞德死得无辜,但不久之后,惩治魔法的法律便追及并惩处了一个大罪人。此人是查理七世最英勇的将领之一,而他为国家立下的功劳,也抵不过他罪行之多与罪行之重。
吃人妖魔和“克罗克米坦”(Croquemitaine)的故事,都被这个怪诞恶徒的所作所为变成了现实,甚至被他超越;他的故事以蓝胡子之名留在了孩子们的记忆里。
吉尔·德·莱斯,即莱斯领主(Gilles de Laval, seigneur de Raiz),胡子确实黑得仿佛发蓝,这从他那幅收藏在凡尔赛博物馆元帅厅里的肖像便可看出;他是一位布列塔尼元帅,勇敢,因为他是法国人;奢华,因为他富有;成为巫师,因为他疯了。
莱斯领主神志错乱,最初表现为一种铺张而过分豪华的虔诚。他出行时前面总要有十字架和旗幡开道;他的专职神父们周身披金,装扮得如同高级教士;他家中养着一整群小侍童或唱诗班孩童,总是衣着华丽。每天都有一个孩子被召到元帅那里去,他的伙伴们便再也不见他回来:一个新来的孩子顶替离去的那一个,而孩子们被严厉禁止打听所有这些失踪者的下落,甚至不许彼此谈论。
元帅让人从贫穷的父母那里领来这些孩子;人们用许诺使这些父母眼花缭乱,他们则承诺今后再也不过问自己的孩子——据莱斯领主说,他要保证这些孩子有一个光辉的前程。
然而,实际发生的是这样的事:
虔诚不过是一副面具,充当着种种卑劣行径的通行证。
元帅因挥霍无度而倾家荡产,一心想不惜任何代价为自己创造财富;炼金术已耗尽了他最后的资财,高利贷也即将借不到了;于是他决意尝试黑魔法的最后几种实验,借地狱之力取得黄金。
圣马洛教区的一个背教神父、一个名叫普雷拉蒂(Prélati)的佛罗伦萨人,以及元帅的管家西耶(Sillé),是他的心腹与同谋。他娶了一位出身高贵的年轻女子,可以说是把她关在自己的马什库勒(Machecoul)城堡里:城堡里有一座小塔,塔门已被砌死。元帅说这座塔有坍塌的危险,因此从来没有人试图进去。
然而,常常在夜里被丈夫独自留下的莱斯夫人,曾看见有红色的灯光在这座塔里来回移动。
她不敢询问丈夫,因为他那古怪而阴沉的性格令她极为恐惧。
1440 年复活节那天,元帅在他的小教堂里隆重地领过圣体之后,向马什库勒城堡的女主人告别,告诉她自己要动身前往圣地;可怜的女人不敢多问,她在他面前总是战战兢兢;她已怀孕数月。元帅准许她把她的姐姐接来陪伴,以便在他外出期间有个伴儿。莱斯夫人利用了这一许可,派人去接她的姐姐;吉尔·德·莱斯随后便上马出发了。
于是莱斯夫人向姐姐吐露了她的不安和恐惧。城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莱斯领主为什么这样阴沉?为什么屡屡外出?那些每天失踪的孩子都到哪里去了?那座砌死了门的塔里,夜间为什么会有灯光?这些问题把两个女人的好奇心激发到了极点。
可是,怎么办呢?元帅曾明令禁止任何人走近那座危险的塔,临行前又正式重申了这道禁令。
一定有一条秘密入口:莱斯夫人和她的姐姐安娜便去寻找;城堡里所有底层的房间都被一个角落一个角落、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搜查过了;终于,在小教堂的祭坛后面,有一个隐藏在杂乱雕饰之中的铜钮,在手的按压下陷了进去,一块石板翻转过来,两个好奇的女人心怦怦直跳,看见了一道楼梯最初的几级台阶。
这道楼梯把两个女人引进了那座被封禁的塔。
在第一层,她们发现了一间类似小教堂的屋子,里面的十字架是倒置的,蜡烛是黑色的;祭坛上安放着一尊丑恶的像,无疑是代表魔鬼的。
第二层有炉灶、曲颈瓶、蒸馏器、木炭,总之是炼金术士的全套器具。
第三层的房间一片昏暗;那里弥漫着一股腥腻恶臭的气味,逼得两位年轻的探访者退了出来。莱斯夫人撞到了一个器皿,将它打翻,只觉得自己的裙子和双脚被一种浓稠而不明的液体浸透;当她回到楼梯口的亮处时,才看见自己浑身是血。
安娜姐姐想要逃走,但在莱斯夫人身上,好奇心胜过了恐怖和畏惧;她走下楼去,拿起那座地狱小教堂里的灯,又回到三楼的房间:在那里,一幅可怖的景象呈现在她眼前。
一个个盛满鲜血的铜盆沿着墙壁依次排列,上面贴着写有日期的标签;房间中央,一张黑色大理石桌上,躺着一具新近被割断喉咙的孩子的尸体。
其中一个铜盆已被莱斯夫人打翻,黑色的血大片流淌在虫蛀而未经好好打扫的木地板上。
两个女人吓得半死。莱斯夫人无论如何都想抹去她窥探的痕迹;她去取来水和海绵擦洗地板,却只是把污迹越擦越大,那污迹原本发黑,此刻却变得血红鲜亮……突然,城堡里响起一阵喧哗;只听见仆人们在呼唤莱斯夫人,她清清楚楚地听到这句可怕的话:“老爷回来了!”两个女人冲向楼梯,但就在这时,她们听到魔鬼小教堂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安娜姐姐逃了上去,一直爬到塔顶的雉堞;莱斯夫人踉踉跄跄地走下楼,正与她的丈夫迎面相遇——他正走上楼来,身后跟着那个背教神父和普雷拉蒂。
吉尔·德·莱斯一言不发地抓住妻子的胳膊,把她拖进了魔鬼的小教堂;这时普雷拉蒂对元帅说:“您看,这是势所必然,祭品自己送上门来了。”——“好吧!就这样,”元帅说,“开始黑弥撒吧。”
背教神父走向祭坛,莱斯先生打开祭坛里暗设的一个小柜,从中取出一把大刀,然后回来坐在他妻子身旁;她已半昏迷,瘫倒在靠着小教堂墙壁的一条长凳上;亵渎神圣的仪式开始了。
须知,莱斯先生出发时,并没有踏上前往耶路撒冷的路,而是去了普雷拉蒂所住的南特;他像个狂人一样闯进这个无赖的家,威胁说,若不给他一个办法,让他从魔鬼那里得到他求了那么久的东西,就要杀了他。普雷拉蒂为了争取拖延,便对他说,那位主人的绝对条件十分可怕,元帅首先必须下定决心,把他最后一个孩子从母腹中强行取出,献祭给魔鬼。吉尔·德·莱斯一言未答,却立即返回马什库勒,拖着那个佛罗伦萨巫师和作为同谋的神父一同前往。他在那座砌死了门的塔里发现了自己的妻子,其余的事人们已经知道了。
这时,被遗忘在塔顶平台上、不敢下来的安娜姐姐解下了她的面纱,胡乱地发出求救信号;两名骑士带着几个武装随从正向城堡疾驰而来,回应了她的信号:原来是她的两个兄弟,他们听说德·拉瓦尔大人据称已动身前往巴勒斯坦,特来探望和安慰莱斯夫人。他们很快便喧闹地进入了城堡的庭院;吉尔·德·莱斯于是中断了那可怖的仪式,对他的妻子说:“夫人,我饶了你,只要你照我下面所说的去做,这件事便一笔勾销:
“回到你的房间,换了衣服,到正厅来与我会合,我要在那里接待你的兄弟们;你若在他们面前说出一个字,或者让他们起了什么疑心,等他们一走,我就把你带回这里,我们从中断之处重新开始黑弥撒,你将在祝圣之时死去。好好看清楚我把刀放在哪里。”
于是他站起身来,把妻子一直送到她的房门口,然后下楼到正厅,接待两位贵族及其随从,对他们说他的妻子正在梳妆,马上就来拥抱她的兄弟们。
果然,过了一会儿,莱斯夫人出现了,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吉尔·德·莱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用目光压制着她。“你病了吗,妹妹?”——“没有,是怀孕累的……”可怜的女人又极低声地补了一句:“他要杀我,救救我……”突然,已设法从塔里出来的安娜姐姐冲进厅里,喊道:“带我们走,救救我们,哥哥们,这个人是个杀人凶手!”她一面说,一面指着吉尔·德·莱斯。
元帅呼唤他的仆从前来相助,两兄弟的护卫围住了两个女人,众人纷纷拔剑;但莱斯领主的手下见他狂怒,非但没有服从他,反而缴了他的械。在此期间,莱斯夫人、她的姐姐和兄弟们奔上吊桥,出了城堡。
次日,让五世公爵(le duc Jean V)派兵包围了马什库勒,吉尔·德·莱斯不再指望他的武装随从,便不加抵抗地投降了。布列塔尼高等法院以杀人罪下令将他逮捕;教会法官们则准备先以异端、鸡奸者和巫师的罪名审判他。那些长久以来被恐怖压得沉默无声的声音,此时从四面八方响起,向他讨还失踪的孩子。全省一片哀悼,群情鼎沸;人们搜查了马什库勒和尚托塞(Chantocé)两座城堡,发现了两百多具孩童骸骨的残骸;其余的则已被焚烧,化为灰烬。
吉尔·德·莱斯以极度的傲慢出现在法官面前。——按照惯例,人们问他:“你是谁?”——“我是吉尔·德·拉瓦尔,布列塔尼元帅,莱斯、马什库勒、尚托塞及其他各地的领主。那么审问我的你们,又是谁?”——“我们是你的法官,是教会法庭的司法官。”——“你们,做我的法官!算了吧;我认得你们,诸位老爷;你们是买卖圣职的人,是淫棍;你们出卖你们的上帝,去换取魔鬼的欢乐。别说要审判我了,因为如果我有罪,那么你们这些本该给我做好榜样的人,必定就是唆使我的人和我的同谋。”——“停止你的辱骂,回答我们!”——“我宁可被吊着脖子绞死,也不愿回答你们;我真奇怪布列塔尼院长竟让你们过问这类事情;你们审问,无疑是想从中学点本事,然后干出比你们迄今干过的更坏的勾当。”
然而,这种骄横的气焰在酷刑的威胁面前垮了下来。于是,他在圣布里厄(Saint-Brieux)主教和院长皮埃尔·德·洛皮塔尔(Pierre de l'Hôpital)面前,供认了他的谋杀与亵渎之罪;他声称屠杀孩子们的动机,是在这些可怜的小生命临终挣扎之时寻求一种可憎的淫乐。院长似乎怀疑此言的真实性,又一次盘问元帅。——“唉!”元帅粗暴地说,“你白白折磨自己,也折磨我。”——“我并未折磨你,”院长答道,“乃我对你所言甚为骇异,实难就此了然,是以我欲亦愿从你口中得知其中之纯然实情。”元帅回答他说:“确实,除了我已经对你说过的,再没有别的原因,也没有别的意图;你还想要什么?我招认的难道还不够让一万个人去死吗?”
吉尔·德·莱斯不愿说出的,是他在被割喉的孩子们的血中寻求哲人石。驱使他干出这种骇人淫行的,乃是贪欲;他听信他那些招魂术士的话,相信普遍的生命媒介必定会因违逆自然之暴行与谋杀二者作用与反作用的结合而骤然凝结;随后他收集血液开始冷却时在其表面形成的那层虹彩薄膜,使之经过种种发酵,再把所得之物连同盐、硫和汞一起放入阿塔诺炉(athanor)的哲学之卵中进行温煮。这个配方,他无疑是从某些古老的希伯来魔法书中得来的;这类书若为世人所知,便足以使犹太人遭到全世界的憎恶。
以色列的巫师们深信,人类的生殖行为会吸引并凝结星光,并借感应作用反作用于那些受人之磁气支配的生物;于是他们竟走到了斐洛(Philon)所指斥的那些荒唐行径,这段话见于占星家加法雷尔(Gaffarel)所引述的一段文字。他们让女人来给树木嫁接,女人插入接穗之时,便有一个男人在她们身上行违逆自然的行为。凡事一涉及黑魔法,总会看到同样的恐怖之事,黑暗之灵实在没有多少创造力。
吉尔·德·莱斯在南特附近的马德莱娜草地(pré de la Magdeleine)被活活烧死;他获准以生前一直伴随着他的全副排场走向死亡,仿佛他想要把那曾使他如此彻底堕落、如此致命地毁灭的排场与贪欲,一并交付给他所受刑罚的全部耻辱。
